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舆论反弹
贺长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强行降热搜,在这个节点上,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心虚了"。
但他没法跟赵城说"做不到"。"赵书记,我明白。我马上安排舆情处协调网信办。"
挂了电话之后,贺长明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翻到舆情处处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那端接起来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听完贺长明说了几句之后,明显清醒了:"贺部长,现在这个时间点强行降温,只会让舆论反弹得更厉害。删帖等于盖章,盖一个'这事是真的'的章。"
"我知道。"贺长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我知道但必须做"的疲惫,"赵书记的直接要求,没法拖。你先执行,具体方式灵活处理,不要留下明显的操作痕迹。"
"明白了。我现在联系网信办。"
挂了电话之后,舆情处处长坐在被窝里,拿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他拿起床头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黑暗里慢慢升起来,像一团正在思考形状的东西。
他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那个空可乐罐里——他老婆已经骂了他好多次"别把烟灰弹在可乐罐里",但他懒得起来找烟灰缸。
他心想,明天这事儿要是炸了,大概也不用再考虑烟灰弹那儿的问题了。
凌晨三点,网信办的值班电话响了。
工作人员接起来听了几句,坐在工位上沉默了几秒——这个点接到这种电话,每个人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有的平台对接人已经睡了被薅起来,有的还在加班看到消息后往椅背上一靠骂了一句"操",有的回了"收到"然后继续打游戏——但最后,所有平台都收到了那六个字:"加强内容审核。"
没有人正式发文件,没有红头函件,措辞统一写着"建议加强引导"。
但在实际操作中,这套话术大家都懂的——翻译成人话就是"把热度降下来,限流删帖你自己把握度"。
各平台执行的方式也五花八门:有的直接降权重,有的改搜索关键词的关联算法,有的把相关帖子挪到了"需要登录才能查看"的区域——操作路径各不相同,但结果整齐划一:话题的可见度正在被一点点压扁。
天亮之后,效果开始显现。
相关话题的搜索指数从顶峰开始下滑,像一根被慢慢放掉气的气球——曲线的下滑速度看起来挺快,但底下那个紧绷的力道还留着,只是被暂时压住了。
一些热帖的阅读量被限流了,某些关键词的搜索结果排序被调整了。
贺长明在办公室刷了一上午数据,看到曲线正在以预期的幅度平稳下降,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喉咙里那口气终于能松半口了。
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数据上的降温,并没有让舆论真的安静下来。
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昨晚还在热搜第一,今早起来搜不到了。删得真快。"
配了一张昨晚的截图。截图在群里传了一圈,又回到了另一个群里。
有人在新的帖子下面留言:"越删越说明有问题。"点赞两千多个,然后被删了。
但删掉之后,又有人在新的帖子下面发:"刚才那条被删了。"然后那条也被删了。
然后是新的帖子:"又删了一条。"然后是新的帖子:"还在删。"然后新的帖子:"还在删。"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完全变味了。操作者删得越快,发帖的发得越快。
那根被赵城下令压下去的热度曲线,正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向上拱——不是热搜,不是话题,是一张接一张的截图。
有人在本地群里传了新时间线:把"五亿棚改资金拨付"
"中福两百亿项目审批"
"京州隐患上报"
"爆炸发生"
"舆论发酵"
"连夜限流删帖"六个时间点排成一行,标了一行注释:"你删得越快,我传得越多。"
然后有人把那张图转到了本地论坛。然后那张图的评论区变成了新一轮战场:有人在问"删帖是谁决定的",有人回"宣传部呗还能是谁",有人回"宣传部只是执行上面领导的意思"——每一句都在突破上一句的边界,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有人把门板整个卸下来了。
祁阳是在上午十点左右看到那些新帖子的。
他没有转发,没有评论,但他注意到评论区里出现了一种新的言论方向:"删帖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就继续问。"
这种"越压越反弹"的现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删帖的行为已经被记录在了时间线里,成了下一轮攻击的弹药。
每一个被删除的帖子,都会以截图的形式重新出现在另一个页面里,像是什么永远填不满的容器。
祁阳拿起手机给凌风发了一条消息:"网上话题在降,宣传部那边连夜动手了。"
凌风的消息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看手机:"几家平台同时限流,很明显是统一部署。你那边有什么想法?"
"等。"祁阳说,"他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宣传部那边的人自己也在衡量分寸,赵城这个指令太急了。
执行的人心里也知道不该这么做,但上面压下来没法不办。
可他们的配合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反弹超出预期,他们自己就会缩回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的边缘,把那条他自己发出的"等"字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边。
外面那些被平台和算法压下去的内容,正在以另一种形态在各个本地私密群里缓慢而稳定地蔓延——一张接一张的截图,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把黑板擦干净了,但有人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黑板的底部重新用粉笔写上了一行更小的字,字体和刚才被擦掉的不一样,但意思完全一样。
贺长明在下午的数据复盘会上看着那条重新开始上翘的曲线,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在会上发火,没有指责任何人,因为他很清楚——数据重新上翘的原因不是执行不到位,而是执行得太到位了。
执行得太到位,反而让所有人看到了"有人正在压"——而"正在压"这个事实本身,正在成为一个独立于原事件之外的、更新的话题标签。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那条曲线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上,像是那段空白处有什么正在持续地、无声地扩散着的东西,跟他面前那条正在重新上翘的曲线一样,覆盖的范围比表面看起来要远得多。
贺长明在下午的数据复盘会上,看着那条重新向上抬头的曲线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摔门,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说"散会"。他只是站起来,走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宣传部部长在舆情复盘会上中途离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网上的数据还在往上拱。
第二波浪潮来的方向比第一波更刁钻——第一波质问的是资金和审批,第二波质问的是"谁删的帖"。
(https://www.xdlngdian.cc/ddk64078766/6635378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