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延安来人，如沐春风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欢成了总部最忙碌的人。

她几乎是长在了野战医院里，不是在手术台前亲自示范清创缝合，就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给医生护士们画图讲解。

“创口清得不干净，神仙也救不回来！所有坏死组织，一点都不能留！”

“缝合不是把皮拉到一起就行，要分层对位，减少张力，不然长得再好也是一道蜈蚣！”“无菌！这个观念比你们的命都重要！”

她的声音严厉，要求苛刻，但没有一个被她训斥过的医生有怨言。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自从她来了之后，医院里伤员的哀嚎声少了，截肢的锤锯声也少了，活着走出医院的人，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另一边，雷铭也没闲着，在警卫营长陈山的带领下，几乎把总部周围的山头爬了个遍，重新规划了防御圈，布置了几个隐蔽又致命的狙击点。

整个根据地，都在一种压抑又亢奋的气氛里，等待着那位从延安来的贵客。

第五天下午，消息终于来了，延安一行人已经穿过了最后一道封锁线。

司令员扔下手里所有的工作，亲自带人去几十里外迎接。

叶清欢也被从手术室里抓了出来，让她回房间休息，整理一下自己。

她打来清水，仔仔细细的洗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连指甲缝里的血渍都用小刷子刷干净。

换上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将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做完这一切，她想喝口水，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就要见到他了。那个名字，在后世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力量和温暖。

叶清欢发现自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面对筱冢义男的屠刀她可以从容布局，面对司令员的万丈豪情她可以侃侃而谈。

可一想到即将要面对那位前辈，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要上考场的学生，紧张、惶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傍晚时分，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

叶清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到司令员高大的身影正陪着一个身形清瘦、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大笑着走进来。

影像中见过的面容，那种温文尔雅的气度，分毫不差。

像是察觉到了窗口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让她心里一跳，感觉自己一下被看穿了，她有点慌，退后两步，快步朝门口走去。

刚拉开门，参谋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叶教官，先生到了。”

先生站在门外。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更高一些，眼神温和，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

“你就是清欢同志吧？”他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这一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淮安口音。叶清欢伸出手同他轻轻一握：“您一路穿越战线，才是真的辛苦。”

一旁的司令员哈哈大笑，指着叶清欢介绍：

“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宝贝疙瘩！才来几天，就把我们医院那帮老学究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都跟在她后面喊老师呢！”

首长面带微笑，目光落在叶清欢脸上。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清欢同志，”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柔和，“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叶清欢怔住了。是啊，她见过他无数次。在纪录片里，在史书里，在每一个为他的离去而悲恸的日子里。

而跟自己相关的档案资料，相信不论是延安还是重庆，都至少有一尺厚。

她那混杂着崇拜、敬畏、孺慕，甚至带着跨越时空悲悯的复杂眼神，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眼前这位洞察世事的前辈？她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方见她手足无措，便不再追问，体贴的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有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想要跟我谈谈？”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叶清欢向屋里走去，“我洗耳恭听。”

“我们应该可以谈很久。”

那一晚，作战室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谈话从叶清欢最擅长的领域开始。“我想从药品说起。”一旦进入自己的专业，叶清欢的声音就沉稳下来，透着笃定。

“我们伤员最大的敌人，除了子弹，就是感染。

盘尼西林是特效药，但我们几乎拿不到，代价也太大。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自己造？”

他有些讶异，旁边的左参谋长已经忍不住开口：“自己造？清欢，那可是美国人的宝贝，比黄金还贵，哪是说造就能造的？”

叶清欢的目光越过参谋长，直视着首长：

“技术路线我已经摸索清楚了，理论上是可行的。”

“我们缺的不是技术本身。要造盘尼西林，我们需要一整套能支撑起这项技术的体系。

我们需要培养自己的菌种，需要能密封的发酵罐，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需要能生产合格西林瓶的玻璃厂，还需要懂提纯分离的化工人才……”

她的话每个词都很有分量。原本只是关于药品的讨论，迅速变成了一个关于根据地基础工业建设的蓝图。

司令员和参谋长有点跟不上了。他们能理解兵工厂、被服厂的重要性，却第一次听到有人将玻璃瓶和培养菌种提升到如此性命攸关的战略高度。

首长收起脸上的笑容。他专注的听着，手指也从膝上移到桌上，无意识的轻轻敲着。

他没有打断，只是在她每一段话的停顿时，才会提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你说的工业化，需要海量的资源和资金。在敌人严密的经济封锁下，我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建立我们自己的金融体系。”叶清欢毫不犹豫的回答，“利用我们在敌占区的网络，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贸易渠道和……银行。”

当银行这个词从叶清欢口中清晰的说出时，对方敲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叶清欢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欣赏，转变为一种凝重，甚至夹杂着审视。

他清楚这个年轻的女同志不简单，可他从未想过，她的不简单，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

她对政治、经济、乃至未来战争格局的理解，好像不是站在这个时代，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在俯瞰着他们。

司令员和参谋长极有默契的悄悄站起身，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的把门轻轻带上。

他们明白，接下来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那是他们听不懂，更没资格参与的。

天亮的时候，谈话终于告一段落。

他一直在思考，将她描绘的蓝图与自己对未来的构想反复比对、推演。最后，他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清欢同志，你认为，这场战争，我们最终取胜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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