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技惊太行
八路军总部野战医院，设在一个天然溶洞群里。
还没走到洞口，那股味儿就先冲过来了。
血腥味最重，底下混着脓臭、药味，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酸腐气，混在一起。
左参谋长陪着叶清欢，跟在院长后头走进溶洞。
院长姓钱，是个老军医，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溶洞里点着马灯，光线昏黄，刚够看清脚下的路。
道路两旁全是伤员。
木板床不够用，更多的人直接躺在干草上，前胸后背缠满了绷带。呻吟声不断，有人在低声哭，有人在烧得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在喊谁。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人缝里穿梭，脸上几乎麻木，只有一双双熬红的眼睛还能看出疲惫。
参谋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条件苦，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又是一回事。
叶清欢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一边走，视线从一个个伤员身上扫过。
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木板隔间前，者应该是一个简易的手术室。
里面有人在争论。
“……不行！必须截肢！再拖下去，感染扩散到大腿根，神仙来了也没用！”
“师傅！”一个年轻医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才十九！没了腿他怎么活？他跟我说了好几遍，说伤好了还要回部队打鬼子……”
“不截就是死！你选！”
叶清欢推门进去了。
手术室里，一个年轻战士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
脸煞白，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左腿肿得变了形，皮肤青黑发亮，裤腿已经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吵架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左参谋长跟着进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年长的医生看到参谋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那条腿，话里透着无奈。
“左参谋长，前天送下来的伤员。机枪子弹打的，腿骨打碎了。血是勉强止住了，可这腿……已经保不住了。再不截，人就没了。”
桌上的年轻战士听到“截”这个字，眼角滚下一行泪。
他嗓子已经哑了，还在拼命挤出声音：“首长……求求你……别锯我的腿……我不想当瘸子……”
年轻医生转过头去，攥紧了拳头。
左参谋长没有说话。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在这，决定截肢，就是真没别的法子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做。这条腿，还有希望。”
所有人都朝叶清欢看了过去。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陌生的、漂亮得有点不真实的女人，眉头拧了起来。
“你……你是谁？”
左参谋长介绍，“这位是延安派来的叶清欢医生，从现在起担任总部特聘总教官。”
“教官？”医生更糊涂了。教官跑到手术室来干什么？
叶清欢没有解释。
她直接走到手术台前，从随身的医疗箱里拿出无菌手套戴上，俯身查看伤口。
看了大约半分钟，她直起身。
“股静脉下段破裂，股骨下三分之一粉碎性骨折，主要神经有损伤。感染在往上走，但核心肌肉还没完全坏死。”
语速极快，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准备手术。雷铭，器械箱。”
“是。”
雷铭把一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箱搬上旁边的桌子，咔嗒一声打开。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下。
箱子里，一整排手术器械码在丝绒衬垫上，手术刀、血管钳、骨锯、骨凿……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家伙，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泛着冷光。
那种精密程度，在场的人别说用了，见都没见过。
“再点两盏灯，烧一盆沸水。”叶清欢已经拿起酒精棉球开始给伤处消毒了。
钱院长和几个医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下意识就按她说的去办了。
手术开始了。
叶清欢没碰他们的器械，全程用的自己的。
她的手很快。旁边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就下去了，切口已经打开。分离组织，每一刀都准得邪乎，刚好避开神经和血管，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吸引器。”她头也没回。
旁边的年轻医生赶紧递上一个简陋的负压吸引装置。
叶清欢瞄了一眼，没接，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动吸引器，按下开关。嗡嗡声里，创口里的积血和脓液被一口气吸了个干净。
伤口一下子就清爽了。
那根断裂的静脉，暴露在灯光下。
钱院长倒吸了口凉气。
叶清欢取出两把极小的血管钳，夹住血管两端。然后她穿针引线，那缝合线比头发丝还细，弯针在她手里使得飞快。
一针落下去，又一针。
每一针的间距和力道都差不多，针脚细密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钱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他干了二十多年外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血管缝得这么细致。这哪是做手术，这是在绣花。
在场所有医生都不敢出声了，大气都不敢喘，怕手一抖碰到什么。
血管接好了。
叶清欢松开血管钳。
鲜红的血液涌了进去。
原本青黑的腿面上，颜色开始一点点变化，从灰败到暗红，再到浅粉。那几根苍白的脚趾，也慢慢透出了血色。
“通了……”年轻医生盯着那几根脚趾，声音发颤，“血运恢复了！”
接下来是骨骼复位。
叶清欢用骨凿把碎裂的骨片一块一块清理出来，该归位的归位，该去掉的去掉。然后她从器械箱里取出一块金属钢板和几颗螺钉，用一把小型手钻，把钢板固定在了断骨上。
钱院长看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知道国外有人在研究这种东西，叫什么内固定，但只在一本翻译过来的杂志上看过几行字。没想到今天，在这个溶洞里，亲眼看到了。
最后是清创缝合。
当最后一针落下，叶清欢剪断线头，直起腰来。
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不到一个小时。
她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丢进托盘，看了看伤员的腿，又看了看旁边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板锯。
“手术很成功，控制好感染，腿就能保住了。”
她顿了一下，指了指那把板锯。
“这东西，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手术室里。”
没有人说话。
钱院长站在原地，盯着那条缝合整齐的腿看了很久。
伤员的脚趾是红润的，温热的，有血在里头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握不住东西。
他干了二十多年的外科。
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他不知道救了多少。可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年轻的腿、年轻的胳膊，被他亲手锯下来。不是他不想保，是他没有这个本事。
他慢慢转过身，对着叶清欢，弯下了腰。
这一躬鞠得很深，也很慢。
“叶教官……不，叶老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老钱干了半辈子的刀，今天才知道，这刀还能这么使。求您……教教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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