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
瓶瓶：
我自从送你到江城回来，几乎每夜失眠，连吃四粒安定片都无法入睡。你知道妈妈是为什么？你知道妈妈每日每夜是怎样渡（度）过的吗？妈妈为了你和爸爸心力交瘁，你却快活地（得）像小神仙似的。
瓶瓶，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妈妈从小把你带大吃了多少苦，妈妈一边上三班倒，一边带你，是常人难以想到地（的）辛苦。世界上只有母爱是不求回报的。你今天在外面开心地玩，有没有想到爸还关在看守所，妈在家里心急如火。有没有想到姨娘、姨夫平时对你的谆谆告诫。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我们对你讲的话你当耳边风，阿苏等人讲的话你就铭记心中呢？
8难眠之夜
这天夜里，孔教授又失眠了。一失眠小便就多，可真到了卫生间，又挤不出几滴尿。看床头小闹钟，时针已过了3点。教授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静立，做所谓的“腹式呼吸”据说这样有助于睡眠。
眼前是一排排黑沉沉的巨大的水泥立方块。右前方，圆圆的月亮落到了其中一个立方块的平顶上，立方块的一个直角切去了月亮的四分之一。那个直角显得非常清晰，且格外的坚硬、厚重，沉甸甸的。立方块的腰部有个透亮的小洞，似乎在提醒人们，这个高大的立方块是空心的，准确地说，它是一幢七层高的住宅楼。在这个小区里，有几十幢这样的楼房排在一起，整整齐齐，一模一样。当然，如果不是时间这么晚，会有许许多多的小洞射出灯光。现在，孔教授一边做“腹式呼吸”，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唯一有灯光的小洞那幢楼房腰部的窗户。
那窗户内有个白色的人影在动来动去，不，是两个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一个穿着内衣，一个好像光着身体，正在漫不经心地找衣服穿对此孔教授不能肯定，他的视力不好，眼睛一直近视，近两年又加上了散光，所以他常常不能确定他裸眼看到的东西。教授赶紧回房间找到眼镜戴上这次图像清晰多了，不仅看清了里面是两个女人，还看清了她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而且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孪生姐妹？……
他想起今天（应该是昨天）上午9点左右，老孔刚走上阳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两个，两个空姐，而且长得一模一样正在老孔楼前的空地上打羽毛球，从老孔所站的五楼的角度看下去，场地中央的球网仿佛是一张双面镜，镜子两边的景象出奇的对称。两个空姐，她们可能是一对孪生姐妹，老孔只好这样判断了：一样的身材，一样的面庞，一样的发型，一样银铃般的笑声……尤其胸部的景象也是惊人的相似，制服后面的那一对丰乳，一样的山峦起伏，一样的波涛汹涌，又像全速行驶的船上涨满的风帆……
老孔当时看得呆了。楼下的空姐们也不时抬起头来，风情万种的瞄他一眼，然后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
当时孔教授返身冲到房间里找出一只尘封已久的望远镜，再悄然返回阳台，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发现那块空地上已经人去网空，两个空姐都不见了，她们像两架飞机迅速消失在周围的空气中……
此刻孔教授默默伫立在凌晨3点钟自家黑暗的阳台上，暗自打量着眼前这套黑沉沉的房子。他判断它的户型结构与自己的这套应该是一样的。这一对妙龄少女此刻正在北面的浴室及厨房里活动。浴室窗户可能被拉上了窗帘，或者关了灯，故看不到光亮。可以看出，姐妹俩刚刚洗完澡，正在厨房里找些吃的喝的、做临睡前的一些琐事。其中的一个辣妹心态更为开放，跑到有灯光的厨房来穿衣而且一点不着急，她穿上内裤后，又光着上身在厨房里随便走了几个来回，才又随便地套上一件睡衣……
孔教授想把她们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又返身从房间里找出那架儿子小时候玩的望远镜，再轻手轻脚回到阳台上，将望远镜架在鼻梁的近视眼镜之上才发现那方光亮已不复存在，目标已悄然失去……
孔教授顿时感到很无聊，架着那只儿童望远镜四处乱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都很实在……发黄的月亮又悄然落下一截，被坚硬的黑沉沉的楼角挡住了一半，像半只猫眼，冷冷窥视着周围一幢幢立方体、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水泥洞穴、以及洞穴四周一堆堆的砖头、黄沙和垃圾……看不到树，看不到鸟，也看不到人，只有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水泥洞穴，还有一堆堆奇形怪状的钢铁汽车、摩托、三轮、电瓶车、自行车……它们黑乎乎的潜伏在墙根的阴影里，像半睡半醒的动物一样蠢蠢欲动……
9
妈妈：，我不想再待（呆）在江城，我不想待（呆）在姨娘家了，我多（都）闷死了，跟做（坐）牢一样，我再待（呆）下去就会闷死的！！
姨娘对我凶得要死，天天骂我，训我，我一看见她就难过，难过得要死，寄人离（蓠）下的滋味不好受，难受死了，妈妈，你让我回家吧，你救救我吧！……
瓶瓶的信在寄出之前，不慎被她的姨娘古月偷偷拆开来看见了。身为公务员、副科级领导干部的古月知道这样做不妥，但为了了解瓶瓶、教育瓶瓶，她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说瓶瓶是她嫡亲的姨侄女儿，又不是外人。她需要知道瓶瓶对她妈妈都说了些什么。
古月数了数，在这封信里，她一共写了8个“死”字。问题还是很严重的。自从几个月前她家里出事后，她妈妈把瓶瓶慎重地交给自己，嘱咐要严加管教，说：“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开什么玩笑。现在的孩子，独生子女小皇帝，至少也是小王子，小公主，你怎么管？千千万万的父母包括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叫我怎么办？再说瓶瓶这么大了，都19岁了，又是女孩子，说都说不得，还能打她骂她？一般而言，你说她一句，她回敬你十句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古月立即行动起来，针锋相对地也写了一封信给古星
星妹：你好！
瓶瓶的表现比过去有进步，能坐下来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琴了，但还是不自觉，要大人催着，逼着，不看着她她就偷懒。她老想出去玩，我不让，为此她对我有意见。
上个星期六她说手上皮肤干燥，要上街买什么蜂蜜，结果上午9点出去，直到晚上9点多钟才回家，中途连个电话都没有，被我狠狠批评了一通。她开始嘴凶，后来不作声了，但看得出来，她心里很不服气。
白天我逼她到小房间做功课，她也做不进，看一些乱七八糟的言情读物，大多被我收了。要不就是给她的朋友写信，北京的，厦门的，还有炉城的，大概也给你写了吧，不知她都对你说了什么。这几天她老闹着要回家，回炉城，你看怎么办？
她在北京混的浑身都是毛病，胃子、喉咙、扁桃体、气管经常发炎，经常感冒，动不动就喊头昏头疼（不知是真是假？她玩的时候什么都不疼了）。我很担心她的身体。
我对她说：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好好复习，明年考上大学。你成绩好，将来工作就好，生活条件就好，就可以过好日子；反之，你只能过苦日子。现在的生活太好了，将来你过苦日子就过不惯了。所以，从现在起，你就要习惯过苦日子，习惯痛苦。
这些话，她又听不进去，我该怎么办呢？
……
瓶瓶是个玩野了心的摩登女郎，在屋子里根本呆不住两个钟头，何况还要求她“被读书”、“被复习”？她整天都在找各种借口出去玩儿说要上街去买书、买磁带啦，买什么牌子的内衣、零食啦，买什么影视报、服饰报啦常常早出晚归，一去音信全无。
古月无数次发狠说不管她：“她天天死出去玩才好呢，我看见她好吃懒做样儿就来气，她不想读书你逼她有什么用？她考不上大学关我屁事？！”
古星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来问她宝贝女儿的情况，问她学习有没有进步，明年考大学有没有希望？当姐的能怎么说，她能说她女儿没有希望吗？古星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痛苦的日子？
古星告诉古月说，老蹲看守所每月要交四百元钱，她的退休工资只有1200多元，现在她简直一分钱都舍不得用，整天喝稀饭搭罗卜干，有时就到老他妈那里去混一顿，去了不免挨他们骂，听他们的闲言闲语，好像老坐牢是她的责任。古星告诉古月说，她在街上到处找工打，前一阵子在一个个体饭店里“试用”了一个月，老板却不给她工钱，说她“试用”不合格，她只好大闹一场，摔了他几个盆子走路。古星告诉古月说，现在她托朋友的关系在一个公园的售票处打工，一天干12个小时，每天能拿到15元钱。……
最近的一次，古星告诉古月说，婆老太（老的妈）过去是菜场里卖肉的，前年60岁才退下来，现在正准备重操旧业，怕自己卖不动，便动员古星去一起干，说一天能赚百多元，古星问古月这事能不能干？古月问她说，你们一起干赚的钱怎么分成呢？古星说婆老太总不会亏待我吧。但几天后古星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说婆老太不给她一分钱，说赚的钱要全部存起来，等老出来给他养老。还说一个朋友以前借过老一万五千元钱，现在还给了婆老太，婆老太却不肯给她，说也要存起来，将来给老。
古月说，你傻呀？他们对你都防着一手哩。
后来古星传来的消息就更不妙了，说老出事前跟一个卖卤鹅的朋友借过十万元钱，现在人家听说老出事了，便拿着借条来逼她还钱。古星哭着说，我现在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来还他呢？老他怎么会干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啊，这不是害我吗？这不是逼我跟他离婚吗？……
上述的这些事，古月开始都不敢告诉瓶瓶，怕她知道了会痛苦、伤心。后来为了教育她，当姨娘的不得不陆续向她透露了一些。但瓶瓶的反应出乎古月的意料比如当她听到她妈妈到菜场卖肉时，竟大笑起来，说完了完了，丢死人了，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古月听说瓶瓶在北京“上学”时有张卡上还有几万元没用完，便动员她把这钱拿出来，借给她妈妈度过难关，就不要去卖肉了。瓶瓶不肯，说就是拿给她她也不会用的，她肯定要存起来给爸爸，她不用还不如我来用，货币不流通还有什么价值？再说这卡上的钱是阿苏给我的，又不是他们的。
古月为瓶瓶说出这样无知的话感到吃惊。难道她不知道，阿苏给了她几万元钱，却从她爸爸那儿骗取了几百万、上千万……
不知为什么古月听着听着突然愤怒起来，猛喊了一声：
“想想你坐牢的爸爸吧！想想他此时此刻在看守所里日子怎么过！”
瓶瓶却笑嘻嘻地说：
“这里又不是看守所，又不是牢房，我们干嘛要陪他受苦，自己让自己吃苦呢？……”
古月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真该把你抓起来，陪你爸爸坐上几天牢。”
瓶瓶：
我自从送你到江城回来，几乎每夜失眠，连吃四粒安定片都无法入睡。你知道妈妈是为什么？你知道妈妈每日每夜是怎样渡（度）过的吗？妈妈为了你和爸爸心力交瘁，你却快活地（得）像小神仙似的。
今天你姨娘打电话给我，讲了你打电话给江城电校的同学，而且还约今天去会面，去玩，拦也拦不住。瓶瓶，不是妈妈讲你，你怎么好意思地（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羞耻”二字！也不知（你）今天又编了什么美丽地（的）谎言，去骗吃骗喝。一个人真正到了不要脸的地步，那就是无药可救了。我量（谅）你也不敢，把我们家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人家，我量（谅）你也不敢，因为你说谎把你爸爸推进了牢房，如果你如实地告诉人家，我相信不会有人和你玩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妈妈感到无地之（自）容，见了熟人都躲开，你倒是主动去找人家玩。我真不知道怎么讲你才好。
瓶瓶，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妈妈从小把你带大吃了多少苦，妈妈一边上三班倒，一边带你，是常人难以想到地（的）辛苦。世界上只有母爱是不求回报的。你今天在外面开心地玩，有没有想到爸还关在看守所，妈在家里心急如火。有没有想到姨娘、姨夫平时对你的谆谆告诫。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我们对你讲的话你当耳边风，阿苏等人讲的话你就铭记心中呢？你一定要跟我讲清楚，不讲清楚我决（不）放过你！
上次送你到江城我曾对你讲，如果想要保持我们的家完整，你只有争取明年考大学。妈妈原（愿）意牺牲一切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今天，我坦然地对你讲，你不听话，不安心学习，你把我逼上了一条绝路和你爸爸离婚。家是我的，你们做事不想到我，凭什么让我吃苦受罪来为你们。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的积蓄全给你爸爸糟光了，他对不起我，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你也一样。我现在对你真是心灰意冷，你到现在都不懂事、不开窍，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把你安排到江城，是为你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是为你不要为了家里的事在你心灵上留下阴影。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你明年的高考。姨娘、姨夫他们都是真心地帮你，都是真心地爱你，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学习。一个人要好，要自己要好，别人要你好都是被动的，主动权要自己掌握。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些最起码地（的）道理，我真是怀疑你是否有毛病。
你现在不是什么富贵骄人，你是囚犯的女儿。我们以后将过着平民的日子，过痛苦的日子，我们要从现在起习惯普通，习惯痛苦。你没有什么可以吹虚（嘘）的，也没有什么可自豪的。想改变我们家现有的状况，只有靠你人现在起安下心来，好好学习明年考上大学。时间是不等人的，希望你要有紧迫感，要有时间观念，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接信后，立即给我回信，做不到的，不要写，信上写的一定是实话，否则不要浪费纸和墨水。
……
10佯装沉睡
又一个失眠之夜。
凌晨2点左右，孔教授习惯性地踱上阳台，习惯性地朝斜对面那个方向望去。
没有了。没有光亮，没有窗口，当然也没有人影，没有动静……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它快速而悄然地漂向西天，在如水的夜空中将自己漂洗得干干净净……
夜凉如水。孔教授觉得浑身的皮肤因紧缩而显得格外冰凉光滑，恍若出世。淡黄的月光下，眼前的几十幢楼房成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钢筋混凝土四方块。月亮在空中越滑越低，像一个呼唤，一个孤零零的无力的呼唤。它到底在呼唤什么？……
老孔觉得，在这一片片的水泥森林里，再没有子规啼夜日，清猿啸空山。大地屏住了呼吸。人们在沉睡。失眠者则在佯装沉睡。斜对面那幢黑魆魆的楼房将自己巍然的身躯耸向夜空，用它的一个直角粗暴地切入月晕在乳白的光晕中，那个直角显得分外坚硬、浊重。
老孔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两个空姐或者说那两个空姐打扮的姑娘。她们是真的空姐么？……好几天看不到她们了，不知道她们是“改邪归正”了？被抓了？还是上班了，休假了？或者搬迁到了别处？……对老孔而言，与其说这是一个悬念，一个刺激，不如说是一种安慰，一种麻醉……
11欢迎回家
瓶瓶突然走了。离开了古月家，离开了江城。
这个结局是命定的，是迟早要发生的。她妈本来的用意是等老有个说法（也就是判了刑）之后再让瓶瓶回家，免得她受到刺激和伤害。比如那个卖卤鹅的个体户就时不时操着那把砍卤鹅的小砍刀上门来讨债。古星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砍我好了。那卖卤鹅的就收起了刀，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是懂法的，不像你家老不懂法，借债还钱，夫债妻还，你不还钱我就上法院去告你们。
自从写了那封要求回家的信，瓶瓶就整天趴在小房间的席梦思上像一条卧在水底的章鱼保罗她对足球的胜负毫无兴趣，而是苦苦思索着回家的理由。
古星坚决不同意她回去。因为她天不亮就要去菜场卖肉，下午还要去人家做钟点工，根本没有时间照看瓶瓶而瓶瓶没有人督促，是无论如何不会看书学习的，她只会见缝插针地把男朋友们叫到家里来，胡谈乱爱再出点什么事，她无论如何承受不起。所以古星连续写封信来说：家里的空调、冰箱、微波炉、电视机、DVD、音响什么的都已经被检察院拿去抵债了，家里已经空了，要她死了回家这份心。其实古星有一半也是说的真话。她说的那些东西，都被检察院登记在册，将来用于低债，并且不准转移。
瓶瓶偶尔也会怀念一下爸爸，比如她说，今年春节在家爸爸曾答应夏天带她去南非看世界杯的，……
爸爸在牢里可以看球吗？瓶瓶显得很天真地问。
古月气不打一处来，说当然可以，假如他在美国或者南非坐牢的话。
瓶瓶说是啊，在美国，坐牢根本不算回事儿，有一半人都坐过牢，很正常的。你们中国人真是太差劲了，坐一回牢就一辈子抬不起头，而且坐牢的条件那么差，一点都不讲人权……
（瓶瓶说，你们中国人真是太差劲了……）
扯远了。瓶瓶就是这样，你不能跟她搭话，一旦搭上就像是打开了收音机的开关，没完没了地乱扯，而且牛头不对驴嘴。
总之，简单地说，瓶瓶像个瘫痪儿整天瘫在床上，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成了她雷打不动的全部生活内容，且神圣不可侵犯（尽管她看电视时经常打呼噜）。
后来瓶瓶终于想出了第二条回家的理由：即要回炉城报考超级模特提高班。她给古月看一张不知哪儿弄来的《未来明星》报上的一则广告
为了迎接第＊届中国模特之星大赛、第＊届中国超级模特大赛以及各类全国模特公开大赛……拟于＊月＊日开办超级模特提高班……届时力争能为各届模特大赛推荐代表……你想在模特大赛中一展风采吗？你想在名模大赛中一举成名吗？你想成为中国超级名模吗？也许你就是这样一个被埋没的人才！……
古月看到报考条件中有一条：净身高1。75米以上，体重55公斤以下，于是说：“等你身高再长3cm，再减肥减去3公斤再说吧。”
瓶瓶红着脸笑笑，不吭声了。
在电视上热播周立波的中国达人秀半决赛时，瓶瓶想出了第三条回家的理由：她要回炉城参加钢琴定级考试。她说她考上十级、明年考师范学院音乐系钢琴就可以免试。这是一条非常过硬的理由。
古月注意到那个考级广告后面被撕去了两行字，问这是怎么回事？瓶瓶笑嘻嘻地说没什么，原来就这样。
古月不动声色，上街买了一份同样的晚报，看见那“原来”就消失的两行字是：
考虑到考生量大和为了照顾广大考生，考级委员会将在各市巡回设考点，请各地考生注意本地考点的设考时间。
“小周立波”张冯喜在半决赛中被淘汰，不过，她还有复活的机会假如她的粉丝发的支持短信名列前茅的话。
不知什么时候，瓶瓶成了6岁女童张冯喜的粉丝。她为她没日没夜地发短信，手指发酸了，手机发热了，最后告诉姨娘说她的眼睛闭不上了，一闭上就疼，就痒。
当姨娘的看看她的眼睛，确实是有点红肿，说你是看电视、发短信太累了，你多注意休息，滴点儿眼药水。瓶瓶说她的眼睛不能随便滴眼药水，并说这是她的（！）医生关照她的。
瓶瓶就是这样，她总是能不断地口出惊人之语。孔教授在一旁好奇地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难道不是人眼吗？
瓶瓶介绍说，她的眼睛半年前做过全世界最先进的激光手术，花了九千多元钱，从此便有了专门指定的眼科医生。
你为什么要动激光手术？
治疗近视呗。
你不是戴着隐形眼镜吗？
戴隐形眼镜影响上镜头，不能当电影演员，好莱坞的那些电影明星如梅尔。吉布森、蕾妮。罗素，奥斯卡影后弗朗西丝。麦克道尔等等都做激光手术的。
对瓶瓶例举的这些明星孔教授无法一一去考证，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只是对瓶瓶的思维方式感到有些奇怪，她动不动就将自己和那些世界级的明星们摆到一起去比，她永远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何况她从来发现不了自己说大话时留下的明显的漏洞：假如戴隐形眼镜就不能当演员，那么这些电影明星在做激光手术之前眼睛里面戴的是什么呢？……
认真地去驳斥一个女孩子的谎言不仅不可取，而且显得愚蠢之至。人们常说：像妇人一样虚荣，像美女一样愚蠢。作为她的姨娘，古月并不觉得姨侄女儿长得有多美，小时候家里人还经常戏称她是丑小鸭、小螳螂这至少说明了她在五官、身材方面的某些缺陷。然而女大十八变，长大了的瓶瓶自我感觉良好，她总是觉得自己很美，硬把自己想象并培养成了一个美女。高中毕业时，瓶瓶曾以“炉城第一美少女”自称（比如同学之间写留言的时候），不过当她第一次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考试回来，她还是很谦虚地感叹了一句：
“不到深圳不知钱少，不到北影不知天下美女有多少！”
古月终于觉悟道：对这样的“美女”，你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反过来，瓶瓶也经常称她的姨娘是“榆木脑袋”，“木头疙瘩”，她跟她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会亲切地送给她一句成语：
“真是对牛弹琴。”
在古月看来，瓶瓶的眼睛确实有些红肿，这一点你一看就能看出来。再说她跟古星打过电话，证实瓶瓶的眼睛确实做过她说的那种激光手术。古月知道，眼睛的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一个女孩子可以没有大学文凭，但不可以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外她还听说过这样一个奇怪的观点：对于一个女孩子，一张漂亮的脸蛋比一张大学文凭来得更为重要。
好吧，简单地说，在11月11日“光棍节”这天，瓶瓶连夜收拾起她的行李急匆匆离开了江城，她要乘坐D5595次21：32分的动车赶往炉城，一分钟也不愿在江城多呆的样子。
孔教授夫妇当然只好亲自护送她上火车，并和古星说好，让她22点在炉城火车站接她的宝贝女儿。
三个人在候车室里枯坐的当儿，古月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新加坡的儿子打来的“亮亮的！亮亮的电话！……”古月显得神情激动，语调异常。
“什么？你这个月19号回来？……机票都买好了？……你不是说年底拿了年终奖才回来的么？怎么说变就变了？出什么事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呢……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这边没问题的，随时欢迎你回来！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手机合上了，孔教授夫妇的眼睛却合不上了，他们瞪着那只白色青花瓷的手机愣神儿，足足愣了有三分钟之久，这才突然回过神来，想起火车站、候车室、瓶瓶这档子事他们发现，原来坐在旁边椅子上候车的瓶瓶不见了，她的行李也不见了……
这时候车室的广播传来一阵软绵绵的女声：“开往炉城的D5595次动车晚点到达，晚点时间大约45分钟；开往炉城的D5595次动车晚点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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