第72章:山雨欲来,人心浮动2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所以,”他慢慢说,“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粮,饿死;要么反抗,被杀光。”
陈玄枢没说话。
沉默在屋里蔓延。窗外的喧闹声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过了很久,文砚开口:“还有别的路吗?”
陈玄枢看着他,眼神很深。
“有。”他说,“但更险。”
“说。”
“联合。”陈玄枢说,“联合这片山谷里其他还没被扫荡的坞堡,一起抵抗。石冲只有三百人,如果三四个坞堡联手,凑出四五百兵力,依托地形,未必不能一战。”
文砚眼睛一亮。
但陈玄枢接下来的话,又让那点亮光黯淡下去。
“但很难。”他说,“李家堡已经交了粮,不会再出头。王家堡被屠了,没人了。张家堡投了敌,成了石冲的狗。剩下的,都是些小堡子,几十口人,十几条枪,自顾不暇。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们堡里,也不稳。”
文砚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陈玄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文砚。纸条很小,折得很整齐,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文砚展开。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昨夜子时,赵大住处后窗开,有人影翻出,往西去。一刻钟后返回,带回一包裹。包裹不大,似有金属碰撞声。前夜、大前夜,均有类似情况。西墙哨兵王三,与赵大过从甚密,昨夜当值时,曾离岗半炷香。”
文砚看完,抬起头,看着陈玄枢。
陈玄枢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很苍白。
“暗哨报上来的。”他说,“已经盯了三天。赵大……在跟外面的人联系。”
文砚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赵大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句“这堡子,不待也罢”。他以为那只是一时气话,以为时间能冲淡怨恨。
现在看来,他错了。
“联系谁?”文砚问,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陈玄枢摇头,“但方向是西边。西边……是李家堡的方向。”
文砚闭上眼睛。
李家堡。那个交了七成粮食、苟且偷生的李家堡。那个堡主李雄,他见过一面,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
如果赵大真的和李家堡勾搭上了……
“他想干什么?”文砚问。
“无非两种可能。”陈玄枢说,“一,投靠李家堡,带着他的人过去,换一个前程。二,更糟——里应外合,在石冲来的时候,打开堡门。”
文砚猛地睁开眼。
“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陈玄枢反问,“堡主,你训斥过他,调离过他,现在又和慕容部来往密切。在他眼里,你已经不是那个带着大家求活的文砚了,你是个‘亲胡’的、‘忘本’的叛徒。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文砚说不出话。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蔓延到头顶。
外有强敌,内有隐患。
这堡子,真的要散了?
“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
陈玄枢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的建议是,”他说,“立即控制赵大,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亲信。关起来,等石冲的事过了再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留隐患。”
文砚沉默。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赵大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那时候,堡子刚遭了胡骑洗劫,死了很多人,活着的也惶惶不可终日。是赵大提着刀,站在他身边,说:“文先生,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那时候的赵大,眼里有光,有信任。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恨意。
“让我想想。”文砚说。
陈玄枢叹了口气。
“堡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知道。”文砚说,“但……再给我一次机会。今晚,我去找他,最后谈一次。如果谈不拢……”
他没说下去。
但陈玄枢懂了。
---
夜幕降临。
堡外的田野里,火把连成一片。人们还在抢收,镰刀割过谷秆的嚓嚓声,捆扎谷穗的沙沙声,独轮车碾过土路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的清香,还有汗水的咸味。
文砚站在墙头,看着那片火海。
老李走过来,脸上全是汗,衣服上沾满了谷壳和泥土。
“堡主,今天收了三十亩。”老李说,“照这个速度,四天能收完。但后山的山洞,最多只能藏一半粮食。剩下的……”
“我知道。”文砚说,“先藏一半。剩下的,分散藏到各家各户的地窖里。告诉所有人,粮食就是命,谁泄露了藏粮地点,就是害死全堡的人。”
老李重重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文砚。
“堡主,”老李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赵大那边,不太对劲。”
文砚心里一沉。
“你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老李说,“就是有人看见,王麻子这两天老往西墙那边跑,跟哨兵王三嘀嘀咕咕的。还有,赵大手底下那几个人,今天都没下地,说是病了。可我看见他们在赵大屋里喝酒,声音还挺大。”
文砚的拳头握紧了。
“知道了。”他说,“你去忙吧。”
老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文砚站在墙头,夜风吹过,很冷。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云层很低,很厚,像要压下来。
山雨欲来。
---
子时。
堡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墙头的哨兵还醒着,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文砚独自走在堡内的土路上。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里别着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路。
他朝赵大的住处走去。
那是一座土坯房,在堡子西侧,靠近西墙。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外面围着一圈矮篱笆。平时,赵大就住在这里,一个人。
文砚走到篱笆外,停下。
屋里没有光。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院子里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文砚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篱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屋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重了一些。
还是没回应。
文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灯笼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地上很干净,炕上铺着草席,席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摆在炕边,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但没有人。
赵大不在。
文砚走进屋里,举起灯笼。光在屋里扫过,照过每一个角落。
空的。
衣柜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衣服扔在地上。炕头的木箱也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上挂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根空钉。
文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桌边,灯笼的光照在桌上。桌上除了那个陶碗,还有一张纸。
纸是粗麻纸,折得很整齐,压在碗下。
文砚拿起纸,展开。
灯笼的光照在纸上,字迹很清晰,是用炭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道不同,不相为谋。堡主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但文砚认得这字迹。
是赵大。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纸很轻,但重得像一块铁。灯笼的光在颤抖,映得他脸上的阴影也在颤抖。
窗外,夜风呼啸。
然后——
东南方向,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很小,很微弱,在夜色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但紧接着,那火光猛地蹿高,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
烽火。
示警的烽火。
文砚猛地转身,冲出屋子。
他刚跑到院子里,西南方向,又一点火光亮起,同样蹿高,变成第二团烽火。
两处烽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像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明月堡。
堡墙上的警钟,被敲响了。
“铛——铛——铛——”
钟声急促,沉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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