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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五、还君明珠双泪垂


  漫天的雨,眼前一片漆黑,从黑暗中突然现出一个狰狞的笑脸,露出一口森森的牙。春归踉踉跄跄地朝前拼命跑着,身后的黑影越发地逼近,满心的绝望,觉得被整个世界遗弃,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不料竟然听到回应:“春归春归,别怕,我在这里。”有一双温暖坚定的手牢牢地握住她。

  春归蓦然睁开眼,季云驰的眸子黝黑,定定地看着她,她眼中害怕的神色逐渐褪去,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才开口道:“季云驰,是你啊,我睡着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春归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还没有从迷梦中清醒过来,半晌才低声问道:“我们这是回来了吗?”她终于记起那日发生的事,觉得那人手上黏稠的汗意犹在,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

  季云驰星眸微沉,口中却只是柔声道:“春归你没事了,不要怕。”

  “那几个人……都死了吗?”她似乎难以启齿,却还是艰难地提及那样难堪的记忆。

  “那个老大已经得偿所愿,求仁得仁了。其余两个没事,只是削了一块肉。”就是胯部以下大腿以上那块多出来的肉,反正没有多大用处,索性割了去。那两人真得感谢他最近心肠渐软,不想在云都的“显赫事迹”中再添一条血型暴虐,私用酷刑,最重要的是他还不想让眼前的这个人知道其实他本是那样的人。他微微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季云驰,原来,你也已学会这般********了。

  春归点了点头道:“仁慈宽厚也要用得其法,那样的泼皮无赖不必留情,是该得些教训。”

  季云驰的笑意从眼中慢慢荡漾开来:“哪有那么厉害的泼皮无赖,那个人昔年可是江湖上最出名的采花贼,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躲到扬州城里来了。”

  他戏谑道:“春归,你可真有本事,随随便便一迷路就能遇到名人,以后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出门了,否则这天底下的人都要给你撞了去了。”语气玩味十足,眼中却满是关切。

  春归低头闷声道:“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只是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总是在犯错,总是在麻烦他,这种暧昧不清的距离让她有莫名的恐慌。

  季云驰没有答话,只是在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春归再一看,他已经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脸上有疲惫的倦意,抿着一个浅浅的笑。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唇角在睡梦中微微上翘,双眉舒展,神态安详,长长的睫毛垂阖下来,在眼下投射出一抹阴影,英朗清俊。

  这样一个英俊倜傥的男子,肯为你挺身而出,肯为你长途跋涉,肯为你沾染一手血腥,肯为你相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春归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其中隐约含蓄的情意,她就算不能完全明白,至少还是能看出一丝端倪的。

  只是不能回应,因为深知配不上他的好,所以只能佯作不知,刻意地拉远距离,却还是不能避免这一步步的靠近。

  春归神思有些游离,等她察觉时,食指已经轻轻抚上他的眉峰,这样美好的男子,如何能不动心,只是遇到得太晚。她的整颗心在那个灯火通明宾客云集的夜晚早已失却在那个遥远的城市,又要去哪里再寻一颗重新为另一人跳动。

  季云驰调整了下睡姿,似乎头半枕在床柱上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他很自觉地想往某个更舒服的地方靠近,头顺着春归伸出的手臂下滑,直到轻轻靠在春归的肩膀上。他满足地发出细碎的呢喃,脸上漾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春归僵住,尴尬地想挪开肩膀,某人却如附骨之蛆,她退他进,靠着她睡得不亦乐乎,若不是看到他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她简直怀疑他在装睡。

  这一幕,若是让应天府正搂着娇妻的沐某人看到,肯定要嗤之以鼻,季大楼主在庐州与妙僧虚云斗酒说禅时曾有五日不眠不休的光荣记录,会靠在一个女人肩膀上睡得不省人事往往只有一个可能性——装的!

  春归不是沐少风,缺少她大姐夫目光如炬的本事,只好勉力直着腰维持这个尴尬暧昧的姿势,生怕一个拿捏不好惊醒了某人。

  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彩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欣喜道:“小姐,你醒了啊?”

  春归尴尬地笑:“嗯,刚刚醒,彩莺你没事吧?”

  彩莺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小姐。”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季云驰斜靠在春归肩膀的暧昧姿势,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平淡地道:“楼主一直在这守着小姐,一天一夜连眼皮都没阖过一下,肯定是累了。”

  她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道:“小姐,你要是饿了,就先喝碗银耳羹,嫣老板刚送过来的上好的银耳。”

  “小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说完,真的掩门走了出去,不过片刻,又重新推门进来,道:“小姐,谢谢你。彩莺在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嫡亲的姐姐了。”

  这次真的走了,半天也没有再进来。

  春归哀叹一声,彩莺,你要是能记得过来帮我摆脱这个难捱的姿势,我会更感激的。

  伴随她的长叹,某个正在装睡的人越发笑得恣意乖张。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春归半边身子几欲发麻,季云驰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笑得像一个偷吃到糖的小孩子:“呀,春归,你一直守着我睡呢?”

  春归只好佯装镇定,笑着道:“你睡着了,我怕吵醒你,才没敢走开。”

  季云驰起身理了理衣摆,眨眨眼,道:“春归对每个人都是这般好么?”

  这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对她格外好,所以她对他也有所不同;还是因为她偶尔的心生怜惜,不想看他失望之后漠不在意的笑。

  春归过去的二十多年的生命,其实很孤单。父亲是当朝大儒,所以她永远只能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内,她不如大姐那样勇敢,敢于顶撞父亲争取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注定了她的生命只能从何府的内院延续到聂府的内院。聂之问从前也对她很好,那样彬彬有礼的好,那样疏离遥远的好,她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对着书对着琴对着天边的星子对着窗前的木兰花。只有眼前这个人这样用心地关注怜惜她,好似对待一份无上的至宝。可是那样的世界,那样的方式,她足足花了过去所有的时光去熟悉去了解去习惯。

  没有在最好的年华最勇敢的时候遇上他,于是只能擦肩而过。

  她心中思绪繁复,最后只是低笑着道:“云驰以知交待我,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的。”

  他挑了挑眉,道:“春归这般谨言慎行,和惊惶流泪时的风姿全然不同,就如同木头美人一般。”

  他的脸孔突然在春归眼前放大,发出低到近乎呢喃的声音:“可是,我一直是把春归当成红颜,却非知己啊。”他眯着眼笑,似乎此刻说着的又只是一句笑谈。

  春归突然镇定下来,抬眼看他,微笑着道:“云驰,要不要听我说个故事。”

  他已经掀衣坐了下来,顺手抽下腰间的紫玉箫,在指间环绕转动,微笑着道:“只要是春归讲的,我都会听的。”

  春归笑着道:“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呆在家中,爹娘总是有讲不完的书见不完的人,大姐总是有去不完的地方做不完的事情,二姐总喜欢一个人闷在房中看书写字,我不知道出府的那道门在哪,于是只好学二姐一样呆在房中。后来我终于长大,知道如何出府,可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呆在房中。”

  “因为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日子,突然让我面对外面的世界,会觉得恐慌,无所适从。”

  季云驰微笑着道:“如果有个人陪着你一起走呢?”

  春归还是笑:“可是那个人并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她属于另外一片天地,那个世界我只能是个过客,我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外面兜兜转转,最后只会连原来的那个地方都回不去。“她已经习惯那样孤单的生活,如果要再次融入另一片不同的天地,最后是不是会和从前一样,要用血淋淋的方式帮助自己离开,因为太害怕结束,所以宁愿从来没有开始过。

  季云驰的笑意像一张凝固的面具,慢慢地脱下,他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剑,剐得春归心中隐隐作痛。她脸上的微笑几乎维持不住,他却突然柔和下来,眸中有润润的湿意,像一个小孩子。

  “如果,那个人的那个世界也是同样孤单呢……”

  春归猛地抬眸,季云驰微笑着看她,重复道:“春归从来不曾进入到那个世界里去,如何知道那个世界是个不一样的世界呢?”

  “也许,那是个同样孤单的世界呢。”

  如果是,是不是就可以靠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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