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沐云突然站起来,走到文静面前,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定定地看着她,温柔地说道:“我知道很危险,可是静儿,我是男子汉啊。”
沐云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文静半抬着头看着他,这才发现多日不见沐云又长高了些,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当日因为在床上,沐云躺着文静也没太注意,这次沐云就站在她前面,将双手搭在她肩上,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文静这才意识到,曾经那腼腆害羞要强的孩子,此刻已经长大了。
一时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以前一直是拿沐云当弟弟看待,可是现在,看着这样的沐云,那半开玩笑似的‘弟弟’二字,她却再也叫不出口。
看着文静呆愣的模样,沐云像是被逗笑了,莹白如玉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粉色,笑容也更加灿烂了:“静儿,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不怕的。”
“我……可你哥哥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文静说着,故意夸张地伸出手在脖子下比了个‘杀’的姿势,又是逗得沐云一笑。
文静从没见过会笑得这样开怀的沐云,同样,沐云也从未见过文静这可爱的一面。曾经他们见过无数次,可每次文静都是紧锁着愁眉,在沐云的琴声中沉沉睡去,而沐云,当时的他既看不见,也不可能看见。
他们曾经被困在那危机四伏的宫廷,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在绝望中度过,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过去,当他们都放下了曾经的包袱,才能像个真常人一般拥有喜怒哀乐,可以随意而放肆地大笑出声。
沐云也笑着同文静开起了玩笑:“放心吧,他不敢的。”
“可我还是不放心你。”
“既然不放心,那你就陪着我去,在一旁保护我好了。”沐云说着,却不敢正眼看文静,只能偷偷地拿眼睛去瞟她。
只是文静脸上却丝毫表情也没有,沐云等了半天却听不到她回答,开始有些急了,从之前的偷瞟,到最后直接拿眼睛瞪着文静。
这一次文静是真的被他给逗笑了。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而且还那么危险,别人躲都还来不及,你却偏僻要去凑那个热闹。”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静儿,我想……我想陪在你身边。”沐云的声音很小,整张脸也涨红了,像是鼓足了力气才说出这番话来。
文静被他看得有些慌神,只得打着哈哈道:“好啊,只要你肯叫我姐姐,我以后就去哪儿都带着你,怎么样?”
这一次沐云突然强硬地按住了文静的双肩,扳过她的身子对着自己,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是静儿,不是姐姐。我想陪着你,像个大男人一样保护你,而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被你保护。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可以帮助你,保护你的。”
文静再不明白沐云的心思就是傻子了,只是这一切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直接让她慌了心神。文静轻轻弹开沐云的双手,接着飞快地倒退数步,侧过身也不看沐云,只说道:“救人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们还是回去之后从长计议吧。”
当初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宫廷里文静是谁也不信,会特别对待沐云,也不过是怜他的身世和遭遇,将他当做弟弟一样疼,她是两世为人,却忘了这一世身体的年纪甚至比沐云还要小,却一直强硬地逼他叫自己哥哥。
她又怎会想到,在她忙于对付梁正南段兴和段天瑞等人的时候,曾经的小男孩已经逐渐长大,而且还爱上了她。
文静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只是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沐云,再加上想到司空对自己的深情,文静却又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来。
看着文静推开,沐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静儿,你……讨厌我吗?”
“没有,只是……沐云,你都没认识过其他女孩子,现在说这些未免早了点,等以后你认识了其他的人,就会发现,其实我并不是个好女人。”
“是吗?可是,只有你不会嫌弃我,会教我写字,会替我夹菜,还会维护我。当世界上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只有你,给了我唯一的温暖。你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呢?你说你不是个好女人,可你告诉我,还有谁能比你对我更好?”
“沐云,等你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这样说了。”文静劝说着,然而看着沐云却觉得自己无比虚伪,说什么真正喜欢的人,连她自己都还弄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爱,又有什么立场来劝说沐云?
只是,她已经欠下了司空太多,多得她这辈子都还不清,若是答应了沐云,又该如何面对司空?到时候,她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并不善良,一般女子的温柔娴淑她更是没有,只是,就算再坏,她也不愿负了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
而沐云,这个一直被她当做弟弟的男人,同样是她不忍心伤害的。
“静儿,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请不要赶我走好吗?我想陪在你身边,能看着你就好,就像以前一样,我不想呆在看不到你的地方。”
这样的恳求,即便是冷心如文静,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好。”极轻极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沐云破涕为笑,他的眼睛里还闪着泪光,脸上像是闪着光,逼得文静不敢直视。
回去的时候文静是和沐云一起坐的马车,上了车,文静才发现沐云竟然连换洗的衣物都准备好了,真不知道,若是她刚才冷心拒绝,以沐云高傲的性子,是否会连家也不回了,只是那样的话,他又该去哪里?天下之大,他又该何去何从?
文静逼着自己不去想,却又忍不住替沐云心疼。
感情的事情她向来不是很懂,这次若不是司空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她怕是会一直觉得司空不过是拿她当做妹妹,当初她有太多的事情去烦心,每日都得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提心吊胆,而如今,当她已经拥有了足以保护自己的实力,却又得知司空对她的痴心一片,而与此同时,沐云却又告诉她,说希望能永远陪着她。
前世的商界女王,这世的二皇子,向来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文静,这一次却只觉得无力。
一路上沐云又说了很多,从他们相识说起,甚至说到当初宫中那些不堪的传言,沐云甚至说,其实当时听见那些传言,他开始还觉得生气,后来就渐渐地不生气了,反而还期待那便是事实。
这话文静无言以对,心中只觉得愧疚。沐云说因为自己天生眼盲,家里的人都不喜欢他,母亲也因此失宠,直至后来抑郁而亡。他的父亲,那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沐青,对他也是不理不问,像是不知道有他这个儿子。
直到后来文静挑选伴读的时候点了沐云的名字,沐云才得以走出他那一方小天地,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以及哥哥们,而后进宫,原以为会被文静这个二皇子百般刁难,谁知文静却并不像沐青所言为难他,倒是对他处处维护,甚至还专门想了法子教他识字,还替他安排了老师。
说到这些文静更是愧疚,当初若不是梁正南有意羞辱于沐青,她又岂会对这个天生眼盲的沐云多加关注,更别提选他做伴读。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存了为了应付讨好梁正南,为难羞辱沐云的心思,只是当她看见这个虽然眼盲却干净得仿佛不染凡尘的孩子,心里才改了主意。
或许,比起那乌烟瘴气的宫廷来,沐云实在是太干净了,文静才会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多加维护。
是以,当沐云笑着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文静心里便只剩下了愧疚。
从他们见面的地方到文静的住处并不是很远,很快便到了,那时沐云的回忆还没说完,便突然被人打断了。
景毓直接掀开了车帘,似乎并不知道礼貌为何物,然后,在看见坐在车里的文静之后,便又开始梨花带雨来:“静儿,你终于回来了,人家想死你了。”
沐云的眼睛不是很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一射立即难受地眯起了双眼,文静察觉出沐云的异样,见他难受地眼泪都流了出来,便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景毓一眼,接着扶沐云下车,嘴里关切地问道:“你眼睛没事吧?”
“没事,只是突然照到光的时候会比较难受。”
文静也不理会等在一旁的景毓,只是扶着沐云进去,害得被人冷落地景毓语气不善地说道:“这位想必便是沐小将军吧,只是沐将军不呆在将军府,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将军府已经穷得养不起你了?”
文静原本也不满景毓的这番话,突然察觉到沐云浑身僵硬,语气更是寒了几分,戴上了呵斥的味道:“景毓!你要是想保住你的头发和脸,就给我闭嘴!”
谁知,沐云只微微变了脸色,便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景毓道:“家父向来为官清廉,家中自不会太富庶,只是据在下所知,烟雨楼以贩卖情报为生,似乎向来经营的很好,只是最近换了个楼主,怎么,难道景楼主经营不善,致使烟雨楼亏损,害得楼主也只能过着寄人篱下骗吃骗喝的日子吗?”
这番话,竟是比景毓更加毒舌。文静微微愣了愣,没料到沐云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一面,接着便不再说话,反而看向景毓,完全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你——”景毓气结,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在下从小便听说沐将军大名,也向来景仰,只是没想到,沐将军忙于战事,竟是对自家孩子疏于管教,以至于……”
“在下也听说烟雨楼上任楼主虽是江湖中人却极重道义,从不会将涉及国家大事的情报卖与他国,只是没想到,一代英雄英年早逝,留下一子却无人教导,以至于跟着江湖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了些不三不四的招数,而且见人就咬。”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公道自在人心,静儿会帮我,自然是觉得我做得对,不会像某些人,就算是再怎么死皮赖脸,静儿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吗?那可不一定。”景毓说着,随即邪魅地一笑,突然就闪身来到文静身边,搔首弄姿一番,摆出一个诱人姿态来,冲着文静低声道:“静儿,你看他有什么好?一张脸白得像个鬼一样,身上还没几两肉,脱了就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哪像我,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对此文静甚至连回答都懒得,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在景毓的眼前晃了晃,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景毓定在了原处。
景毓依然还摆着之前的造型,伸出的手也来不及放下,便被文静点了穴定在原处,看得沐云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随后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包裹,朝景毓投去一记胜利的眼神,拉着文静走远了。
只剩下一个造型独特的佳人,不甘心地大声嚎叫着。
天一居士投靠了梁正南,这是文涛之前没有想到的,天一居士的大名他早就听过,只是向来听闻这人极为正直,而且很早以前便退出江湖隐居了,谁知这时候他竟会出山,而且还投靠了梁正南。
文静回到住处没多久司空便回来了,听说了这个消息,便又马不停蹄派人通知了文涛,结果文涛直接和仇海一起赶了过来,细细询问了沐云一番,几人再次商议起营救计划来。
有了天一居士这个阵法高手的加入,他们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了,之前所定的计划也不能再用,还得再想出一个更加周密的计划来。
就在几人商议的时候,下人却通报说门外有人求见,文静诧异,实在想不通谁会找到自己来,而且还指明要见自己。
除了她,另外几人也感到意外,好在来人只有两个,他们倒是不怕,满怀戒备地将人迎进来,才发现来者竟是段天瑞,剩下的一个文静倒不认识,不过察觉他功夫不弱,脸上又没有易容,想来应该是段天瑞的护卫。
此番段天瑞出来自是暗中行事,需要掩人耳目,而沐林作为御林军统领,又是段天瑞心腹,若是被发现不在反而让人疑心,是以,文静很容易便猜到为何段天瑞身边跟着的不是沐林。
只是,段天瑞的来意她却猜不出来。
之前因为不知来者是谁,沐云,景毓,仇海,文涛等人都去了后院,前院只剩下文静和司空迎客,此时看见段天瑞,司空虽然也颇为意外,但脸色随即不善起来,看向段天瑞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文静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她所有的心神,都用来猜测段天瑞的来意了。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不知段天瑞来意的情况下,文静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将段天瑞迎进大厅,文静又命人上了茶,接着便问道:“说吧,你来做什么?”
段天瑞笑了笑,此时的他倒是极为仔细,再没了往日的颓然:“我知道你在打算救出你母亲,所以,为了显示合作的诚意,我愿意帮你。”
“哦?陛下愿意相助在下求之不得,不过,陛下打算怎么帮我?”
“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拖住梁正南。”
“陛下就不怕这样会得罪了他?”文静好笑地看着段天瑞,不信他会这样好心。
“呵呵,就算我不得罪他,他也早就想除掉我了,所以,我不介意他多恨我一点。”段天瑞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你明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就可以了。”
文静不屑地笑了笑,丝毫不为所动:“陛下可真会说笑,你是为了什么我们大家心知肚明,说这些,未免让人觉得虚伪。”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什么时候能拖住人?”
“明晚,下面有人递上来一个折子,我已经看到了,是揭露朝中恶习的,明日早朝我会将这本折子拿出来,然后借此将事情闹大,一来是给梁正南找麻烦,二来,也可以借此将他留在宫中。”
“很好,只是不知这次,又有多少人要冤死了。”
“我会竭尽所能尽快除掉梁正南,不会再让他陷害忠良的。”段天瑞咬牙切齿地说道,想起曾经梁正南借机闹事大肆打压屠杀同僚,心中便暗恨不已。
“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多说无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下属,不需要听你说这些。”文静颇为不屑,“既然陛下有此意我们就定在明日动手,不过,我可不希望这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放心吧,我既然说了是为了表达诚意,自然会做到。”
“那就好,我也相信,以陛下的能力,只要决定去做,定然能够做到。”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
段天瑞又看了文静一眼,见她确实没有要送的意思,只得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司空才道:“这人毕竟是皇帝,坐拥天下,你这样对他,是不是……太无理了些?”
“怎么,你怕他?”
司空皱眉,脸上难掩忧色:“不错,他毕竟是天下之主,虽然现在受制于梁正南才不得不低声下气,可我担心,一旦他控制了天下,就会对你出手,毕竟你曾经是二皇子,是他最大的对手。”
闻言,文静笑了,笑得及不怀好意:“所以,大哥你觉得我会让他真正坐稳这天下吗?”
司空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同时,心中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对手,他又怎会真的放过我?更何况帝王最是多疑,如今他会放过我还同我合作,不过是因为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梁正南存在,可一旦梁正南倒了,我就会成为他最大的敌人。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允许它发生?”
文静咬牙说道,眉宇间的狠厉之色让司空心惊不已。
司空不敢置信地问道,生怕文静所言真会合了自己的猜想:“那你的意思?”
“据我所知,后宫已经有几位妃子怀孕了,一旦有人诞下龙子,段天瑞,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到时候,一个孩子,还怎么对付我?”
司空不死心地再次问道:“可若是诞下的都是公主呢?”
“大哥?这个问题,就不用再问我了吧?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静儿,你难道,想成为下一个梁正南吗?”
“不,我对这朝廷不感兴趣,只是,我也不会让任何威胁到我安全的人继续存在下去。”文静说完冷酷地笑了,看得司空也觉得心底发寒。
“静儿,我不许你这样想,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你不要再去想这些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好不好?”司空突然将文静紧紧抱住,恳求道。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不,你只是受得伤害太多了,静儿,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想这些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你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就好。”
“好,我答应你。”文静假意答应道,看着司空心疼的眼神,也跟着心疼起来。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岂会还不明白司空的心思?他是怕文静做了太多坏事死后会下地狱,所以,他宁愿将所有的坏事都揽过去,宁愿独自在下地狱,也不希望她在地狱受苦。
只是他还不明白,以文静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扔下他独自在地狱受苦,而苟活在那虚伪的极乐的,更何况,他们二人,早就已经分不开了。
“大哥,我答应你,以后永远和你在一起,不愿去哪里。”
文静说着,心里甚至想到,或许等到他们死的时候,他们也会死在一起,因为有一个死了,剩下的一个,便一定不会再苟活于世。
只是这样想着,脑子里便又突然闪过沐云含泪的眼眸,面带浅浅笑容的洁白身影,心里,竟有着难以割舍的心疼。
那样美好干净的一个人,若是她死了,是否就真的只能独自一个人活在世上了,他是否,真能遇见那个会疼他爱他给他温暖的人?
文静想着,心中莫名地恐惧起来。不希望扔下沐云一人孤独滴活在世上,更不希望,有朝一日沐云遇见另外一个疼他爱他让他同样觉得温暖的人。
文静觉得自己是走火入魔了,却又忍不住不去想。虽然觉得愧对司空,却又始终放不下那个让人心疼的沐云。
察觉到文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司空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文静毕竟心中有愧,此时便不敢看司空,直接避开了他关切的眼神:“没什么,刚才的事情还没说完,我们进去吧。”
这厢文静等人正想着如何安全救出梁如烟和梁文广,那厢,对此一无所知的梁文广正将自己关在房中看着绢布上的画像发呆。
这画还是他自从再次和文静相遇回来后画的,一直贴身藏着,就怕有人发现,此时心中挣扎不定,恰逢屋里没人,他便拿出这画像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看着。
甚至看着看着,便想起二人曾经相处的日子来。想着他便忍不住鄙视自己,认识了那么多年,竟然连对方是女子也不知道,还独自为此郁闷了那么久,实在是不应该。
慢慢地,从最初的认识到后来的相处,再到分别,到文静诈死,再到街上的意外重逢。梁文广的脸色也不断地变换着,多数时候是笑,唯有想到分别以及文静诈死,想到当初的那些难熬的日子来,梁文广甚至忍不住泪流满面,直到最后,不管是笑容还是眼泪都消失不见,画依旧还是那张画,上面的文静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凌厉却又微带着一抹极不易察觉的俏皮。
梁文广看着看着,似乎也觉得痴了,低声说道:“静儿,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不许,别人伤害你。只是以后,我可能再也保护不了你了。你说,我要不是你舅舅,该多好。”
梁文广说着,随即又苦笑起来:“可是那怎么可能?我是你舅舅啊,是你最小的舅舅,从小一起长大的舅舅,可是,可是……我竟然对你起了这样不堪的心思,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厌恶我吧。不过,你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梁文广痛苦地说着,重新将绢布叠起,贴身藏好,接着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放了一根蛇皮鞭子。
曾经他看别人使鞭子觉得十分帅气,便央求梁正南找了师父教他,那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鞭子使得极好,怎奈梁文广贪玩,又没什么耐心,并没得到那人的真传,只学了三四成吗,不过好在他精于变通,在鞭子上做了些改进,威力倒也不小,加上他原本又喜欢暗器,也不觉得耻辱,又给他增加了不少威力。
只是以他的实力行走江湖不去招惹别人的话还行,可要想从梁正南手中救出梁如烟,便是痴人说梦了。
若非不忍心见梁如烟受苦,又不愿伤害文静,梁文广也不会出此下策。
轻轻触摸着往日的伙伴,昔日行走江湖的情景便又再度浮现在眼前,只是梁文广知道,他的江湖之旅其实并不如期待中那般愉快,当初他为了逃避自己的心远远地离开京城去江湖上闯荡,可每日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文静。
是以一听说文静被派到了承阳城,他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知道这是皇帝针对文静的阴谋,便忍不住想要前来,谁知因为太过焦急竟然中了旁人的暗算,还身重剧毒,也就是那时候,他遇上了司徒昊,并且为他所救。
那时候梁文广心急如焚,每日便期待着伤口快好,然后便是猜想文静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或者有没有遇到困难,梁文广每日都想着这些,哪里还有精力去注意司徒昊在想什么,以至于直到后来分开,他也不知道,司徒昊对他,竟然是起了那样的心思。
直到文静诈死,他伤心辞官而去,再度行走于江湖,本是想远远地离开京城那伤心地,谁知竟会再次遇上司徒昊,当时他无处可去,便跟着司徒昊四处游历,偶尔遇见不平之事也行侠仗义,纵然如此,梁文广心中却依旧无法介怀。
就这样不知不觉再度来到承阳城,谁知一次偶然,便遇上了恢复了本来面貌的文静,当时他只见了背影,觉得与文静极像,便心神激荡,忍不住追了出来,见面之后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伤心之下,便也没提防司徒昊,这才中了他的暗算。
只是梁文广更没想到的是,文静竟然会在那里,还打伤了司徒昊将他救了出来。
想起这些往事,梁文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还微微红了脸。当时他的模样实在是羞于见人,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好在文静当时带了解毒良药,不然,梁文广还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情来,引得文静嫌恶。
梁文广一边笑着,一边磨搓着蛇皮软鞭,将它缠在腰上,接着将盒子的底板打开,底板其实只是个幌子,不过是个隔板而已,而下面,还有一个夹层,放的是他最喜欢的暗器。
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暗器,梁文广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一藏在身上固定住,接着再次掏出怀里珍藏已久的绢布,走到烛台前,揭开灯罩,就着烛火引燃,看着火苗飞速地蹿上去,梁文广慢慢松开了手,任由不断燃烧的绢布掉在冰冷的石板上。
随着火苗的吞噬,布上的画也一点点消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粉末,绢布,画像,全都在那肆虐的火苗里消失了踪影。
看着地上那一小搓黑炭,梁文广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取出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换上,最后整张脸也都蒙在了黑色的罩布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黑亮亮的,闪着坚定决绝的光。
不知不觉外面已是夜深人静,梁文广将床上伪装成有人熟睡的模样,接着吹灭了烛灯,开始默默地等待着。
他此时被严密监视着,外面的守卫也较平时多了一倍,不过梁文广已经摸清了这些人换岗的规律,加上这里毕竟是他住的地方,实在是熟悉得不行,是以想要避过外面的人逃出去,并非不可能。
梁文广细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便轻轻闪身从一个隐蔽的暗门溜了出去。
这里是守卫最为薄弱的地方,梁文广是趁着换岗的时候出去的,根本没人发觉,等到有人查房,发现他不在的时候,梁文广已经溜到了关押梁如烟的小院外面。
夜里十分安静,连很细小的虫鸣都听得十分清楚,只是此时已经到了深秋,这些虫子也没几日好过了。梁文广听着,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伤感来,觉得那些虫子似乎便是自己命运的写照。
平日他也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人,只是近日受了这些刺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一颗心也愈发地容易伤感起来。
巧妙地避过一队队巡查的守卫,梁文广来到梁如烟的小院,此时再不容他多想,梁文广只好将心中的伤感强行压下。
找到一个僻静处,梁文广隐匿好身形,又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向,确定无误之后从挂在腰间的药袋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里面便又淡淡的烟雾飘了出来。
这是一种神经毒素,随着空气传播,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闻了之后便会被麻痹神经,不仅四肢无力,还会陷入昏睡。
梁文广用手扇了扇,以便毒烟能挥发得更快,接着便静静地等待起来,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同时警惕地听着暗处传来的一声声细微的倒地声,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他才从隐蔽的地方慢慢走出来,灵巧地翻进了小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些人,梁文广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他们,直接朝里面走去。屋里,梁如烟沙哑的叫声也消失了,应该也是昏睡了过去。
梁文广一边走着,一边警惕着周围,生怕有人没有中招,从不知哪个隐蔽的地方冲出来。
不过他的顾忌显然是多余了,直到他走进关押梁如烟的屋子,也没人冲出来。
只是越是这样,梁文广反而忧心了,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他甚至从走进院子开始便抓了一把飞镖在手里,打算若是有人突然冲出来便扔出去,谁知却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便进来了。
梁文广原本担忧的心,在看见昏睡在地上的梁如烟之后总算是安定了下来,谁知,就在他刚刚走到梁如烟面前打算将她扶起来的时候,黑暗里却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梁文广下意识地便朝上看去,黑暗里看不大清楚,只见有什么飞快地落了下来。
然后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笼,铁笼落下的速度极快,梁文广手里还扶着梁如烟,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嘭’的一声巨大落地声,铁笼已经落在地上,将他和梁如烟二人死死地困在里面。
接着,原本漆黑的屋子突然亮起了四盏烛灯,原本关上的大门也再度被人推开,有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梁正南,还有梁文广所熟悉的两个哥哥,梁文禄,以及梁文英。
此刻梁文广的脸色,简直可以用惨白来形容。但他还是直直地看着梁正南:“你早就知道了?”
“广儿,你太让老夫失望了。”梁正南仿佛是痛心疾首地说了一句,接着便转头走了出去。
梁文禄也是一脸心痛地看着他:“文广,你……你又何苦和父亲作对?你明明知道,凭你之力是不可能救出烟儿的。”
梁文广低下了头,抱着昏迷过去的梁如烟靠着角落里坐着:“可她毕竟是我姐姐,你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里受苦,我办不到。”
“烟儿毕竟是父亲的亲骨肉,父亲再狠也不会将她怎样?再说,父亲除了限制了她的自由也没亏待她,是烟儿想不通,你怎么也跟着犯傻?”
“大哥,别说了,文广就是个死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还是走吧,父亲今晚气得不轻,等他气消了我们再去求求情就没事了。”
“文广,你好好呆在这里,什么也别想,别再和父亲做对,等父亲气消了我和你二哥就为你求情,到时候你再认个错,父亲一定会原谅你的。”
梁文广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看得梁文禄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梁文英看了看大步离去的梁文禄,又看了眼昏睡的梁如烟以及埋首不语的梁文广,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冷笑。
梁文广低着头,本以为梁文英也出去了,谁知却听见梁文英低沉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地说道:“爱上自己的外甥,文广,你说,若是父亲知道了你那点心思,会怎样?”
闻言梁文广猛地抬头:“你都知道什么?”
“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文广,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太了解了。”
梁文英笑着说完这句,满是不屑地看了眼缩在角落里因为自己的话儿浑身颤抖的梁文广,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
梁文广已经没心情再去思考梁文英是如何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更不关心梁正南会如何处罚自己,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断地盘旋着。
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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