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0章 三副的小心思
两天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对于刘东几个人来说也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好在这个安全屋还算隐蔽,也当作休养了。
刘东几乎没有出过门,窗帘也没有拉开过,幸亏安全屋的食物储备还算充足,一时半会也不愁没有补给。
张晓睿的伤到底还是重,虽然能站起来走几步,但脸色蜡黄,伤口换药的时候还能看见翻开的肉芽,刘东亲自给她换的纱布,手很稳,一句话没说,但眼睛里的关切之意却不可掩饰。
洛筱的化妆术最好,负责出去查看去长田区西海岸三号栈桥的路线,还买了一些急救物资。也不分时间的对安全屋周围巡逻,每次回来都换一条路线。
杨小乐这两天魂不守舍,那张日文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把带出来的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东西不多,就是两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但她总觉得落了什么,反复拉开拉链数,又拉上。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把包里唯一一张全家福抽出来,看了半天,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刘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天色有些阴,黑得也很快。神户港那边起了层薄雾,路灯亮起来的光晕都是毛茸茸的,看不真切。
刘东站在窗边把帘子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足有十几分钟,直到洛筱搞到车轻按了一下喇叭,这才转身说了一句"走"。
说是走,但张晓睿还得让他抱着,杨小乐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脸愁容,好像对自己未知的前途十分迷茫。
出了巷口往西走,越近海岸线人越少。长田区这一片是老的工业区,白天还有一些作坊和工厂叮叮当当地响,到了夜里就跟死了一样。
街道两边堆着废旧物料和空油桶,隔几步就有一摊积水,映着头顶昏黄的路灯,晃出碎金似的光。
离三号栈桥还有一段路时几个人下车步行,洛筱把车径直朝岸边开去,快到海边时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而汽车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海水里,几分钟后渐渐的沉没。
走到第三道横巷的时候,刘东忽然停了下来。洛筱在他身后两米立刻冲到了最前面,手腕翻了一下,一把匕首从袖口滑进掌心里。杨小乐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被她一把拽住,扯了回来。
对面的电线杆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相间的,尾巴尖一颤一颤,正舔着前爪。刘东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又侧耳听了一阵,风声、远处港口的机械声,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走。
三号私人栈桥是在西海岸最里头的一段,被两座废弃的仓库夹在中间,铁栅栏门虚掩着,锁是挂上去的,根本没扣死。
栈桥伸进海里大概三十米,木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性。
此刻没有人,海水在月光下闪耀着碎银似的浪花,浪不大,一下一下冲刷着海岸。
刘东站在栈桥入口处看了一下表,二十一点二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快了,再等一下",说完没有两分钟,海面上就飘来一段马达声,断断续续的。
刘东眯起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一艘快艇从海上开过来,船头没有开灯,船速也不快,但有明确的方向——直直朝三号栈桥来的。
洛筱从刘东身边站了起来,匕首垂在袖口,身形紧绷,像一匹随时会射出去的箭。
快艇在距离栈桥二十来米的地方减了速,柴油机从轰鸣降成"突突突"的怠速,船身侧过来,驾驶舱里露出半张脸——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黑红的脸膛,戴一顶塌了边的渔夫帽,嘴角叼着半截烟。
他看了岸上几个人一眼,目光在刘东脸上停了停,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扔进海里。
"我姓姜,就是你们几个要上海澜号?"对方说的是岛国话。
"是的,我们有四个人",刘东沉声答道。
"上来吧,"老头的嗓门不大,但在海风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刘东看了表,正好二十一点三十分。
"走,上船。"他抱着张晓睿第一个跳上了快艇。
洛筱最后翻过船舷,脚尖刚落地,老头就推了一把油门,渔船掉了个头,朝海里驶去。
三号栈桥在船尾越来越小,铁栅栏门、废弃仓库——全被雾吞了进去,碎成一片再也看不清了。
杨小乐缩在船舱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面朝着来路的方向。她看见神户港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从视野里往后退,退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光晕,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烛火。
离开岛国了,这个为了梦想而来的地方,她没有哭,只是把怀里那张全家福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塞进贴身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快艇开出去大约一海里,老头把舵交给了洛筱,然后货柜里抽出一包东西——几件蓝灰色的船员工装。
"把衣服换上,上了船有人接你们,你们只管听他的,什么也不要问也不要说"。
"接我们的人是谁?"刘东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这艘船的船长常年躲在舱室喝酒,很少管事,船上大小杂事、人员进出、底舱看管全由大副说了算,我也是收钱办事,只管按时间把你们送到船下"。
刘东接过工装抖开,往身上一套,袖子长了半截,他卷了两道。洛筱和张晓睿也各自换上了,杨小乐那件最小号还是大了,腰带一扎,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快艇跑了一阵子就看到了离岸数百米的一艘货轮,船舷上的几个英文字母"OCEAN SURGE",正是海澜号。它静静地浮在海面上,桅杆上挂着一面松垮耷拉的巴拿马旗帜,在咸腥的海风中微微抖动。
这船是典型的方便旗货色,注册地挂在万里之外的巴拿马,只是一张薄薄的纸面掩护。真正的东家是香港船商,船长是个嗜酒的希腊老头,整日锁在舱房里,整条甲板的大事小情和各种事项的管理全都攥在大副掌心。
大船吃水深,没法贴近岸边,只能停在外海,靠一艘小挂机交通艇往返接驳。
洛筱趴在快艇上,眯眼打量远处船上层层叠叠的建筑,整个船体漆黑一片,只有驾驶舱亮着灯。
"还不到时间,不用急",老头把船灭了火,用一只船桨慢慢的划着。
"还不到时间,不用急",老头把船灭了火,用一只船桨慢慢的划着。
快艇划到大船边的时候刘东看了一下表,正好二十二点整,时间一分也不差,看来老头也是经常干这行,时间上掐得很准。
而这时船舷上晃晃悠悠的垂下一截软梯,"快点上,上面只给五分钟时间"。老头严肃的说道。
洛筱第一个上去,甲板上一个黑黝黝的汉子站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支烟,看见洛筱上来也没言语。
张晓睿自己不敢使劲,刘东背着她也并不费力的就上去了,把她交给洛筱然后翻身下去接杨小乐。这姑娘胆小,软梯晃动的厉害,他可怕这小丫头腿软掉下海去。
果真如此,杨小乐往上爬了几步就被晃动的绳梯弄得头昏眼花,腿软的一步也迈不了,抓着绳梯眼泪汪汪的。
没办法刘东只能把她夹半抱在怀里连拖带拽的把她弄了上去。
杨小乐一上去就瘫在地上一阵干呕。
"人都上来了,交钱吧",那个黑黝黝的汉子用粤语说道,明显东南亚一带的口音。
"交什么钱?"刘东诧异的问道。
"船费,难道中间人没和你们说么,每人五百美金,快点"。
"五百美金?你咋不去抢"洛筱冷冷的说道。
"艹,痛快的,不坐就滚下去",汉子十分蛮横,一脸的凶相,大有不交钱就把几个人扔下海的架势。
"算了,我给你钱",刘东选择息事宁人,没想到孙秉义副主任办事也不靠谱。好在船夫的安全屋里还有些活动经费,跟洛筱凑了一下勉强算是把钱凑够了。
"好了,跟我来"。
那个汉子收到钱态度也好了一些,把几个人领到一处消防舱说,"船要在南韩济州停一天,三天后到青岛,我是船上的三副,这几天你们只能呆在这不能出去,要是被大副发现了把你们扔下船可不关我事,不过要想透透气的话只能半夜我值班的时候出来"。
"那我们要方便怎么办?"洛筱看了一眼狭小的舱室问道。
"喏,那有桶"
汉子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一个小桶。
"你……这有男有女的……",洛筱倒无所谓,她和刘东摸爬滚打好几年,什么都没有避讳过,但是张晓睿和杨小乐哪经过这个。
"算了,就这样吧",刘东拦住了她。
"好好待着,一会我给你们拿些吃的,明早五点开船",汉子轻蔑的撇了撇嘴。
十分钟后几袋面包和矿泉水扔了进来,门"哐"的一声关上,在外面上了锁,彻底把几个人和外面隔绝了起来。
消防舱比想象的还要窄,铁皮墙上有几道锈迹顺着铆钉流下来,像干涸的泪痕。门一关,外面的海浪声都听不见,剩下的是四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好在还有个拳头大的通气孔。
杨小乐还蹲在地上干呕,脸色发白。
刘东把张晓睿扶到角落里放下,让她靠着铁壁坐好,又扫了一眼四周——头顶一盏小灯发黄,照得舱里人影都短了一截。空气里有股柴油、铁锈和旧缆绳混在一起的气味,闻起来很不舒服。
"就这?"
她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晓睿闭着眼,呼吸很浅,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刘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才把杨小乐的帆布包垫在她脑后。
杨小乐终于不再呕了,眼眶红红的,自己爬到墙角靠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全家福,借着昏黄的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塞回去,用手压在胸口上。
"睡吧,"刘东说,"能歇就歇,明天开船了想睡也睡不着了。"
没有人答话,洛筱把眼睛闭上。张晓睿的呼吸也慢慢匀了下来,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累了。杨小乐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自己脚尖。
第二天天还没亮,悠长的汽笛就响了。紧接着船身一震,螺旋桨搅动海水,整条船像头睡醒了的老牛,慢腾腾晃动了起来。
消防舱在最底层,紧挨着机舱,那股子震动和轰鸣毫不客气地传过来,铁皮墙也跟着嗡嗡响。
船刚出了内湾,海面开始起浪,船头劈开浪头的时候整个舱室就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猛地一歪。
杨小乐正靠着墙想事儿,这一晃整个人朝旁边栽过去,脑袋磕在铁皮上"咚"的一声闷响。洛筱伸手把她拽回来的时候,这姑娘已经捂着嘴,眼眶里泪花子直转。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杨小乐趴在小桶旁就开始呕,早晨什么也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刘东和洛筱全不受影响,但张晓睿也有些吃不住劲,虽然受过训练,但身上有伤,体力有些跟不上去。
这一天格外漫长,机舱的轰鸣从早到晚没停过,柴油味从通气孔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杨小乐抱着那个桶基本没撒过手,吐到最后整个人蔫成一团,脸绿得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洛筱递了回水,她喝了两口全又还了回去。刘东看她那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了叠了叠垫在她后脑勺底下,至少能让她靠得舒服些。
到了傍晚,晃动小了些,大概是进了相对平缓的海域。但舱里的气压更低,几个人都饿着,面包和水摆在中间没人动,倒也省了上厕所的尴尬。
七点刚过一刻。
铁皮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锁头哗啦啦响了一阵,门被推开一条缝,三副那张黑脸挤了进来。他把门在身后带上,背抵着铁皮,喘了两口气才慌张的说道。
"不好了。"
刘东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大副……好像知道船上上来人了。"三副的眼神飘忽不定,"他刚才在餐厅跟二副嘀咕了半天,说一会带人搜查,万一让他发现就完了……"
"我们花钱了,你得想法子保我们平安。"
三副脸上露出一丝难色,他弯着腰,凑近了些掏心掏肺的说道:"保你们?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大副那人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这条船上他就是土皇帝,船长醉得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大小事全他说了算。真让他逮着了,不止你们遭殃,我这份工也保不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刘东问道。
三副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大副这人吧……别的不好使,就认钱。要不……我把收的钱分他一半,你们再凑点,我拿过去跟他说说,没准能混过去。破财免灾嘛,出门在外,平安最要紧。"
"我们没有钱了",刘东和洛筱相视一笑,立刻明白对方那点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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