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选了硬碰

晚饭过后，我正在竹棚里翻账本，赵师兄推门探进半个身子。
“孙管事来了。在坡下站着，不上来。”
我把账本合上。白天我去丹房查账，他连送出院子都只送到台阶上。
天黑亲自跑到外门食堂来，无非是傍晚我派执法堂弟子去后山取水样的事，风声先一步递到了他耳朵里。
坏事跑得比谁都快，整改没人急。
竹棚外的空地上，孙管事换了一身灰布常服，没提灯笼，独自立在坡下石碑旁。月光只落半边肩头，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情绪晦暗不明。
“林姑娘，打扰了。白天在丹房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想着晚上过来一趟——不耽误你休息吧？”
“不耽误。孙管事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双手拢在袖中，缓步往坡上走了两步，“就是白天你提的那几家供应商的事，我回去仔细想了想，确实该给你、给宗门一个交代。”
竹棚里灵火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面投出一道细长亮纹。
他站在那道亮纹外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但绝不踏进别人的地盘。
“和顺堂是老供应商，这些年从没出过纰漏。价格确实比别家高了一些，但高出来的部分，买的就是长期稳妥。”
他轻轻叹气，姿态谦和。
“不过林姑娘既然觉得不妥，我立刻去沟通。往后血藤、龙胆草、紫丹参这几味，全部压到市场价。”
“压价？”
“对，压价。”他点头，语气诚恳，“之前丹房没人专项核查价格，我事务繁杂，没能逐一比对。你既然查出来疏漏，我自然顺着你的意思整改。”
这番说辞，和白天那句“全力配合”的客套，分毫不差。
“还有那几袋发霉的清心草，”他顺势接话，主动让步，“我会按损耗正常销账，往后严格把控库存，杜绝这类问题。林姑娘，这样处理，你觉得合适吗？”
“损耗销账的事不急。”我抬眼看向他，直击要害，“孙管事，傍晚我让人取了后山丹房外的水样。你院墙外侧的废液沟，浓稠药浊早已浸透墙根，顺着山体往下蔓延。”
“一旦水样检出污染问题，危及宗门水源，可比供应商涨价严重得多。”
他脚步骤然停住，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废液沟历来如此排布，数十年都是旧规，从未出过这等差错。水样异常一事，我确实不知情。”
“那就和石槽退货的旧账一样。”
我从怀中取出核验单抄件，摊开在他眼前。
“四月申领、五月全数退回，单据标注完好退货，可宗门仓库总账，从未有这批货物的入库记录。退货单据唯有你一人签字，无任何人复核存档。”
“标注尺寸不合全数退回，却没有任何尺寸核验数据。这批石槽，到底退去了何处？”
他视线从纸面挪开，落回我脸上。袖中暗藏的双手悄然松开，温和的姿态淡了几分。
“林姑娘，”他压低声音，带着隐晦劝诫，“你打理食堂、整治灵植峰，功绩人人可见。年轻人踏实攒功，自有长辈提携照拂。有些事，查得太透彻，反而有损自身。”
“孙管事不用绕弯子。”我指尖按在账本封面上，字字清晰，“你今夜登门，无非是怕两件事。一是后山水样检出实锤，二是明日盘库，账实根本对不上。”
“还有五月份那三批无明细出库——我刚整改完食堂高价药膳渠道，断掉灰色供应链，丹房这边立刻出现三批空白备注的药材领用。时间节点卡得太过巧合，绝非偶然。”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褪去，深处的冷意骤然收紧。
沉默良久，语速放缓，打起了最熟练的太极推诿。
“林姑娘终究阅历尚浅。丹房采购、仓储、领用层层牵扯，供应商、产地、运输、仓储，层层关节皆有规矩。你账面看到的疑点，落在实际操作里，每一处都有宗门旧例可依。”
宗门旧例。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哪一朝的旧例，哪一任管事定下的规矩，立规矩的人如今还能不能护住这些猫腻。
“既然有旧例可循，那明天盘库存时，就麻烦孙管事逐一追溯解释。”我语气平静，“六味重点药材，账面数据、实物库存，逐一对账核验。只要全部账目对应无误，这张石槽核验单，我当众作废，不再深究。”
“盘库自然应当。”他点头应声，随即开始拖延周旋，“只是库房药材繁杂，你指定的几味冷门药分散各处，仓促之间难以集齐规整。不如宽限我两日，我整理妥当，再请你对账。”
“另外——执法堂各司其职，跨阶核查丹房账目，未免不合宗门旧制。”
“执法堂的稽查权限，我比你清楚。”我抬眼直视他，“掌门亲授全域调度权限，涵盖全宗门物资稽查，丹房采购账目本就在核查范围之内。需要我把掌门批文取出来，再核对一遍吗？”
他瞬间语塞。
“两日归整？”我一语戳破根本，“孙管事，你怕的从来不是库存杂乱，是库存空缺。”
他脸上维持多年的温和假面，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慌张，是被人摸到要害之后来不及收起来的冷。
“林姑娘，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我只要账目闭环、事事合规。”
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松动。
“明日卯时，准时全盘六味药材。账实相符，过往疑点一笔勾销；若是对不上，我携所有凭证，亲自面见掌门。”
他再无半点转圜余地，默然转身，把双手重新拢进袖中，缓步走下坡道。
行至中途微微停顿，似有不甘，终究未曾回头。夜风掀起灰布衣摆，单薄背影很快隐入山道暗处。
赵师兄推门走出竹棚，立在我身后。
“他深夜过来，是想劝你收手？”
“标准的职场怀柔套路。先主动让利整改小事，再隐晦施压、搬出规矩压人，说到底，就是想让我对账目猫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没松口？”
“原则问题，没有退让的道理。”
“他会不会今晚偷偷动手脚补账？”
“不敢，也没用。常用药材体量太大，一动就和日常配料记录冲突，破绽只会更多。冷门药材早已账实不符，临时拆借填补，只会凭空多出新的漏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赌——赌我死守规矩、不会赶尽杀绝，赌他多年积攒的资历和人脉能兜底瞒过所有猫腻。”
我将核验单抄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孙管事今夜这一趟，从来不是认错整改，只是试探我的底线、摸清我的底牌。
如今他看清了——我不徇情面、只查实情，所有拖延、推诿、怀柔的手段，在我这里全都失效。
夜风穿窗而过，那股熟悉的焦糊味还在。竹棚内灵火噼啪轻响，烛焰跳动几分，复归平稳。
赵师兄看向漆黑的山道，出声询问：“明天还是我跟你去？”
“再叫上今天去后山取水样的那个执法堂弟子，全程在场作证。”
他应声转身回了竹棚，进门前往坡下扫了一眼，确认山道上已经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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