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逐出山门
自那夜秘传大品天仙诀、筋斗云与地煞七十二变后，孙悟空便如同换了只猴。
他仍旧每日洒扫听讲，做足本分，但眉宇间那股曾经的迷茫与焦灼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难以掩饰的自信光华。
听祖师讲道时，那些曾经玄奥难解的字句，如今听来，字字都与体内运转的仙诀、心中揣摩的变化神通隐隐呼应，生出无数妙悟。扫地挑水时，步伐都仿佛带着云气，一举一动暗合某种自然韵律。
力量在血脉中奔涌，玄妙在神魂中生根。孙悟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变强。体内金丹渐凝，法力日增，七十二般变化的口诀心法在灵台反复推演，虽未尽数纯熟，却也掌握了十数种；筋斗云的法门更是时时在心尖盘旋，若非牢记祖师“韬光养晦”的叮嘱，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九霄云外，试试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畅快。
这种急速的、肉眼可见的成长，如同最醇的美酒，悄然滋长着他天性中的那份骄傲与不羁。花果山的野性，石猴的顽劣，被数年人间教化、三星洞清规暂时压制，此刻却在强大的力量催化下，开始抬头、发酵。
他看那些依旧按部就班、修持缓慢的师兄们，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对祖师那高深莫测的敬畏仍在，却也混杂了“吾亦能通玄妙法”的暗自得意。
这一日，春日晴好，山花烂漫。听罢早课，祖师自去静修。一众师兄闲暇无事，聚在后山那片野桃林边的空地上，谈玄论道，或切磋些粗浅的御风、引火小术，气氛轻松。
孙悟空也在其中。他今日心情格外好，体内法力充盈，七十二变中的几种变化恰好又有了新的领悟，只觉手痒难耐，总想试试。眼见众师兄谈笑风生，他眼珠一转，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诸位师兄，”孙悟空笑嘻嘻地凑上前，“你们常说我入门晚，见识浅。今日俺老孙……呃，师弟我，让你们开开眼，如何？”
众师兄知他近来修为精进神速，又素来机灵古怪，都起了兴趣，纷纷笑道：“孙师弟有何妙术，快快使来！”
“且看好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默运玄功，心中回想祖师容貌身形、气度神态，口中念念有词，捏一个变化诀，将身一晃！
霎时间，清光流转，原地哪还有那个抓耳挠腮的金毛猴子？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拙、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正负手立于空地中央，不是菩提祖师是谁？不仅形貌无二，连那温润平和却又深邃难测的眼神，那自然流露的沧桑道韵，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空地上一片死寂。
众师兄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祖师”，半晌回不过神来。有那定力稍差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叩首。随即，惊骇化为难以置信的哗然。
“孙……孙师弟？！你、你怎敢……”
“这变化之术！竟能模仿祖师形神？！”
“大胆！此乃大不敬！”
孙悟空（变化之身）见众人反应，心中更是得意，学着祖师平日讲道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尔等——今日功课，可曾做完？” 神态语气，竟有八九分相似。
众师兄面面相觑，又是惊疑，又是好笑，更觉惶恐。模仿祖师形貌，还当众嬉戏，这简直是对师门最大的亵渎！但看着“祖师”那副模样，又知是孙悟空顽劣，一时不知该怒该笑。
就在这纷乱时刻——
“孽障！”
一声并不高昂，却如暮鼓晨钟、直击魂魄的沉喝，自桃林深处响起。
真正的菩提祖师，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一株老桃树下，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温润眸子，此刻深邃如渊，注视着场中那“变化”出来的自己。
孙悟空浑身剧震，变化之术瞬间溃散，清光敛去，露出金毛猴子的本相。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血色褪去，心猛地沉到谷底。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天穹、沉重如大地的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让他周身法力都几乎凝滞，膝盖发软，只想匍匐在地。
众师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祖师缓步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尖。他看也不看跪伏的众弟子，目光只落在孙悟空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雷霆震怒，却有一种深沉的失望，与一种看透因果的漠然。
“孙悟空。” 祖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传你道法，是望你超脱生死，明心见性。你却以此微末之技，卖弄人前，乃至变化师长相貌，嬉戏取乐。可见你心性跳脱，野性难驯，道心未固，骄矜已生。”
孙悟空冷汗涔涔而下，伏地不敢抬头，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委屈，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惶恐。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玩笑，绝无亵渎之意，但在祖师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星洞中，已留你不得。” 祖师的话，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地落下，“你今日便下山去吧。”
“祖师！” 孙悟空猛地抬头，眼中已含泪光，“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祖师开恩，不要赶弟子走！” 他是真心悔了，也真心舍不得这修行之地，舍不得传道授业的恩师。
祖师却缓缓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渺远天际：“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你与我师徒缘分，今日已尽。你生来不凡，命中有你当行之路，当历之劫。此地清修，反可能误了你。去吧，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飘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日后，无论你成就如何，身在何方，遭遇何事，皆不可对外人提起我的名号，言说在此学艺之事。若违此训，必有灾殃临身，切记，切记。”
说罢，不再看孙悟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灰布道袍的身影融入桃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空地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
众师兄慢慢起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孙悟空，神色复杂。有叹息，有同情，也有几分“早知如此”的释然。他们默默散去，留下孙悟空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缓缓站起。脸上泪痕已干，金眸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混合着醒悟、决绝与一丝不屈的复杂神色。他走到祖师方才站立的老桃树下，撩起破烂的草裙下摆，端端正正，朝着祖师离去的方向，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
每一叩，都沉重有力，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
九叩毕，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却清晰：“祖师传道授业之恩，孙悟空永世不忘。今日之过，弟子铭记于心。他日……必不敢辱没师门所学。”
说完，他不再留恋，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又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年、承载了无数期望与悔恨的洞天福地。小金丝猴“金光”不知从何处钻出，轻盈地跃上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孙悟空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胸中块垒似乎散去不少。他辨明方向，那是东方，花果山所在。
默运筋斗云法诀，体内澎湃法力按照特定路线奔涌，一股沛然清气自足底涌泉穴升腾而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他心念一动，口诵真言，叫一声：“起！”
“嗖——！”
平地狂风骤起！孙悟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流光，冲天而起！脚下云气自生，翻滚凝聚，托住他的身形。只是一个呼吸间，他便已穿破三星洞上方的氤氲灵气，冲破层层云海，置身于万丈高空之上！
罡风凛冽，吹得他金毛狂舞，却撼不动他分毫。下方群山如豆，江河如线，南瞻部洲广袤大地在脚下急速后退、缩小。那种挣脱束缚、翱翔天宇的快意，瞬间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与悔恨。
他认准东方，心念再动：“走！”
脚下筋斗云猛然加速，化作一道纵贯长天的金虹！瞬息千里！耳边是隆隆的音爆与呼啸的风声，眼前是不断被甩在身后的流云与日光。十万八千里路，仿佛只在翻掌之间！
云海在脚下奔腾，日月仿佛触手可及。孙悟空心中豪情激荡，忍不住长啸出声，啸声清越穿云，在九天之上回荡。
被逐出师门的黯然，此刻尽数化为归乡的急切与即将施展所学、逍遥天地的憧憬。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西方的灵台方寸山，眼中最后一丝复杂隐去，只剩下纯粹的、灼热的光芒。
花果山，俺老孙回来了！
金虹破空，向东疾驰，直指那海外仙山，他诞生的地方，亦是未来无数传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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