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贾府哭天喊地,蔡京童贯联手
李瓶儿听罢,不由得一怔,心下暗忖:「自家亲戚?」
自打那年爹娘狠心,将偌大家私并她这活人儿一股脑儿送了人,才换得条活路,落得个举家被发配到那烟瘴岭南的下场。
多少年过去了,音信全无,生死茫茫,只当李家血脉早已断绝。
「这打哪又钻出个亲戚来?」李瓶儿蛾眉微蹙,问道:「春梅,你可听真了?他说是我哪一门子的亲戚?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春梅回道:「那人自报家门,说得真切,唤作李彦仙。」
李瓶儿心头疑云更重,口中低低念了句「李彦仙……」,却是半点印象也无。沉吟片刻,道:「也罢,你且引他到前厅西厢耳房候著,我隔著帘子觑他一眼。」
当下,李瓶儿款步来到前厅。
早有丫鬟打起西厢耳房的门帘,李瓶儿便隐在雕花隔扇后的珠帘内。
只见外间立著一个汉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魁梧,面皮熏黑。
那汉子抬眼觑见帘影晃动,隐约透出个钗环耀眼的妇人身影,料是堂妹大喜喊道:「可是堂妹李瓶儿!苍天有眼,可教为兄千辛万苦,寻著你了!」
李瓶儿隔著那细密的珍珠帘子,将汉子形貌看了个大概,声音里透著惊疑与疏离:「堂哥?奴家……奴家怎地全不记得有这门亲眷?」
李彦仙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道:「我本是李家三房里的枝蔓,祖上在宁州扎根,后迁至大名府左近,后又搬离。妹子尚在髫龄时,我约莫八九岁光景,经常随爹娘去府上拜会,还在府上住过几日哩!」「记得……记得那时妹子扎著两个小栽栽,粉团儿似的,记得府上青杏子长得茂盛……对了,府上厨下做的蜜渍金橘,香甜得紧,我一口气吃了小半碟子,还被娘亲笑骂是馋痨鬼…」
他竭力回忆著幼时点滴,说得甚是动情。
李瓶儿听他这般细说,心头那点封存已久的模糊影子,倒真被这「蜜渍金橘」和「青杏子」勾起了几分。
她凝神细想,试探问道:「可是……那住在城西杏花巷口,门前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院里有口甜水井的李家一大家子?」
李彦仙闻言,喜得连连点头,几乎又要跪下:「正是正是!好妹子,你竞还记得那老槐树和甜水井!祖宗保佑啊!我就是那家三房的小子!」
李瓶儿此刻方信了八九分,想起自家飘零身世,骨肉分离,又闻李家凋零至此,悲从中来,那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也顾不得帘子相隔,声音哽咽道:
「只道这世上再没个亲骨肉了……爹娘岭南一去,杳无音讯……不想今日……竞还能见著堂哥……」说著已是泣不成声。
李彦仙也陪著落泪,长叹一声,满是凄惶:「唉!妹子有所不知,我家……更是遭了大难!前些年,好端端的平地一声雷,地龙猛翻身,房倒屋塌,我们那庄子……顷刻间就没了!阖家老少几十口子,爹娘、兄弟、叔伯……竟只逃出我一个孤魂野鬼!」
「我早年间本想去大名投奔叔父婶娘,也好有个依靠,谁承想……到了地头才知,叔父竞遭了官司!家产抄没,人……人也没了!我扑了个空,流落街头,后来打听得妹子随人进了京城,又辗转流落到这清河县。我此番南下谋生路过清河,便是抱著万一之想,撞撞运气,天可怜见,真教我寻著了!」李瓶儿听得心酸难抑,用帕子按著眼角,半响方问道:「咱兄妹都是命苦的浮萍……哥哥如今……作何打算?欲投奔何方?」
李彦仙面有惭色,低声道:「不瞒妹子,我原在西边延绥镇军里混口饭吃,只是……只是那管营的上司,端的蠢似驴豕,行事腌膦不堪!我一时气不过,与他争执起来,险些动刀……便……便寻个空子,连夜逃了出来。如今只想著再往南边去撞撞大运,或投军,或做个苦力,寻条活路罢了。」
李瓶儿心下恻然,忙道:
「哥哥快别如此说!既是李家血脉,又在此处重逢,便是天大的缘分!何苦再去漂泊,担惊受怕?且在这清河县安顿下来。待奴家禀过大娘和老爷,央他们看顾,好歹与哥哥寻个正经稳妥的勾当。日后攒下些家私,娶房妻小,延续李家香火,岂不是好?也算对得起爹娘祖宗了。」
李彦仙绝处逢生,作揖到:「全凭妹子周全!全凭妹子周全!!」
李瓶儿隔著帘子虚扶一下:「堂哥且莫如此多礼。且在此处稍坐吃茶,奴家这就去后面回禀大娘,讨个示下。」
李瓶儿离了前厅,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上房。
月娘听小玉说些闲话。见李瓶儿进来,眼圈微红,便问端的。
李瓶儿将前后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大娘,您看这事……」
月娘听罢,念了声佛,叹道:「唉,也是个苦命人儿,可怜见儿的。常言道「穷在闹市亲朋远,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情冷暖,自古如此。可这血脉亲缘,终究是割不断的。况且咱家如今托赖老爷洪福,也算得门户光鲜,更不可做出那等势利眼、轻慢骨肉的勾当。」
略一沉吟,吩咐道:「这样罢,既是你嫡亲的堂哥,也认下了,便是自家人,先暂时安定下来,老爷不日回来,再听发落。你且去叫来保过来。」
不多时,来保进来听命。
月娘道:「来保,瓶儿房里来了位舅爷,姓李,是瓶儿嫡亲的堂哥,如今落难投奔。你是个妥当人,先领舅爷去外头寻个干净清静的下处,不拘价钱,赁个小院儿安顿下来,一应铺盖用度,都从公中支取,拣那厚实暖和的置办。回头再看看铺子里或城外庄子上,哪里缺个稳妥人手,先给舅爷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切记要好生看待,莫要怠慢了。」
来保躬身领命,脸上堆著笑,应承道:「大娘吩咐得是。舅爷的事,小的定当办得妥帖周全。」他顿了顿,腰杆儿似乎挺直了些,带了几分当家大管事的气派,说道:「大娘容禀,如今咱们西门府上,里里外外,桩桩件件,事务著实繁杂得紧。不说这深宅大院里头,光是外头老爷交代下来的差事,就够几路人马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掰著手指头细数:「老爷临去京城前,千叮万嘱要多多搜罗上好的北地良马,这事关老爷在任上的体面和差遣,半点马虎不得。」
「还有,城东那两个铁匠铺子,如今是昼夜不得闲,炉火熊熊,日夜不息,锤打之声震天响,十几个铁匠师傅轮班倒,汗珠子摔八瓣儿地赶工,为的是打造老爷要的兵刃器械。」
「那皮匠作坊里的几位老师傅,也是忙得脚不点地,硝皮制革,缝制鞍鞘、箭袋,手上功夫精细,一样耽搁不得。」
「前些日子,老爷托人从营里捎来的那三百套旧甲胄,虽说大半是年久锈蚀、破损不堪的老骨头,请了懂行的师傅,带著大堆徒弟们一件件拆解、琢磨,里头的门道、机巧,已摸了个七七八八,按老爷吩咐一人学个手艺也是简单就要成了!」
「还有那些团统………」来保声音压低了些,「虽说如今身家清白、体格健壮赛那武状元的后生越发难寻了,可断断不敢耽搁。这林林总总,哪一桩离得了人手?小的正愁著得力的人不够使唤呢!」月娘面上波澜不惊,见到这来保一副请功的得意模样,只淡淡笑道:「外头这些营生,老爷自有主张,他如何吩咐,你便如何办去,我妇道人家管不了那许多。只一件一」
月娘抬眼看向来保,「如今咱这大宅院,可不是当年那小门小户了。前前后后,几进几重的院子扩了又扩,园子修得更是越来越大,本想著小小的玲珑便罢了,谁知道如今远超规模。」
「家用度丫鬟、婆子、小厮、仆役,流水似的招进来,这内宅的体面可是根基。你身为大管家,统管内外,若是因为外头这些事,把大宅里头的根本一一给耽误了,乱了套,那可就……」
月娘话未说完,只轻轻哼了一声,续道:「若是实在顾不过来,内宅这些琐碎事务,分些给来旺、来兴他们管著,也是一样的。总得有人替你分担些,免得你蜡烛两头烧,到头来哪头都照应不周。」来保一听脸色「唰」地一变,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腰杆儿立刻又弯了下去,忙不迭地拱手,急声道:
「大娘言重了!小的万万不敢耽误内宅事务!小的忙得过来!再忙也忙得过来!外头的事情,小的定当调度安排妥当,绝不叫它冲撞了内宅的规矩体统!大宅里的一针一线、一人一事,小的都亲自经手,必不会出半点差错!大娘只管放心!」
月娘见他如此情状,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嗯,你心里有数便好。去吧,先把这亲戚的事安置妥当了。」
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著「是是是」,倒退著出了上房,那脚步竟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待来保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一直在一旁的李瓶儿垂著眼帘,默不作声。
倒是坐在月娘下首的桂姐,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口,脆生生地道:「大娘,您方才那几句话,可把咱们来大管家惊得不轻呢!瞧他那汗出的,脸都白了,生怕您真把他那「大宅管事』的金饭碗,分给来旺、来兴他们端一端去!」
月娘闻言,也禁不住莞尔一笑,悠悠叹道:「唉,他在这大管家位子上坐了这些年,手里握著这内宅的权柄,管著上下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月钱赏罚,里头的油水、体面,还有那份被人敬著、求著的滋味……谁又舍得轻易放手?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李瓶儿忙起身,深深道了个万福:「大娘慈悲,思虑周全。奴家替哥哥多谢大娘大恩。」
月娘摆摆手,温言道:「自家人,说这些作甚。说起来,老爷在京城主持那省试大典,也有些日子了,怎地还不曾回转?」
李瓶儿闻言,展颜笑道:「大娘莫急,想是快了。老爷此番主持抡才大典,代天巡狩,为国选材,何等清贵体面?待得放榜,便是这一科天下举子的座师了!日后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再出几个显赫人物,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月娘听了,也笑起来:「你倒比我想得长远,心气儿也高。早年间,我只盼著老爷少去那勾栏瓦舍胡缠,少祸害人家妇人,安安分分守著这份家业,我便阿弥陀佛,念佛烧香都来不及了。如今……老爷官星显耀,家业也越发大了,我这心里头,倒只图个合家老小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比西门大宅阖家安稳。
这贾府已然翻了天闹了海!
王夫人听了袭人的话,手里的茶盏「当嘟」一声跌在炕几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幅裙摆,也浑然不觉,只颤声道:「这……这孽障!又往哪里疯去了?还不快派人去寻!」
说著,一双眼睛便如刀子般剜向垂首立在地下的袭人,「你是怎样伺候的?好端端一个人,青天白日里竞能看丢了!宝玉要是有个闪失,我剥了你这的皮!」
袭人唬得「扑通」一声跪倒,两行清泪已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太太息怒!是奴婢的罪过,奴婢死罪!早起二爷只说去东府里坐坐,有茗烟跟著,想是片刻就回,奴婢便没十分在意。谁知又忽然让小厮来回话,说是临时起意去了秦府,一等竞等到了这会儿……」
「奴婢让人去了秦府去问,说早就回来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太太要打要罚,奴婢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太太快些寻著二爷,奴婢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一旁李纨忙上前搀住王夫人,柔声劝道:「太太且莫急坏了身子。袭人素日是最稳妥的,今儿这事也怪不得她,宝兄弟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一时兴起,哪里是丫头小厮拦得住的?如今最要紧的是派人四下里寻访,再派人往亲朋好友家问问。太太这般动气,倒更添了府里的乱。」
说著,又向袭人递了个眼色。
王夫人听了,方略略止住泪,只是握著李纨的手,心肝肉儿地哭起来:「他若是有什么好歹,叫我靠谁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廊下小丫头子跑进来报:「凤二奶奶来了!」
只见王熙凤皱著眉头,一手揉著小腹,一手扶著平儿,赶了进来,夜里著实被捣了个魂飞魄散一时半会还未缓过来,满头珠翠乱颤,一进门便高声说道:
「太太且别哭!我已叫旺儿带了几个妥当家人,各门各道去寻了,连城外的庵观寺院都打发人去问了。又叫人往王府、郡王府都递了帖子,看看二爷可曾在那里。太太只管保重身子。」
说著,又压低了声音,凑到王夫人耳边道,「只是有一层,若果真寻不著,只怕瞒不过老爷那边。太太看,是不是先透个风儿给老爷?」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一声怒喝:「透什么风!」
帘拢一掀,贾政铁青著脸大步进来,指著王夫人便道:「都是你惯的好儿子!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
又对王熙凤说道:「不许往各王府郡王府发帖子,这岂不是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贾家的儿子,偌大的人走丢了?」
王夫人却一把攥住袭人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哭道:「你这蹄子!他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佩玉?你可曾问他几时回来?你可曾嘱咐他早些归家?」
一句句逼问如连珠炮,袭人扑通又跪下,早已哭得气噎喉干,只得断断续续回道:「回……回太太,二爷穿的是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戴著那块通灵玉……奴才问过几时回来,二爷只说「就回』,奴婢便没敢多嘴……该死,是奴婢该死!」
旁边秋纹、碧痕几个丫头跪了一溜,也都磕头不迭。
秋纹忍不住哭著小声道:「太太,袭人姐姐一早便打发人去追回二爷,回复说二爷去秦府坐了一盏茶就回的.」
碧痕也抹泪道:「太太明鉴,二爷的性子,哪里是咱们拉得住的?」
贾政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骂道:「畜生!畜生!家门不幸,竟出此败家之子!若是回来,非得打死不可,你们谁再敢拦著,便一同死了干净!」
这时候探春并著黛玉各自带著丫鬟赶来。
见如此场景,也不敢随便开口。
薛姨妈也得了信,赶了过来,后头跟著宝钗,一进门便合十念佛道:「阿弥陀佛!哥儿素日虽淘气,却从不夜不归宿,只怕是路上遇著个熟人,拉去吃酒看戏,忘了时辰罢?」
王夫人泣道:「便是忘了,这天也该醒了!如今连个信儿都没有,莫不是被什么人拐了去?」凤姐儿眉头一拧,将扇子往掌心一拍,道:「太太,依我说,这恐不是寻常走失。二爷身上那块玉,那是什么物件?京城谁人不知是宝贝?倘或真有那起黑了心的拐子,见玉起意,设个圈套哄了二爷去,也不是不能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若果如此,太太,咱们便不该只在家里闷寻,该当速速往开封府衙门递一张状子报官,请衙门出文书,四城搜捕,方是正理!」
贾政黑著脸听见「报官」二字,顿时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指著凤姐儿便喝道:「混帐!什么报官不报官?我贾家世代,从未进过衙门,如今竟要为一个孽障去敲那衙门的大鼓,叫满街市的人都来看我贾府的笑话不成?你们这些人,不先怪自己看守不力、教导无方,倒要引外人来践踏门庭!」
他转过身,又指著王夫人骂道:「都是你纵得他无法无天!出门不禀父母,归家不告长辈,如今失了踪,也是他自作自受!若果真死在外面,倒干净了!」
王夫人哭道:「老爷,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孩子找不著,你只管骂我们有什么用?」
贾政怒道:「找!自然要找!但谁敢去报官,我先打折他的腿!贾府的脸面,比那孽障的命要紧十倍!说著,又向林之孝家的厉声道:「传我的话,但凡府里有谁往外头走漏了半个字,一律打死!只准悄悄寻访,不可声张!」
凤姐儿见贾政动怒,忙收了报官的话头,改口笑道:「老爷说的是,原是我想左了。咱们府里人手尽够,何须惊动官府?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连城外各处庙宇、庄子上都派了人去。」说著又向平儿使眼色,平儿会意,忙端了茶来奉与贾政。
贾政接过茶,却也不喝,只放在桌上,长叹一声,阖目不语。半响,才缓缓道:「你也别只顾著哭,好好查查近日是谁跟宝玉往来密切,是不是又著了什么歪门邪道之流的道儿!若明日天明还无消息,那……那便依你们,去府衙递状子。」
这一句,分明是松了口,满屋人却无人敢喜,反更觉沉重。
王夫人哭得几乎闭过气去,袭人秋纹和碧痕并一众跪在外头的小丫鬟纷纷吓得低声哭泣,却又不敢出声惊扰了老爷太太,憋著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正乱著,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只见老太太房里的鸳鸯慌慌张张跑来,喘吁吁道:「老爷、太太,老太太那边不知怎的得了信儿,哭得死去活来,要亲自带了人去寻宝二爷呢!老太太说,若是找不著宝玉,她也不活了!」
贾政闻言,长叹一声,跌足道:「这真是祸不单行!」
王夫人本来被凤姐和薛姨妈安慰得收了些声,一听更是往后哭栽了过去。
凤姐儿忙吩咐:「平儿,快叫林之孝家的带人,先把府里各门看严了,再叫赖大往各亲友家去,务必连夜寻访!鸳鸯,你回去回老太太,就说老爷已经派人去接了,请老太太千万宽心,莫伤了身子。」薛宝钗看著场景几次想要张口,还是林黛玉低声说道:「世...咳..西门大人住在我们府上,不如等他回来请他帮忙!」
众人果然都住了声,齐望向她。
黛玉便拿绢子掩了掩唇,续道:「西门大人现领著开封府权知一职,手下尽有能干的公人,若请他遣人,一则瞒得风雨不透不至于满城皆知,二则……便是当真有什么歹人,也能悄没声地拿住,把宝玉救出来。」
王夫人听了,登时颜色一变,哭声停了,哪里还计较往日那些粗龋,便是生死仇人也不管了:「快快,赶紧打发人去候著西门大人回来,旁的都不论,先寻著宝玉要紧!」
贾政缓缓叹了口气,撚须道:「你们有所不知一一西门大人如今正在宫中参与官家仙仪,那是天子驾前的大事,一应礼制森严,几时出来、出来后又几时得闲,连我也不知端的。」
他说到这里,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李纨本在一旁静静听著,开口道:「说起来,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回既在御前当差,出来之后,只怕各种应酬早排得满满的了一宫里赐宴、同僚请酒、外官拜谒,一时半刻未必能回得来歇息呢。」她说著,目光便悠悠转到王熙凤面上,含笑道:「琏二奶奶素日最是通晓这些外头的人情往来,你说是不是?」
王熙凤听到提起那冤家忍不住正回味那满当当的销魂滋味,肥靛都紧绷著,猛地听见这一问,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她素日最是个不惹事的,今儿怎么无端端把我扯进来?莫非……她听见了什么风声?还是说.今日....早上就有些奇怪?」
一念及此,凤姐心头便突突地跳,脸上却只作浑然不觉之态,强笑道:「这话可问住我了。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外头大人们应酬不应酬的事?只是我想著……」
她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既是不知西门大人几时得闲,何不先跟他府上的后眷们通个声气?一则探探大人几时回府,二则也好托她们在大人跟前递个话儿,岂不是事半功倍?」
王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忙道:「凤丫头这话很是!你们几个平日里常走动的,谁跟西门府上关系好?只管去问问,若能见著西门大人更好,见不著,也得把咱们的意思传到。」她说著,目光焦急地在众人面上逡巡。
众女闻言,不觉都怔住了,彼此交换著眼色一一有的低头理袖只觉得小腹酸酥,有的望向窗外,有的捉紧了汗巾子觉得胸前又湿透了,有的只拿帕子慢慢擦著并无汗渍的额角,竟没一个接话。
便是几个丫鬟都不敢抬头,只敢拿眼神偷瞄!
真真是各怀鬼胎!
厅上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窗外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薛姨妈见这般光景,不觉暗暗留了神,偷偷望向自家女儿,又望向贾政和王夫人,心中叹了口气,若是西门府没那位正妻才好。
倒是探春最为坦荡,只觉得气氛怪异,无人开口。
她愣了愣,本在一旁默然听著,见都是哑巴,扬声道:「既如此,咱们一处去就是了。」
她目光清朗地环顾众人,「只当是寻常拜望,不拘见了谁,先叙些闲话,慢慢再将话头引到正题上去。若有机缘,能说动西门大人的内眷们替咱们在大人跟前递句话,那便更好了一一自家人口里说出来的,总比外头托人转达的情分重些。」
众人都是心中有鬼,听她这一番话,纷纷露出「还是你说得有理有节」的模样,便纷纷点头称是。一时丫鬟们忙扶著手,众女便三三两两携著手,往大官人院子走去。
薛宝钗却落在最后头,待众人转过影壁,她才轻轻停住脚,回身向那同样在后头的黛玉唤了一声:「林妹妹。」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正想著什么,听见这一声,微微一怔,方慢慢转过头来,拿眼觑著宝钗,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言语,只等她开口。
莺儿和紫鹃两个丫鬟也有些玩味,两人目光撞在一处,便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接著又不约而同的分别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放哨一般站开了一些。
而此时。
那大官人并一众朝廷股肱,奉圣谕至宣和殿,亲睹那神像临凡的旷世奇观。
殿内比常朝清减了大半,显见官家此番乃是精挑细选,只教心腹近臣得沐这天家恩泽,窥探玄机。众臣屏息凝神,依序肃立。
但见大内深处,也不知道这林灵素是怎么做成的,祥云五色氤氲满殿,异香袭人,著实像是仙宫一般。不久后,仙乐隐隐自九霄飘落,果见两位仙真足踏云气,飘然走了出来。
为首一位,身著深绛云纹仙裳,头戴七宝玲珑通天冠,初观其貌,宝相庄严,分明是那神霄帝君法驾,然定睛细看,那龙眉凤目,含威不露,不是当今天子道君皇帝赵佶,更是何人?
官家环视群臣,缓缓开金口:
「朕乃吴天上帝元子,赤明开图,应运降世,为大霄帝君,总理尘寰,教化万方。」
「天道幽微,玄之又玄。然圣人者,以心契道,以神会天。夫天道虽远,其理昭昭,圣人见之以心,非耳目所能穷也。」
「心本无心,以物为心,道本无道,因心显道。故以无心之心,观无象之象,是为「不见而明』,是谓「不行而至』。」
「尔等臣工,位列朝班,皆乃宿世仙缘,应劫下凡,辅佐朕躬,共襄盛举。今日仙班列位,乃天道使然,亦尔等本分所归。」
话音方落,侍立一旁的国师林灵素,手持玉柄拂尘,身著紫绶仙衣,趋前一步,向著御座深深稽首,朗声道:
「臣林灵素,启奏帝君:贫道谨奉大霄帝君无上法旨,已为列位臣工推演宿命,勘破轮回。原来诸位大人,皆是上界仙真,或为星宿,或为神官,因劫数未满,暂谪尘寰,今番汇聚紫宸,正为辅弼圣主,重定干坤!」
言罢,便代天宣诏,敕封诸臣于天界神位。
头一个,便点著太师蔡京:「左元仙伯临凡,掌文昌之籍,佐理天曹枢机!」
那蔡太师闻听,面上如古井无波,只将大袖轻轻一振,端端正正叩拜于地,口中称颂金石之音:「臣左元仙伯蔡京,诚惶诚恐,叩谢帝君隆恩浩荡!愿生生世世,永侍帝君法驾!」
接著,郑居中、童贯、王葫等一干心腹近臣,俱得敕封,或为「文华真宰」,或为「翊圣灵官」,名号不一而足。
众人皆如蔡京般,口中感激涕零,颂圣之声不绝。
独独轮到大官人时,林灵素那玉柄拂尘似是无意间微微一滞,口中宣唱便戛然而止。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浑不在意,捧笏肃立如常。
然眼角余光,却分明瞥见林灵素一道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眼风,如毒蛇吐信般扫过自家身上,心下登时冷笑:「嗬!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看来是把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想来如公孙胜所说,自从上次摘了田虎果子,这厮已然把自己当作头号目标了。」
更令大官人暗自称奇的是,这官家后宫竟独独一位得了封号正是那宠冠六宫、艳压群芳的刘贵妃!林灵素拂尘一摆,声调陡然拔高:「敕封一一刘娘娘为天宫九华玉真安妃!位比上真,永侍帝君法座之侧!」
此语一出,珠帘之后,端坐凤位的郑皇后,那熟透了的身子猛地一颤!
此刻,一身蹙金绣凤的翟衣,裹著那玲珑起伏饱满欲滴的熟艳身段,胸脯急剧起伏。
艳若桃李的玉面,瞬间激得飞起两片霞红,又强自按捺下去,死死攥紧了袖中凤帕。
目光却只死死钉在御座方向,对那刘贵妃投来得意与挑衅眼波,只作不见,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尘埃。
官家似浑然不觉帘后波澜,目光悠远,仿佛仍在与九天对话,又续前言: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今日神迹昭彰,仙班列位,乃天道垂象,非朕一人之功。尔等既知本来面目,当体天心,勤修善果,共致太平……」一番玄奥深邃、云山雾罩的「天谕」,引得一众大臣慌忙躬身俯首,齐声高颂:「帝君圣明!参透玄机,德配天地!臣等顿首,恭聆圣训!」
颂声雷动,几欲掀翻殿顶琉璃瓦。
只见那王脯额角还缠著渗血的细白绷带,已是按捺不住,抢步出班,「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之上,不顾伤痛,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嘶声力竭,涕泗横流:
「陛下!臣……臣沐浴神恩,如醍醐灌顶!虽负微躯之创,难抑感戴天恩之万一!臣秉烛焚香,呕心沥血,草成《宣和殿降圣记》一篇,字字泣血,句句铭心!伏惟陛下御览!臣得附圣主骥尾,位列仙班,虽肝脑涂地,九死亦难报圣恩于尘埃!」
说罢,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绫缎,状若癫狂。
官家面上无喜无怒,只微微颔首。
侍立御侧的梁师成,忙不迭地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卷浸透谄媚的「圣记」。
及至这场荒诞绝伦的「封神大典」散罢,众臣心怀鬼胎,鱼贯而出。
大官人冷眼旁观,这王嗣的马屁自家自愧不如。
可却见那素来城府如渊的太师蔡京与同样少露神色的媪相童贯二人,并肩而行,面色竟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铁青中透著黑气。
二人皆是久历宦海的巨擘,此刻竟也难得地显露出怒色。
大官人念头未落,行至宫门甬道转角,蔡京步履似不经意地缓了一缓,眼皮极其隐晦地朝大官人方向一抬,旋即恢复如常。
大官人心头一凛,已然会意。
待出了宫门,登上自家马车,吩咐道:「绕道,去太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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