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四、行灶朝香炊早饭
虚云已经走了许久，夜幕低垂，外面的星光也开始黯淡下去，他施施然走入门外阴暗的巷子里去，仍然优雅得像走在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百花园中。
季云驰还趴在桌上睡，呼吸平稳，轻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似乎梦中正在做着一个好梦。
春归没有打算去叫醒他，便静静坐在一边，小口小口地抿酒。
昏暗的灯光在季云驰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眼便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唇角微微上翘，面颊上有柔和的光边，衬得他眉目疏朗，煞是好看。
春归侧头凝视着他，半晌，突然伸手覆在他面颊之上，感觉到暖暖的温度，心中安定，便坐在这幽暗的酒家浅浅地酌酒。
店小二扶着脑袋在打瞌睡，他并没有来打扰这一对男女，有一半是因为季云驰丢给他的那锭银子实在够沉，另一半也是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两个人今夜是不可能离开的了。
晨光熹微，第一缕霞光穿破氤氲的雾气时，季云驰终于醒了。他伸了个懒腰，眼珠转了一转道：“小和尚走了？”
春归一夜没睡，精神居然还很好，或许是因为她这夜一直在想着一些事，人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很精神的。她微笑着道：“虚云大师看你醉倒了，就先走了。”
季云驰瞪大眼捂着脸做痛心疾首状：“他居然就把我们两个扔这里就不管了。他不知道我们俩毫无战斗力的么？”
春归笑着附和他：“虚云大师此番果然是失策了。”
季云驰又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醉倒了？我居然先倒了？”
春归好整以暇地正色点了点头。
季云驰亦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下次要喝回来。”
春归忍不住莞尔。
季云驰眯着眼微笑道：“我睡了一夜，春归便守了我一夜么？”他一边说，还一边眨了眨眼，恨不能从黑亮的瞳仁里幻化出两朵桃心来。
春归笑了笑，正欲说些什么，季云驰已经站起身来，顿足道：“失策了失策了，我居然把春归一个人晾在一边，自己呼呼大睡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春归的一只手，又道：“我们去用些早点，我再送你回客栈休息。”
春归反手顺势握住牵她的那只手，微笑着道：“好，我恰好饿了，不知庐州有些什么好吃的点心，我要大吃一顿。”
季云驰愁眉苦脸地道：“大吃一顿呀……我现在只盼春归莫要把我吃穷才好。”
春归不理他，携了手便拖他往外走。
三月的清晨，雾气氤氲，白色透明好似牛乳，空气里有露水的清新味道。勤劳的主妇已经开始生火做饭，有炊烟从路边的院子中袅袅飘出。
春归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喜欢这种温暖的烟火之气。想到这层，她转头对身边的人微笑道：“季云驰，我好像还从未自己生火做过饭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处于深宅之中，凡事都有丫头婆子伺候，后来出了聂府，在沐府、在环采阁都有人照料饮食，即便是在自己买的那处小院子里，饮食之事也都是由彩莺打点。她长这么大，却始终没有机会插手。
季云驰不以为意地道：“我会做啊，以后你只要负责吃就好。”
春归讶然道：“你会做饭？”实在不能怪她大惊小怪，他们这个时代会做饭的男人简直是凤毛麟角，哪怕是饭馆做菜的厨子回到家也是要摆一摆丈夫的威风，束起手来看着妻子忙碌一番把饭菜端到桌上来。
季云驰点了点头，淡然道：“不止我，小和尚也会的。从前我们加上沐少风三个在一起时，经常要自己动手才能吃上饭。只恨沐大少从小给养刁了嘴，居然挑三拣四，生生把我和小和尚都逼成了大厨。”
春归扭头去看季云驰脸上表情，神色如常，她自己却忍不住唏嘘，她无论什么时候见他，总是风雅清俊衣冠楚楚，却不曾想他居然还有过要自己动手才能吃上饭的日子。
季云驰仍在忿忿地向春归指控沐少风的罪恶行径：“我和小和尚，好歹一个是云都的楼主，一个是佛门的高僧，居然沦为了沐少风的厨子。你姐夫的黑心肠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春归忍住笑，郑重地点点头道：“姐夫其心可诛，以后我们跟他断绝往来好了。”
季云驰想了想，又道：“偶尔还是可以让他来蹭蹭饭的，要不是因为他，我也学不会做饭，也就养不了春归了。”
春归终于笑出声来：“姐夫若要知道你对他的这番评价，一定感激涕零，安慰得很。”
他们两人沿着长街胡乱走着，口中随意说笑，压根没有想起去留意街边的馆子。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想起此行的初衷，才发现一条长街已经几乎走到了尽头。
季云驰笑眯眯地道：“我们若是再走下去，就不必吃早点了，直接用午饭了。”
春归干笑了几声，道：“好像真是走得有些远了。”
季云驰笑着问道：“可想到要吃些什么了？”
春归停住脚步，用眼角睨他，突然忍不住笑出来。
季云驰问：“可是想到了？”
春归肃然道：“我是想找个人问问庐州城里最贵的馆子是哪家，我想试试把你吃穷。”
季云驰呆了呆，半晌才愣愣地开口问道：“春归，你原来是会开玩笑的呀？”
春归又用眼白斜睨他：“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这般言语乏味了无生趣呀。”
季云驰脸上笑容更浓，紧紧握住了春归的手往前走去。片刻，忽的开口道：“春归，我心中很是欢喜。”
春归抬头看他线条优雅的下颚，微笑道：“我也是。”
“所以，再贵的馆子也是去得的。”
这样情意绵绵的对白之后突然接上了这一句，春归立时觉得自己有些词穷，只能吃吃道：“我方才是说笑的，我也不知道庐州城最贵的馆子是哪家。”
季云驰眉眼笑得弯弯：“我知道呀，所以你可以问我。”
春归抽出手来，笑着做了一个揖：“那请教季公子，可知这庐州城最贵的馆子是哪一家。如能不吝相告，小女子不胜感激。”
季云驰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笑着答道：“自然是我们云都开在此处的古津居了。只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春归想吃穷我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天终于大亮，太阳从云层之中露出了脸，暖洋洋地照在长街上，而春归和季云驰也已经站在古津居的门前。
任何一家馆子若要当得起“最贵”这两个字，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古津居不仅大门比别家馆子的大门都开得更高更大，高挂在大门之上的描金招牌比别家擦得更亮更显眼，就连门口站着的两个伙计也要比别家的来得体面谦和。
季云驰撇了撇嘴道：“怎么庐州的古津居最近装修得越来越有暴发户的风采了。”
春归笑道：“这样装修才对得起最贵这两个字呀。肯花大价钱来吃饭的人，大体上都是为了要一个面子上好看。若不把门面搞得富丽堂皇些，怎么能提升地位凸显品味呢？”
季云驰眉宇间笑意渐浓，点头道：“不错不错，那我们也赶紧去装一回暴发户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踏进古津居的大门，有态度谦和的伙计引他们入了座。
季云驰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状，把伙计送上来的菜单仍在一边，大声吆喝道：“伙计，给我把这儿最贵的都摆上来。”
春归坐在一边，眯着眼看他不遗余力地表演，勉力忍住笑免得他装不下去。
伙计正惴惴地立在一旁不知作何反应，让季云驰表演破功的人很快出现了，直让季云驰唏嘘不已。
一个身着青色袍子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桌子旁，那个伙计躬身问候道：“老板。”
那中年男子摆摆手道：“你去招待别的客人。”
那伙计虽面上有些疑虑，脚下却毫不迟疑地走开了，春归忍不住感叹了一番，真是高质素的伙计。
中年男子欠身轻声道：“楼主大驾，云彻怠慢了。”
季云驰脸上戏谑的笑容还没褪去，便被这个一本正经恭恭敬敬的云掌柜吓出了一脸尴尬，在属下面前装爆发户还被撞个正着，实在算不上什么有面子的事。他瞄了瞄左右，早晨的食客并不多，幸好幸好。春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憋笑憋得很辛苦。
季云驰长吁一口气，叹道：“云掌柜，你还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云彻面无表情地答道：“楼主谬赞了。楼主大驾不知有何吩咐。”
季云驰轻咳了一声道：“我就是来吃饭的，没什么吩咐。你就把我当普通食客招待就好。”
那云彻又躬身答了声“是”，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春归看着季云驰脸上诡异的表情，揶揄道：“季云驰，你的属下怎么一个比一个正经呀，这位云掌柜比先前跟着你的那两位拿剑的前辈还要严肃。我真怀疑，你这么一个没正形的楼主是怎么带出这些个人的。”
季云驰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右手抚上太阳穴：“这些正经的人并不是我带出来的。若是我来带，云都这个天下第一帮派的名头就要加上几个字了。”
“哦？”春归挑眉看向他。
季云驰正色道：“加上几个字就成了天下第一不正经帮派了。”
这位云彻掌柜虽然严肃了些，但手脚却很麻利。不过片刻，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早点，广式苏式一应俱全，还有庐州此地特产的冬菇鸡饺、庐阳汤包，热气腾腾地摆得满满当当。
春归满足地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笑道：“我可真是饿了。”
正欲大快朵颐，门外却走进了两条人影。春归眼尾余光扫到，这两个人正是朝着他们的桌子走来的。
她忍不住轻叹，这顿早饭只怕是要吃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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