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 章 定罪

“纵容子弟侵占田产一事，臣查过。臣的长子去年确实在洛阳与一户人家发生过田宅纠纷，但事实是对方先侵占了臣子名下的一块坟地，官司已经由洛阳府衙审理结案，判对方赔产。臣的奏章副本和府衙的判卷都还在，陛下可以调阅。至于‘培植党羽排挤异己’——臣在中书门下任上，确实提拔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但每一人的考核记录都在吏部存档备查，没有一人是未经正常流程擢升的。”

他逐条陈述，每一条都简短而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诉苦。沈清宴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把姚崇的陈述和那四封奏章的内容重新对照了一遍。姚崇的说辞有理有据，每一条都可以查证，但问题是——弹劾从来不是关于事实，而是关于印象。四封奏章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即便姚崇能够逐条驳斥，那些没有耐心去核查卷宗的官员们心中也已经种下了一颗“姚崇有罪”的种子。而五姓七望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们不需要把姚崇真的“定罪”，只需要让他被“怀疑”。

“姚卿，”沈清宴开口，声音中透露着无奈，“朕知道这些弹劾是冲着什么来的。不是因为你在灭蝗期间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对了太多事。他们怕的不是你的过错，是你的功劳。”

姚崇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鬓边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半晌，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近乎澄澈：“陛下，臣为相数年，办过的事、得罪过的人、结下的怨，心里都有数。陛下不必为了臣的安危去护什么，也不必为了稳住朝局去退什么。臣只求陛下——无论最终如何处置臣，莫要因为臣的弹劾而停下那些已经开始运转的制度。雪灾新规、商税试点、皇子教育、灾年直辖——这几件事一旦断了链子，想再续上就难了。”

沈清宴看着这位老臣的面容。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慨，甚至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有平静，姚崇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

“你回去之后，”沈清宴开口，“把那份灭蝗期间所有涉案官员的勘查记录整理成册，连同洛阳府衙的田宅纠纷判卷，一并送进宫来。朕要看原件，不看抄本。”

姚崇躬身应了，转身退出了大殿。他走后，沈清宴在案前独坐了很久。窗外的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殿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高力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次茶，又默默地退了出去。沈清宴坐在那里，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最终落在了一个问题上：五姓七望的攻击不会只停留在姚崇身上。倒一个姚崇之后，他们会接着攻击姚崇推行的每一项新政，把“姚崇之政”和“姚崇之罪”绑定在一起，以推倒姚崇为楔子，把整块改革的版图一块一块地撬松。

而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告诉姚崇“朕不会罢免你”。因为那样做只会让门阀们换一个角度继续攻击。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力士去而复返，快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寿春公主方才在御书房外求见，说有急事要当面呈奏。”

沈清宴微微一怔。寿春这孩子素来懂规矩，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会在他批折子时来打扰。他点了下头：“让她进来。”

寿春踏进殿门时面色微微发白，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便行了一礼，没等沈清宴开口便急切地说了下去：“父皇，儿臣今日午间路过国子监附近，听见几个士子聚在茶肆里议论姚相被弹劾的事。儿臣本不想多听，但他们越说越大声，说到后来竟有人在说‘姚崇之罪，上干天怒，去岁蝗灾便是上天示警，他逆天灭蝗，如今报应来了’。”

沈清宴的目光微微一凝。寿春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她不是在替姚崇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件让她不安的事实。她说完了，微微喘着气，攥着纸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方才说，是在国子监附近听到的？”

“是，在茶肆里。说话的是几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士子，像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说了不止这些，还说……还说父皇不该偏信姚崇一人，应当听取天下名士之言，否则日后还会有更大的灾祸。”

沈清宴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他走到案前，从桌角拿起一卷空白的帛书铺开，提笔写下一道口谕，写完之后递给寿春：“你替朕把这封信送到姚崇府上。现在就去，不必走正门，让高力士安排人带你从侧巷绕过去。”寿春接过那道口谕，也不多问，行了礼便转身快步出了殿。

沈清宴站在窗边，望着寿春的小身影沿着长廊很快消失了，然后他转身对高力士说了一句话：“传宋璟入宫。今夜朕要见他。”

宋璟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帽檐和肩头还沾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从府中直接赶来的。沈清宴没有让他坐，而是直接把他带到偏殿，关上了门。

“国子监那边有人在串联士子散步舆论了。”沈清宴开门见山，“今天寿春在茶肆里亲耳听到几个年轻士子在议论姚崇被弹劾的事，措辞已经是‘天谴报应’那一套了。这不是自然发酵的舆情，是有人在背后推。”

宋璟面色微沉：“陛下是说，五姓七望不止在朝堂上发力，还在士林里散播舆论？”

“对。朝堂的奏章是明面上的刀，士林里的议论是暗处的箭。他们要让朝野上下形成一种‘姚崇失德乃至于此’的印象，这样就算朕保住了他的相位，他的威望也被削薄了一层。下一次再有新政推行，阻力会比现在大得多。”

宋璟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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