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掐架
沙尘越来越大,开始在空气中变得浓厚起来,渐渐地有沙雾自天边升腾而起,铺天盖地自地平线席卷而来。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刹那间变得晦暗混沌。
不远处传来马匹此起彼伏的嘶叫,苍敛的追兵此时显然距离唐莘和慕容白栖身之地并不远,然而这二人当前所惧,却全然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一眨眼的功夫,那天边的沙尘仿佛潮水一般,涨起数丈之高,如洪水猛兽般咆哮着,挟风带雨而来。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沙粒,唐莘将袖子遮了脸,眼睛也不得不眯了起来。
慕容白扯下一片衣服,将口鼻系住,一边挥手一边对着唐莘嚷着什么。可是她耳边只有狂风呼啸,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见慕容白开始往沙坑上爬,也跟着往上去。
烈风开始将沙子吹入沙坑,唐莘往上爬一点,就往下滑一点。风卷着沙子打到唐莘的脸上,她咬着牙,将手抠入沙中,沙子却往下流去。她几乎要滑下去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牢牢地握住唐莘的胳膊,把她缓缓往上提。
慕容白提着唐莘的胳膊,终于带着她一起爬出了这沙坑。在沙坑中,还有些遮挡,出了沙坑,简直举步维艰。唐莘勉强站着,身前走石飞沙,她向前走了一步,却好像身负千钧。
她反手揽着慕容白,生怕被风卷跑。沙潮越来越近,仿佛泰山压顶,让人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他们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几步远,就连慕容白也撑不住了。两个人干脆伏在地上匍匐而行。
那沙幕已经将整个天地笼罩,在距离土崖只有三四丈之遥的时候,唐莘和慕容白终于到了山崖转弯处,那地方有一处凸起,正好形成一个浅浅的屏障。虽然在这铺天盖地的沙暴前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聊胜于无。
唐莘由慕容白拉着站了起来,这处风势减弱,唐莘才得以喘息。慕容白扶着她,将她身子转过,使她身子紧紧地贴着石壁。
她顺从地转头望着风吹去的方向,而另一边则有浅浅的山壁遮挡,稍稍比刚才舒服些。这地方要是有个山洞躲避就好了,可惜人世虽然精彩,却不能处处柳暗花明。
然而唐莘身后风势忽然减弱了,笼在她身后的,是淡淡的男子气息。慕容白伏在唐莘背后,用身体护着她。飞沙敲打着山壁,发出簌簌的声音,唐莘紧闭起眼睛,怕被迷了眼。可是闭上眼睛,心里感受反而越发清明,慕容白短促的呼吸声,也在她耳畔清晰起来。
他在护着她。
在这走石飞沙的人间地狱,他用血肉之躯为壁垒,给了她一方安逸的天地。
“朕许你在宫外,不是让你来受苦的。。。”
慕容白的话还在耳畔。可是江湖广阔,人心难测,她自从离了唐府,就注定了再没人把她捧着宠着,在宫外如是,可是在宫里,就不苦了吗?唯有在慕容白身前这一隅,他到底是做得了他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慕容白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唐莘想要回头看看,他的下巴却紧紧地抵着她的头顶,喘着粗气说:“别动。”
于是唐莘就一动不动,慕容白虽然护着她,可是身体却总是刻意地留出一点间隙。唐莘有所察觉,心底不由地生出一丝暖意。
这沙尘暴来得快,去的也快。须臾间,风息雨止。慕容白抵着山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唐莘在他身前,呆了半天也不敢动弹,最后轻声询问,慕容白才勉强移动了身子。
“你看!”
唐莘指着刚才他们藏身的沙坑,不由地心有余悸,那里已经积满了水,还好当时爬了出来。
慕容白却没有应答。唐莘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慕容白靠在山壁上,眉头深蹙,面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豆大的汗珠子自额前留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从山壁上慢慢滑下,坐到了积满水的沙地上。唐莘捂着嘴,几乎要哭了出来,慕容白身后的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奔了过去,扶着慕容白的胳膊,查看他的后背。但见他后背鲜血渗出衣袍,想来那疾风夹带沙石,便如刀枪暗器一般打在人的身上。
唐莘的嘴唇微微颤动,鼻子变得酸涩起来,眼前一片迷蒙,一颗大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和她脸上的灰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泥痕。
一只修长的手指触动唐莘的脸上,将她的泪痕抹去,慕容白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你看你这样子,跟个猫儿似的,还不是什么名贵的好猫。”
唐莘想揶揄他一句,可是却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慕容白摸了摸她的头,把唐莘揽入怀中,轻哼一声:“朕是真龙天子,这点皮外伤能奈朕何!”
唐莘将水囊重新灌满了水,又将慕容白背后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天上已经是艳阳高照,刚刚的水汽从沙土里蒸腾开去,整个大漠都弥漫着一层浅雾。
“咱们得赶紧回去平谷,现在已经转晴,苍敛的追兵不知道会不会再出来。”
唐莘一边把靴子里的沙子倒出来一边说。
慕容白这会儿脸上稍稍带了血色,他后背的伤都是浅口子,这会儿都止了血。他惋惜地看着那山崖上说:“可惜没有马,要是从那镇上弄匹马,回去就方便了。”
唐莘佯怒地冲他扔了把沙土:“我可是再不回去了。”
“还是得绕过去,”慕容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不然你认得路吗?”
唐莘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这要是不按原路返回,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平谷了,就怕苍敛也是知道他们的心思,半路拦截。
“自从遇见你,好像总是很倒霉。”
慕容白盯着唐莘看了半天,刚要说什么,却被唐莘抢白。他笑了笑,不再说话,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沙土,又将两鬓捋了捋,大手一挥,下了圣旨:“咱们绕到镇口,万一能偷马就偷马。”
唐莘岂能抗旨不遵,她套上靴子,一手撑着地,就要站立起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地上。
慕容白一手把她搀住,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受了重伤的好像是朕。”
唐莘见他又生龙活虎起来,放了心,胳膊却从慕容白的手中抽了出来。慕容白脸上一怔,继而苦笑了一下,转身先行。
唐莘在他背后默默地走着,无论她怎么故意打趣,从长安城哪家酒楼难吃,说到哪家贵人新买的哈巴狗儿,慕容白好似一尊泥塑,从而不闻。
她跑上前去,轻轻抻了抻慕容白的衣角,可是慕容白依旧不为所动。
“慕容白!”
唐莘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一屁股坐到了沙地上,再也不肯走。唐莘其实也是唐翰林一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哥哥唐冰更是从小对她百依百顺。她进过宫,知道不能任性,可是慕容白这样冷冰冰的,让她觉得手足无措。
慕容白明明知道她坐到了地上,却依然向前走着。唐莘低着头,咬着自己的衣袖,就是腹部的伤口,也没有让她这么的难受。
一双白靴出现在她的眼前,唐莘心中不易察觉地一喜,慕容白还是走了回来。
“你以为朕是什么?”
唐莘抬起头,慕容白的面容在她眼里一片模糊。
“我。。。”,她只觉得百口莫辩,不知从何说起。
“你以为朕要你可怜吗?”
慕容白面色生硬,看在唐莘眼里,她的心就一寸寸往下沉。
“上一刻感动了,跟朕亲近,下一刻就对朕冷冷冰冰。唐莘,你还是不要感动的好。”
慕容白说罢,拂袖而去,他缓缓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唐莘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遵旨。”
此时,唐莘已经站起身来,面如死灰,如古井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嵌入了掌心里是多疼。她走了几步,却看见慕容白大步流星地又朝她走了过来,目光凛凛,像要吃人。
他走到唐莘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将她牢牢地抱住,话语中满满的心疼:
“莘儿,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遵旨?你几时想过遵旨?!朕又几时这样要求你。你对朕直呼其名也好,呼来喝去也好,朕又强求过你什么?”
唐莘靠着慕容白的胸膛,听得见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好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样。
“慕容白,那你要我怎么样?”她想了想,明明知道会触怒慕容白,还是细语道。
慕容白扶着她的双肩,把她推到眼前,他的眼睛里好像充了血,:“你居然还如此问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唐莘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缓缓地说:“我也不知道。”
慕容白一声冷笑,不再言语。
唐莘被他的表情蛰痛,小腹又火辣辣的疼,胸中顿时有几许业火燃起,口中大声说:“我心里没你能怎样?有你又能怎样?”
慕容白没想到她突然出言相问,脸上就是一怔。
“你是一代君王,后宫佳丽三千,你在这里跟我风花雪月,不过是图个新鲜。慕容白,你扪心自问,你认识我多久?就算我入了宫,做你的采女,你依然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唐莘胸口不住地起伏,说到此处,已经是泪流满面,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说的这些话,那些是真心,那些是权宜。
唐莘知道慕容白讲的,说的,句句都是真心。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自己重生以前的日子。人生往往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唐莘便是如此,千辛万苦找到了许映蓉,找得了断念,依然逃不过母亲染疾,依然逃不过和慕容白的纠葛。她不知其二,怎么敢又泥足深陷,与之沉沦。
“慕容白,你不如好好地对待皇宫里那些可怜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完,心里却比之前更加难受憋闷,知道如此伤人,便是覆水难收。她明明知道慕容白讲的,说的,句句都是真心。可是,慕容白又怎么知道自己重生以前的日子。唐莘不怪他,只恨自己为求自保,如此伤人。
慕容白站在哪里,仿佛受了一记重击。他的背后是广漠的沙漠和清澄的蓝天,他却好像满面霜雪,瞬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慕容白负手转身,低着头,身子微微颤动。
“莘儿,你问朕要你怎样。如今朕告诉你,朕只要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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