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

外门晨会迁到竹棚，为适配剑阁调整后的辰时练剑，公示栏一并挪至棚内。
每日饭点总有弟子驻足翻看考核通报，两期下来，缺勤一栏已是空白，整座外门全然循着新制平稳运转。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问题。新规矩的敌人从来不是推行时的反对者，而是推行之后日积月累的惯性。
前世凡尘间推行线上审批流程也是同理，头两周人人恪守，等新鲜感褪去，便有人嫌繁琐，悄悄绕回省事的老路子。
这几天，我让赵师兄把各模块的整改记录归档。
食堂的控温流程图、灵植峰的分水方案和排水沟验收单、丹房的废液沟改造验收和招标公告、剑阁的练剑时辰调整备忘，每一份都分类贴上标签，放在竹棚角落的木架上。
小师妹伏在案前，在每份档案封面细细写清编号和日期，字迹比起从前管台账时工整小巧，每一项信息都完整无缺。
赵师兄把最后一叠档案放进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归档了。接下来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麻烦。”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这三日闲暇，我在心底将议事会诸位长老、峰主一一权衡。
宋峰主看重实效，只要举措利民，便不会阻拦；陆长老早已自行改动剑阁旧例，只求规制逻辑自洽，无意死守古法；至于执法堂王主事，一心只重流程合规，从不会纠结规矩新旧。
三天后的傍晚，麻烦来了。
没等来有人上门质问，反而收到了一张纸条。
黑衣护卫出现在竹棚门口时，赵师兄正在往水缸里舀水，看见他，水瓢顿了一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遒劲——明日峰主议事会，外门整改列入议程。
掌门传话时一并传了口谕：林悠悠列席，当面答复各峰质询。
赵师兄往纸条上扫了一眼。“峰主议事会从来不叫外门弟子参加。这次专门列议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要看是谁列的议程。”
“会是谁？”
“不会是宋峰主。他在议事会上话最少。也不会是陆长老，他刚改完剑阁的规矩，不会再把自己推进另一场规矩之争。”
我把纸条压进抽屉里那叠整改档案的最上面，“会提这个议程的人，只能是想在全峰面前把新规矩的合法性摊开来谈的人。”
“谈得拢、谈不拢，分别是什么局面？”
“谈妥，新规全宗推行；若是分歧难平，往后每一处整改都会被反复苛责。”
赵师兄指尖攥紧分水方案的纸页，边角微微发皱，仍忧心忡忡：“万一有人刻意刁难，问些难以回应的问题怎么办？”
“先静听所有人的质询，一一作答便是。”
我把抽屉合上。峰主议事会不是掌门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外门整改从食堂一路推到丹房、剑阁，各峰或多或少都被波及。
之前没有被正式讨论，是因为整改进度太快，还没来得及列入议程。现在有人专门提出来，说明有人觉得整改不能再按这个速度往下推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那几份归档的整改记录，往峰主议事厅走。
石阶蜿蜒向上，山间只剩风吹松叶的声响。今日这场议事，是我推行的所有新规，第一次直面宗门千年古规的审视。
赵师兄走在我旁边，手里捏着那份灵植峰分水方案的副本，他昨晚又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议事厅的门已经开了。两扇厚重实木木门向外敞开，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合议”二字沉敛肃穆。
匾下是一张长案，掌门的位置在正中，两侧依次排着各峰峰主的坐席。宋峰主坐在右侧靠近殿柱的位置，两手空空搁在膝上。陆长老坐在左侧后排，面前摊着一卷图纸。王主事坐在门口，面前放着册子和笔。
掌门的主位空悬，长案一侧靠前席位，早已坐了一位我未曾深交的长老。灰发，面容清瘦，穿一身规整的长老袍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
他的坐席位置紧挨掌门右侧，那是给入宗资历最深的长老预留的位置。他既没有翻文书，也没有写东西，仅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赵师兄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戒律堂傅长老。执掌宗门古规戒律，上次掌门裁决孙管事的时候他不在，但这次特意到场了。”
我在他对面的空席坐下，把整改记录放在案上。
傅长老的目光缓缓落在案上厚厚一叠整改卷宗上，静静停留片刻，而后淡淡移开，指尖仍安稳交叠，未动分毫。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
山风卷着松涛灌入空旷议事厅，沙沙轻响衬得殿内愈发死寂，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案正中的主位还空着，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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