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一、一切随风杳然去

　　深夜的长街，空旷冷清，墨黑的天际有几颗稀疏的星，有迅如鬼魅的黑影一闪而过，两个人影掠进了位于城南的刑部大牢。

　　黑夜里，大牢外侧墙壁上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狴犴格外狰狞。沐少风顿住脚步，奇道：“季少，怎么了？”

　　季云驰微微摇了下头，道：“有古怪。”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而今夜的刑部大狱也安静得有些诡异。他心下一沉，难道有人提前动手了。

　　来不及多想，沐少风已经抢先掠进，刑部大狱里一如往日的阴暗潮湿，几盏油灯闪着幽幽的光芒，几个狱卒趴在一片狼藉的桌上，似乎睡着了。他探手一摸，道：“迷药。”

　　季云驰面色凝重地颌首：“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聂之问的牢房大开，里面已经杳无人影。

　　下手很利落，甚至没有惊动一个人，别的牢房里有人还在发出轻轻的鼾声，睡得正香，唯有聂之问，不知去向。

　　季云驰拧着眉道：“先回去再说。”

　　春归还没有睡，一直在等消息，见到只有季沐两个人回来，微微一凛，突然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声音有些颤抖：“没能救出来吗？”

　　季云驰投给她一记安慰的眼光，道：“我没见到他，我们到那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在原地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怎么恰好和我们撞在了一夜，我们过去的时候，迷药的功效仍在，应该只比我们早去了半个时辰。”

　　春归试探着道：“会是严嵩吗？”

　　“他若想要杀早就杀了，嘉靖老儿舍不得要聂之问的命，严嵩不会这么蠢，这招只会引火烧身，太不高明了。”

　　沐少风沉吟着道：“对方的目的应该和我们相同，只是想救聂之问脱险。”

　　季云驰撇撇嘴：“他在牢里才最安全，有嘉靖老儿罩着，刑部的那些笨蛋守着，出来了以后谁把他拖到暗处给他一刀，连人都讹不到。”

　　春归有些黯然，竟连这一面，都等不到了吗。宋筱蓝的话，我竟连一个求证的人都找不到了吗。

　　季云驰笑眯眯地道：“虽然无功而返，但初衷总算达到了，聂之问已经不在大牢了。”他轻松地笑着，好像今晚其实还是个丰收之夜。

　　春归低着头，面上全无表情，心里却空荡荡的，若有所失的怅然。

　　沐少风已经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早早放弃这场毫无意义的讨论，季云驰打了个呵欠道：“补眠去了…….京城的夜色实在不太好啊！”

　　他们表现得太过若无其事，让春归觉得一切也许并没有那么坏，只是心里隐隐的有一丝不安。

　　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第一缕晨曦，轻轻的一声响，聂府的老管家推开门，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又是一天了。”

　　他凝神一看，大门口立着一个俏瘦的背影，他眯起了眼：“少夫人？”

　　春归转过身来，微笑着问：“老管家你好。”

　　老管家笑得一脸慈祥：“少夫人这么早来有事吗？”

　　“嗯，我来是想见见聂安。”

　　“聂总管昨夜送宋姑娘出京了，现下不在府中。少夫人找他有事的话，我可以替你转告。”

　　心底一沉，似乎被浸在了最冰冷的冰窖里，昨夜聂安不在京城，那么救他的人是谁呢？除了聂安，还会有谁冒险去劫他出狱。她脚下微微不稳，一颗心仿佛浸在了冰窖之中，一片冰凉。

　　她只觉喉咙一阵发紧，忍不住轻声咳嗽出来，勉强压抑住，道：“没事了。”

　　老管家奇怪地看着春归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奇怪地喃喃自语：“这两日，怎么人人都这么奇怪。”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云都，低着头往内院冲，却一头撞到人，她连头都不敢抬，低声说句抱歉，挣开那人扶住她的手臂。

　　“春归，你怎么了？”季云驰温柔地问。

　　她仓皇地抬头：“我没事啊。”

　　季云驰手微微一动又恢复原状：“那为什么流泪呢？”

　　她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摸脸，触手是冰冷的湿意，原来她真的在哭。

　　季云驰轻声道：“春归，为什么总让我看到你流泪的样子呢。”

　　春归抬眸看他，眼泪滚滚而下：“季云驰，他有危险，我去问过了，不是聂安救的他，他也许在坏人的手上，他也许会死，他不会武功的，都是我不好…怎么办，我还没有问过他宋筱蓝的话是不是真的，我还没有见他一面...他不能死的...”她语无伦次，紧紧地揪着季云驰的袖子不肯撒手。

　　季云驰拿另一只手替她拭泪，语气温和：“春归，你只有最慌乱的时候才会叫我名字。”平时她总是喊他季公子，带着冷冷的疏离。

　　季云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耳畔响起：“春归，他不会有事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要救他，就不会让他有事的。”只有那个人没事，她才不会再像这样慌乱无措地流泪了吧，只是也不会再这样低低地喊他的名字，一字一字的像凿在了他的心间。

　　春归眼泪落得更急，使劲绞着他上好的衣料，却不出声。季云驰只好慢慢地跟她说话：“我已经查过了，不是严嵩的人，聂之问仇家并不多，七拼八凑就那么几个。他不会有事的。”他犹豫了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这个姿势让他有片刻的眩晕，原来可以这么接近。鼻翼之间有淡淡的香，和她房间里惯用的熏香一样，带着水果的甜香和清新，这独特的熏香日日沾染在眉梢鼻端，不知不觉之间居然已经缠绕进了心里。

　　春归终于止住泪水，双颊微红，这才惊觉这个暧昧的姿态，忙避开去，低声道：“对不起。”

　　季云驰气定神闲地笑：“抱也抱了，春归可要对我负责啊。”他的手拂过她的眼睛，声音有如梦呓：“春归的眼睛里什么时候也能有我呢。”

　　春归讪讪道：“春归方才逾矩了。”

　　他呵呵呵地笑：“真希望春归能日日逾矩啊，那我就有福了。”

　　她不说话，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他说这样的话太多，多到她已经能够当做是一桩笑谈。

　　季云驰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依然笑嘻嘻地出门。

　　他们又在京城呆了几日，云都上下忙得鸡飞狗跳四处打听聂之问的消息，而发现聂之问悄然失踪的皇帝大发雷霆之怒，为天威被犯忿忿不平，一时之间公差锦衣卫四处奔走，整个京城暗流涌动。却没有人有聂之问的消息，他就这样悄然无息地从京城从人们的视觉里淡去。街头巷尾，喝茶聊天的闲汉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曾经的聂侍郎也许现在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

　　幸而嘉靖皇帝念及聂府几代功勋没有祸及家人，只是查封了聂府遣散了家奴，聂安亦没有再在京城出现，显赫几代的聂府就这样退出了顺天的政治舞台。

　　沐少风已经在着手准备回应天，季云驰去问春归意见是否要继续留在京城，她摇头：“我要回去，回扬州。”这个地方有太多的记忆和不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再留下去，她怕总有一日她会被这些回忆缠绕得密密实实，不能呼吸。

　　京城、聂府，以后都只会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回忆了，只不过这样的结局却是她不曾料到的。这样的虎头蛇尾，这样的荒诞不经，这样的匪夷所思，像一个蹩脚的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匆匆结尾，连一个明朗的结局都吝啬示人。她一路走来，其实是想救他，却在最后功亏一篑，彻底失去了那个人的音讯。

　　那个答案，也已经不再重要了。中间隔了这么长的距离，甚至还有一条小小的生命，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可以再原谅了吧。

　　房中案头的烛火半明半暗，荡漾着丝丝的冷清，墙上有两个人的影子，春归缓缓开口：“明天，我们回扬州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京城了。”

　　她近乎孩子气地赌气：“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季云驰的声音带着软软怜意：“那我们回去，他的消息，我会让人继续查探的。”

　　春归嘴唇翕合，挤出几个字来：“不用了。”

　　不用了，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不知道他的消息，就可以当他仍然活着；不知道他的消息，就可以当作没有那段过去；不知道他的消息，才可以微笑。

　　她抬起头，笑靥如花：“我们回去，我想我的小院子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49523/281017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