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何处春归 > 第48章 四十五、春归扬州终长成

第48章 四十五、春归扬州终长成


  这是顺天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只是下得奇怪,全没有往年夏雨那利落爽快的劲头。淅沥淅沥的,已经下了许久仍不见停下的征兆。头顶的一方天空满是阴郁,纷纷飘落的雨丝像一层迷离的薄雾笼在半空中,洒了一地的惆怅。

  季云驰站在窗口,专注地凝视着远处,目光穿透朦胧的雨幕,停留在正栖在树上的一只灰蒙蒙的鸟,正在扑扇着被雨打湿的沉重翅膀,时不时回过头来啄啄背上的羽毛。

  那只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麻雀,季云驰却对着那只鸟静静地出了半天的神。

  在他身后不远处,严嵩惬意地靠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表情放松,眼中却若有所思,不出声地注视着季云驰落寞而孤独的背影。

  他站起身,走到季云驰身边,和声问道:“这只鸟有什么特别吗?”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问,就已经看出季云驰视线虽停在那只鸟身上,心思却已越过重重距离,到了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季云驰回过身,眼神温和,很随和地耸耸肩,笑道:“没什么。”

  严嵩亦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很犀利:“你后悔了?”

  季云驰黝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晦涩,很快又恢复清澈,笑得坦然:“我本就是被逼无奈,有什么可后悔的。你放心,等你手上没有可威胁我的把柄之时,不用你开口,我肯定比兔子跑得都快。”

  严嵩哈哈笑出声,笑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只可惜这样酣畅淋漓的笑意却没有扩散到眼中。半晌,他慢慢收敛笑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所以,我才会让那个女人活着。”

  季云驰扯了扯唇,笑得讽刺:“你最好一直让她活着,不然你这么久的苦心布局可都白费了。”

  “世易,你就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做这么多,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吗?”

  季云驰脸色一沉,冷声道:“我现在叫季云驰。”他缓缓抬眸盯住严嵩,声音冷厉:“我对严世易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所以请你以后记着,我叫季云驰。”

  严嵩一向冷淡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你当时太小,所以才会记不住。”

  季云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严嵩站了一会,见他毫无转身的打算,叹了一口气,移步准备离开。

  季云驰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对一个来历不可见人的儿子期待多一点,还是对一个云都楼主的需要迫切些,我分得很清楚。”

  严嵩一愣,突然赞许地笑出来:“除了在何春归的事情上犯过一次傻,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聪明,不枉我费尽心力把你找回来。人活一世,要把想掌控的东西牢牢握在手中,有些东西必然要舍弃。亲情如斯,爱情也不会例外。”

  季云驰一脸平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两手一摊,淡淡道:“你若觉得这样活着舒坦,你尽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不过别想拖着我下水。”

  严嵩走近一步,凑近的脸上有狂热的光芒:“你没有试过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快乐,你若试过一次,便再也不能忍受没有权势的日子了。”

  季云驰一边听一遍嗯嗯啊啊的点头,待严嵩说完,才正色道:“我感觉你说得比较像是五石散。”

  严嵩沉下脸道:“你从回来后,便一直这样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是吃准了我对你有不忍吗?”

  季云驰走了几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长腿蜷起,眯着眼笑嘻嘻地道:“不是不忍,是不舍。你这么辛苦地找到我,不就是想要利用云都遍布天下的耳目吗。我真要来个一拍两散,人财两空的可是你。”

  他眼帘微阖,顿了顿又道:“我真要谢谢你刚才那方话,终于让我下定了决心。”

  严嵩奇道:“怎么讲?”

  “我终于知道,父亲这两个字对我真的是没有意义的。”

  严嵩脸色一红,转眼又变得铁青,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半天。

  季云驰语气温和,笑得安然:“你把我当做云都的楼主来对付,我又何尝不是只把你当作首辅大

  人呢。”

  “父子之情,对我们来说,都很陌生呢…….你要的是云都的耳目,我要的是春归的安全。严大人虽是贵人事多,但最好还是能记着我们的交易。”

  严嵩双眸之中精光四射,有恼有怒亦有一丝浅淡得不可察觉的欣赏,果然是奇货可居。他语气已经恢复平静:“那你就好好呆在府中吧。”说完这句,严嵩袍袖一甩,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季云驰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慢慢地从脸上褪去,微阖了眼帘,遮住满眼的落寞。

  窗外,雨终于渐渐止住,西边的天空云彩散开,露出一轮鲜红的太阳,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顺天这日细雨绵绵,扬州却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春归院中的气氛却有些辜负这日的阳光轻风,因为聂之问的一句话,瞬间凝成了冰冻的僵局。

  “救你的是季云驰,是他与严嵩达成了协议,我才能知道你被关在什么地方。”聂之问神色黯然,说出的话却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春归咬牙:“所以他便把自己卖了?他如何就知道我愿意这样活下去,愿意用这他自由换来的生命继续活下去。我宁可死了算了。”

  聂之问淡淡道:“春归,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较真。人能够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活着才有机会,才有明天,才能重新开始。你若就那样死了,他自不自由有什么用。交易背后的深意不过是要你好好活着,你何苦刻意曲解他的好意。”

  春归一怔,聂之问话中有话,既是开解她,又委婉地向她解释了前事。若她那时就那样死了,他对她直言又有什么用处,交易背后的是好意,隐瞒背后的又何尝是坏心。

  春归心头突然涌上汹涌的内疚之意,咬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怪谁。”

  她只是在怪自己,太娇气太怯弱,有一颗渴望独立倔强的心,却没有与之相配的独当一面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她今日意气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一样,当日,她若是知道严嵩要取她性命,只怕也是像今日这般,咬牙切齿地要和夫君共患难,可笑的是她只有决心却没有能力,最后也只能是一筹莫展。

  心比天高,命其实只有一张纸帛般单薄。春归紧紧咬着下唇,何春归呀何春归,你一向自视甚高,今日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幼稚无聊,不谙世事。

  她心中又是气苦羞恼又是自厌自弃,牙上越发用力,下唇渐渐沁出血丝。

  聂之问见她脸上神情莫测,眼中怔怔地竟似出了神,忙扬声喊她名字:“春归!”

  春归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绝望、失落、迷惘混合成漆黑的瞳仁,深得好似不见底。她神情木然地盯着聂之问半天,目光终于渐渐清明,宝石般闪着幽幽的光芒。

  聂之问心中一动,春归这种眼神他从前曾见过一次。她那日盛装出场,自毁容貌,逼求休书,眼神之中闪耀的正是这种耀眼光华。他突然有些胆怯,想立刻拔腿离去,不要再听春归下面的话。

  可是他太骄傲,不想这样输了阵,别开了眼去瞧院中的那几棵竹,语气清淡:“春归,你想好了吗?”

  春归神情坚定,脚步轻移,走到聂之问面前,微仰脸看着聂之问,神情怪异,像是有些留恋,又像是惋惜,更多的像是在告别。

  半晌,她突然深深地弯下腰去:“聂大哥,谢谢你。”

  聂之问一怔,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这个称呼真的好久没有听到了。他与春归熟识,她仍没有嫁入聂府的那两年,她便一直叫他。

  那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微仰着脸,脸上有绯红的姣色,轻轻地叫他聂大哥。

  聂之问哑声道:“春归,你这是做什么?”他其实很清楚春归的用意,却执意要听她亲口说出。

  春归直起身子,眼中光华流转,有婉转的温柔:“聂大哥,谢谢你为我所想。你知道的,我一直

  不聪明,在家时总是比不上大姐二姐,所以到今日才终于能够体谅你的心情。你当日瞒我,只是看明白了我没有自保的能力。我先前恨你,是恨你移情;后面怨你,是恨你看轻我。今日终于明白,非是你看轻我,而是我看高了自己。”

  聂之问涩然道:“春归,你何苦这么说自己。”

  春归坦然地看着聂之问,语气真诚:“我是说真的,聂大哥。我其实很笨很没有本事,只是从小跟着大姐,总以为自己也可以像大姐那样强。”

  “其实我们根本是不同的人。”她低头轻笑,却已经释然,“是我笨,所以才和聂大哥错过了。其实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我居然变心了。”

  聂之问郁郁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春归低头说话,黑发下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他心中安慰,突然泛起一层温柔的笑意。她的春归,在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居然已经成长成这般。

  “聂大哥,我已经错过了一次,这一次,不想再错了。你骂我变心也好,怪我不坚定也好,哪怕你说我水性杨花,我也认了。可是,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49523/281020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