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眉眼依稀

　　水月灵停住了脚步，却没有什么反应，禤吹痕倒是先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生生挡住了蓝衣公子的视线。

　　“这位仁兄，可是认错人了？”

　　蓝衣公子自知方才太过急切，忘记了舅父平日里的教导——急，则不成事。他连忙致歉，有礼地道：“这位姑娘与我表妹实在是太相似，尤其是那双眼，世间除了家妹，再无第二人有！方才是在下唐突了，还请二位见谅，理解在下的一番苦心。”

　　水月灵轻轻松开禤吹痕的手，走到蓝衣公子面前，看着他那张清秀的、与自己依稀有些相像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能否请你再说一遍，你的表妹……叫什么名字？”

　　“夏今朝。”蓝衣公子充满期待地望着她。而下一刻，水月灵的话如同给他了一个晴天霹雳。

　　“实不相瞒，我的确也在寻找亲人，可是我失忆已久，无法确定任何事情了。”水月灵的表情异常沉着，甚至看不出悲喜。

　　“但是……我愿意跟你去拜见一下夏家主。听闻，他是个真正的贤者。”水月灵说完，如释重负般地微笑了起来。

　　蓝衣公子自然是万分愿意的。临走前，两人约好了时间，蓝衣公子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他叫夏子翩。

　　水月灵微笑着说：“我记住你了。”

　　待夏子翩走后，水月灵忽觉脚下虚浮，身形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又温柔的手拉住了她，让她靠进怀里。

　　她对上了禤吹痕忧虑的眼眸，想要开口道“我没事”，却觉得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表达……怎么会这么巧…真的碰到自己的亲人了吗？那么，当年又为何将我弃于雪山，不管不顾呢？

　　禤吹痕静静地拥了她半晌，俊美的侧脸显出略带忧虑的神情。街上夜风渐起，他便扶她上了马车，取来毛毯搭盖着，以免受凉。

　　水月灵有些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好睡一觉吧，我们回家。”禤吹痕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

　　次日，阳光清浅，略有微风。

　　水月灵被扶下了马车，一身浅蓝色的裙装飘逸出尘，精致绾起的发髻后垂着一串流苏，风姿绰约，一粒翠石眉心坠覆在额前，美丽不可方物。

　　她下了车，定定地注视了大门牌匾上的“夏府”二字一会儿，然后转身向禤吹痕自信地展开一笑，道：“吹痕哥哥，我会在日落之前回来的。”

　　“去吧。日落时我来接你。”禤吹痕目送着她进去，耳边回响起昨夜玄三的报告……

　　“夏府乃是泷月国的医术大家，其名下有众多医馆、药堂，多行善事，还被皇帝封了‘一等医府’，地位非同小可。最初是由夏家主夏临诚与其正妻宋涟衣开创，两人皆是九崇山妙手天师门下弟子，医术超绝，感情深厚。

　　但自从长女夏今朝莫名失踪，正妻宋氏病逝，夏老爷便日渐衰颓，府中事务大多落在了二房李婧妍手中。

　　夏老爷还有一位三房侍妾，名木诗晴，本是一位歌姬，据说因为长得与宋氏有些相似，是以被看中。”

　　“这位夏老爷，倒似乎是位长情之人。”

　　禤吹痕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扳指，沉思了一会，吩咐车夫在夏府后门等候，又暗暗巡视了夏府周围一圈，然后才离开。

　　水月灵这厢被恭敬地请入了夏府，果然看见夏子翩一身绿衣修竹一般地迎了过来。水月灵之前未曾细看，这时才发现他的模样也是极为清俊的，眉眼间那依稀的几分相似，让她稍稍晃了晃眼。

　　“今朝妹妹……”夏子翩的声音显出几分喜悦。水月灵抿唇一笑，有礼地回道：“还是叫我月灵吧。”

　　夏子翩愣了愣，复而柔笑道：“那好，叫月灵妹妹，这也是一样的。”他做出“请”的姿势，“随我进去见见老爷吧。”

　　踏着鹅卵石小径，逐步靠近那间简朴又不失威严的屋子，水月灵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条路的尽头，会是怎样的呢？

　　夏子翩推门而入，扶水月灵入内。一股淡淡的药香立刻传入鼻间，说不出的舒爽，可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水月灵暗暗细闻了几下，辨认出里头的几味香料，倒是极为普通的清肺腑的香草。

　　一声低咳传来，床上有一个苍老的黑色身影挣扎着起来，一旁是二房夫人李婧妍在照料。

　　“是今朝来了吗？……是今朝吗？”夏老爷的声音透着疲惫，又透着期待和欣喜。

　　水月灵有些不忍，望向夏子翩。

　　夏子翩立即上前，道：“舅父，这位小姐便是我昨日所说之人。”

　　夏老爷和李氏定睛一看，俱是一惊。

　　果真十分相像！

　　夏老爷当即老泪横秋，颤抖地走向水月灵。

　　水月灵恭敬地施以一礼，娓娓道：“月灵虽然与夏大小姐长相相似，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说不定只是巧合……还请夏老爷保重身体，不要为此伤神疲乏。月灵倾佩夏老爷德行，愿意常来拜访，以排解您的孤老之情。”

　　夏老爷看见少女如今亭亭玉立，温雅有礼，内心里更是十分喜欢。他怅然回忆起幼时的今朝，机灵调皮、聪慧过人的模样，不禁又是一声感叹。

　　“婧妍，扶我到花园去。”夏老爷吩咐李氏，又慈爱地向水月灵招了招手，示意她同行。

　　夏子翩看到这一幕，内心里十分高兴，忙领着水月灵前去。

　　在室外阳光沐浴之下，夏老爷的气色好了很多，也显得十分喜悦。李氏一路上低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月灵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可有读书？”

　　水月灵敛了眉道：“月灵独居山中，未曾涉人世。几个月前下山，倒是读了许多医术、著作。认字、书写都无大碍，就像是以前学过一样。”

　　“哦？”夏老爷稍显诧异，“这么说，你真的失去记忆了？”

　　水月灵沉默地点了点头。夏老爷目光深沉，仿佛还带着一丝愧意和不解。

　　一声急呼打破了宁静，是家丁传信来了。“老爷，二夫人！昨日宜州水患积蓄成灾，无数难民北逃，情势危急啊！”

　　“为何不立刻派人前往救济？”夏老爷质问。

　　家丁面露难色，“老爷，您是不知道的，善济堂这几日内部周转出了点问题，没有余力接济难民……”

　　李婧妍忙道：“老爷何须为这些事情操心！妾身虽无能，但也一定尽全力解决此事，帮助宜州渡过难关。”

　　水月灵在一旁，眸色深浅不定，忽然问道：“灾祸既然发生，朝廷可有何举措？”

　　夏子翩摇扇，接道：“必然是派人治理水患，在北行沿路设置赈灾粮点，安抚难民。”

　　水月灵却微微一笑：“这的确是最常规的法子——可却也是最落不到实处的法子。”

　　她看向夏老爷，见他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下去，“依月灵之拙见，治理水患，绝非抢一时之功，需依据地形设计具体的疏导办法，而非一味添筑水防。此外，沿岸逃难的百姓规模不一，缺乏秩序，极易产生□□。朝廷所派的赈济粮又容易遭官员层层压榨，致使难民发怨，到时局面更加难以掌控。”

　　“的确，”夏子翩点头道，“可是现在情势危急，不能让事态更加严重啊。”

　　“我倒有一些想法。”水月灵澄澈的瞳里闪烁出耀眼的光彩，仿佛心中自有一片广袤天地。

　　“月灵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

　　“是。月灵想，宜州地处沧河下游，每年雨水泛滥之时都会面临着被淹的危险。既然如此，为何不好好利用此处的地形呢？

　　我听闻泷月国有一种叫‘溺禾’的粮食作物，生长于水下，夏老爷您不妨向朝廷谏言，彻底整改宜州土地，专用来种植溺禾，而将原百姓聚居处迁至沧河上中游，划入利州辖区。

　　可先在利州沿线设置施粮点，吸引难民前来，再安排住处，将消息广而告之。朝廷也应当增派官员前去治理，并特派一名督察官专门监管施粮之事，若有差池，便由此人承担，如此，便可避免官员相护，推诿责任。粮食和住房问题解决了，百姓自然就会逐渐安顿下来……”

　　水月灵说完了，微微一笑，“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月灵涉世未深，或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月灵真心希望夏老爷仔细考虑一下此事，尽早解决宜州水患之灾，免去百姓流离之苦。”

　　方才水月灵那一番话思维缜密、面面俱到，早已让众人暗叹不已。夏老爷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家丁下去。

　　迎春花风中招展，带来了清新的气息。夏子翩望着水月灵姣好的侧脸，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夏今朝，如此相似……如此，一模一样的神情……他忽然收拢折扇，向夏老爷诚恳地道：“舅父，子翩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舅父答应。”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请求？”夏老爷看向夏子翩和水月灵，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子，眼角带着慈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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