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三、少年背后故事多
全身仍旧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扶起了自己的头往里灌药，从口腔里一路苦到了心底。春归想睁开眼，看清谁在给自己喂药，眼皮上却像压着一块铅，费尽力气也不能睁开半丝缝隙。
浑浑噩噩也不知躺了多久，终于能睁开眼，恍惚觉得身边坐着一个人俯身看她，勉力地挑过头去看，淡眉大眼，梳着双髻，却是彩莺。
春归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彩莺。”
“小姐，你醒啦？”彩莺欢天喜地，声音提得老高。
春归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彩莺，只有你吗？”
彩莺点点头道：“嗯，嫣老板在这里守了好几天了，刚刚被岳师傅拖回去睡了。”
“他呢？”
春归问得含糊，彩莺听得也糊涂：“他？少爷吗？”
“少爷？！”这次换成春归糊涂了，怎么又冒出了个少爷，连彩莺都知道隔壁的奇怪老头就是聂之问了吗？
彩莺神情之中满是迷惘：“不是少爷把小姐救回来的吗？”
春归心一沉，她最后等到的竟然是聂之问，这笔帐兜兜转转终归是算不清了吗？
彩莺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少爷就在外面呢，守着小姐好几天了。”
春归闭了闭眼，道：“嗯，我知道了。”
彩莺见春归眉宇之间满是倦意，及时收住了话：“小姐你再歇会吧，我去告诉少爷一声，说你已经醒了。”
春归轻轻嗯了一声，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季云驰呢，他没在吗，还是刚回去了？”
彩莺一怔，半晌才讷讷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楼主了。”
春归双眼蓦地挣开，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一次都没来过？”
“嗯，我去云都找过一次，可是没找着人。我听说，楼主人并不在扬州。”
“不在扬州……”春归放慢语气，重复了一遍，“知道去哪了吗？”
彩莺摇摇头，扁着嘴道：“不知道，他这次一个人出去的，连双剑师傅都没有带。”
春归一愣，心里的不安渐渐弥漫开来，像是置身于冰窖之中，慢慢地凉到了心里。愣了片刻，她又问道：“莫缘找到了吗？”
彩莺点点头道：“已经找回来了。前几日自己跑回来，说是跑出去玩了几日，忘了带银子，被店家扣在店里了。”她咬咬唇，又恨恨道：“这人怎么这么笨。”
春归嘴角微扬，扯出一丝笑意，这样浅显的谎话，也只能骗骗彩莺吧。
彩莺见春归醒来后，言谈神情间一切如常，显是身体已经大好，雀跃道：“我不打搅小姐休息了，我先去跟少爷说一声。”
“嗯，去吧。”春归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微笑着道：“有时间去一趟云都，让莫缘来一趟，我好久没见他了。”
彩莺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好，我等会就跑一趟。”
瞧着彩莺蹦蹦跳跳的背影从眼前消失后，春归唇畔的笑意渐渐消褪，脑中满是刺痛，轰隆隆地吵得心直发慌，翻转了身朝内，盯着帐子上的花纹痴痴地发呆。
“春归。”聂之问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轻声喊她的名字。
心突然一慌，春归不知如何回应，索性闭了眼装睡，不去睬他。可背后的目光固执地停滞在一处，丝丝缕缕地牵扯着她的心。
他突然走近，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却像踩在她心上。
“春归，我知道你醒了。”声音压抑。
棉被下，她的身子不禁轻轻颤了一颤，死命地咬着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出声。
良久，屋内一片死寂，几乎要令她窒息过去。
初夏温暖的阳光从窗口撒入，照得一室暖意。她还在病中，盖得厚，在被下几乎要闷出一身的汗，说不出的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目光冷清，很客气地开口道：“聂公子，多谢你救我一命。”
聂之问一愣，黑眸之中的光芒渐渐沉寂，只余一潭死气沉沉的漆黑，淡淡道：“春归，你不必故作生疏。救你一事，我出力不多，并不敢居功。”
春归咬了咬唇，聂之问最是擅长洞察人心，只不过一句话就看出她的心思。她的确是在怕，怕欠他，怕动摇，所以才故意撇清，故意喊他一声聂公子。
若是最后救他的是季云驰该有多好，一切便顺理成章，她毋须愧疚，便可以安然继续下面的日子。可偏偏是聂之问，她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
这个人在她生命里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时间，盘根错节，有着不可抹灭的地位。最初，靠着他欺她瞒她的那一点执念，才能让自己把这个人渐渐忘却，埋在心底的最深处。
如今所有真相全部摊在面前，她虽有怨，却再也无法恨了。这个人离得这般近，她怕一个不小心，又是一个万劫不复，最后苦的是三个人。
何家三个女儿其实属她最是心软，总想着能够左右兼顾，谁也不要伤害，却不知这样的心软才最是残忍，先自伤，后伤人。
爱情，哪里是能左右逢源的呢。三个人，总是要有一个人要受伤的。
她狠狠心，一咬牙，道：“救命之恩，总该是要谢谢的。不过我现在很累，聂公子能让我先休息吗？”
聂之问神情平静，道：“是我逾矩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春归在床上又躺了几天，终于能下床走动。风寒虽然来势汹汹，走得倒也快，加上彩莺每日好汤好药地养着，身子已经恢复大半了。
嫣然每日里都来看她，岳哲让也来过两次。
聂之问虽就住在隔壁，却再也没出现过。
春归心下稍安，这样也好，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未尝不是一种饶恕。
季云驰还是没有消息，彩莺其间又跑了两趟云都，云都运转一切正常，所有人各安其位，唯独少了一个楼主。
春归能下床的这一日，久未露面的莫缘终于出现在春归房中，一袭淡色衫子，乌发拢起，端的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秀少年。
莫缘笑眯眯地走上前，道：“春归姐，身子好些了吗？好些日子不来看你，你都要怨我了吧。”
春归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中拎着的水果，道：“来就好了，还带东西。这等俗礼，又是哪个教你的。这可不像你们楼主调教出来的人。”
莫缘把东西顺手递给了彩莺，嘻嘻笑着道：“是我自己想着带的，我离季大哥的境界还差着远呢。”
春归微笑不答，转向彩莺道：“彩莺，你把莫缘带来的水果去洗洗端上来。”
彩莺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出了房间。
春归眼神凌厉，定定地看着莫缘，唇边有一抹诡异的笑意，莫缘直被瞧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开口道：“春归姐，有话要对我说吗？”
春归轻叹口气，道：“莫缘，你说比季云驰还差得远，我看有一样，你比起他来，可是只强不弱。”
莫缘哦了一声，奇道：“是什么？”
“骗人的功夫？”春归声音淡然，好像只是在和莫缘闲话家常。
莫缘愣了一会，倒镇定下来了，笑着道：“春归姐怎么突然这么说？”
春归避而不答，却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听彩莺说，大家找你找得人仰马翻的那几天，你只不过是出去晃了几日？”
莫缘点头：“不错。怎么春归姐有疑问吗？”
“我正是有疑问。晃了几日不假，不过是去严首辅那晃了一圈吧。”春归冷笑道。
莫缘又浮出那一抹戏谑的笑意，春归突然发现就这一点，他和季云驰真的很像，都习惯了用笑容武装自己。
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下，神情写意，道：“哦……春归姐很厉害，是怎么看出来的？”
春归也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这么快承认的，我其实也只是猜测，就是诓诓你。”
莫缘一愣，笑得更欢了：“春归姐跟着季大哥可是越来越精了。”
两个人唇枪舌剑，偏偏还能言笑晏晏，彷佛说得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一失踪，双剑就赶去庐州去找季云驰，显然你的身份很不寻常；季云驰一回扬州便不见踪影，很明显是被一些人和事绊住了，而严嵩突然出现在扬州绑架我，季云驰却连抽身的工夫都没有。最后你却好端端地出现，说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了。你觉得我能不怀疑吗？”
莫缘薄唇一掀，笑着道：“也许季大哥突然发现也没那么喜欢你，不值得为一个女人和当朝首辅卯上呢？”
春归微笑：“莫缘，你果然还是个孩子，没有长大。”
“这又从何说起的。”
“这种拙劣的试探和挑拨，只有小孩子才会用。”
莫缘隐有怒意，白皙的脸颊上浮出一层红晕，冷笑道：“好，你既然这么自信，又何必来找我。”
春归盯着他，缓慢道：“我只是想知道，季云驰和严嵩究竟是什么关系。”
莫缘一脸不以为然的嘲弄：“你就算准了我会告诉你吗？”
“我说了，我只是试试。”
“那好，我告诉你，我不想说！”莫缘突然站起身，准备往门外走。
春归不紧不慢地道：“季云驰既已不在扬州，我思忖着严嵩的初衷应该已经达到了。为何你还在此处？”
莫缘突然转身，用一种几乎是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还另有任务吧？或者说，还有不舍？”
莫缘挫败地回转身坐下，咬牙切齿地道：“你赢了。”
春归抿抿唇，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莫缘盯着春归，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春归姐，你有没有发现，我和季大哥其实长得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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