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决定去找那个女人，我要看看阮晟天为怎样一个女人，耗费了他那么美好的青春，居然甘心陪她度过了这么些年，让他不能接受我。
我没有通知他，我要去他家，没见过他妻子之前，我不预备让他知道。
我是没底气还是还没勇气。
买了一条裤子，当做事见面礼，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裤子，明明知道，她的腿站不起来。
我来到了郊外，他家的别墅。他的家，还是上次我来上海跟踪他来过。
我按下门铃，有人来给我开门，“小姐，您找谁。”
“这是阮总的家吧。”
“是阮总的家，可阮总去办公室了，有什么事你去办公室找他吧。”
“不用了，我是来给阮总送东西的，阮总的太太在吗？”
“在，那先进来吧。”
我被佣人领进了客厅，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
“太太，有客人来了，是来送东西的。”
她摆弄着轮椅转过身来：“张妈，快请客人坐。”
我坐了下来，她在对我微笑。
“请问小姐贵姓。”
“叫我倪儿叫好了。”
“倪儿，你叫倪儿，很好听。”她把轮椅更靠近了我。
我开始第一次认真的看她，她看起来显然已不年轻，眼袋看起来很深，额头也有了细微的皱纹，也没化妆。
“喝点什么。”
“果汁吧。”
张妈端上一杯柳橙汁。
“谢谢。”
我拿出裤子，“阮太太要不要试试这条裤子。”
她很平静，没有生气，更没有歇斯里地。我以为触碰到了她的伤口，可看着她的坦然，我知道这不是她最在意的，可这样的她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吗？应该是她的家，阮晟天这个支撑吧。
“不用了，谢谢你。”
“你看起来过的很好，你幸福吗？”
“幸福对我是没有意义的，像我这种人还有幸福可言吗？活着就是一种罪恶。”
罪恶，我以为是我种人才会有的。
“怎么没意义，阮晟天就很在乎你的幸福。”
“你和晟天好像关系很好。”看来她还有女人的敏锐。
“你的关系很好的定义是什么。”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看来我的对手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不过我今天可不是来开战的，还不到时机。
这就是我和他的距离，我叫他阮晟天，而她叫他晟天，可为什么不是老公。
我走到了她身边：“你爱他吗？还是就想找个依靠。”
“爱与不爱看你怎么看待，我和他的感情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很多人都认为在事业上蒸蒸日上的他，为什么要娶一个残疾的女人，其实就算他外面有其他的女人，我也能接受。我说过，他随时都可以放下我这个包袱。”
爱与不爱本来不就该是很纯粹的吗？为什么他们的那么复杂。
“是吗？你其实真的很幸运，有他对你的不离不弃。”
“这也是我唯一感到上天对我怜悯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人还能接纳这样一个我，成为我的避风港，让我可以活下去。其实对而言，死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我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活着。你看真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和你说那么多，希望你不要嫌我啰嗦。”
“不会，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临走之前她问多少岁了。我回答她，19岁。
张妈送我出去，我在路上问她“阮太太每天在家都干些什么。”
“太太她平时很少出门，一般就待在家里，有时看着窗外就是好几个小时，你不要看她住在大房子里，有一个对她好的老公，可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苦命，她还会有痛苦吗？那我的算什么。
离开了他和她的家，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我以为阮晟天会打电话给我，质问我为什么去他家。可他并没有打来，看来我去过的事，她并没有说。
下了班回到家，魏枭国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说那个女人生病了，要死了。蔡倩雅要死了。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去，我不是恨她吗？她要死了，我是不是该体会她的死亡带给我心里伤害的平复，死亡不是赎罪的方式。
我还是决定回去。
从我离开这个家后，我就没想过会在踏进一步，可今天我又回来了。
“倪儿，你回来了。”
是魏枭国。他好像老了好几岁，头上有了白发，眼睛凹进去了好多，胡子杂乱着，应该是好久没刮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我坐在沙发上：“她怎么样了。”
“很不好，快不行了，她是那么的恨我。”
“她最恨的应该是我吧。”
“她恨的是我，恨爱上我这样一个男人，爱了一生，恨了一生，毁了一生。不然她为什么连生病都不告诉我，她是要让我亏欠她一辈子。”
“她得的是什么病。”
魏枭国痛苦的抱着头，不停的往墙上撞：“是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病，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听说过这种病，是一种很罕见的病，比艾滋病，白血病甚至比中晚期癌症更可怕，无特效药可医，依然是医学界一道没攻克的难题，病人会出现气急，呼吸困难，常常昏厥，直到死去。
“我上去看看她。”我走上楼，推开了房门。
以前那个强势霸道的，站在我面前说我没爸爸妈妈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的蔡倩雅不见了，只有一个躺在床上憔悴无力的女人。
见有人走了进来，她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是你，是他叫你回来看我是多么悲惨的死去吗？怎么样，看这我要死的样子，心里是不是很满足。”
她想坐起来，可试了几次都坐不起来，气得她用手砸着自己的腿。在我面前她永远要那样逞强，绝对不会让我看到她的软弱。
我很想扶她一下，帮她坐起来。可我忍住了，站在了原地，像她这样一个人，又岂会让我帮她。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就算死也不放过身边的人。”我走到她床边。
“可怕，可怕的是你们母女，你妈就算离开都要把你留下，是为了提醒我们她有多恨我们吗？她的确够狠，这些年看着你，我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你的身上有太多她的影子。很奇怪我知道你的母亲对不对，我不仅知道你母亲，我还知道你父亲是谁，就是那个在你身边叫了十几年的叔叔。可惜你的父亲是一个为了权势地位抛妻弃子的人，女儿在身边也不敢认。”
她开始大笑：“我终于说出来了，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快要窒息了，魏枭国，我要让你的下半生，都活在你女儿对你的怨恨里，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她讨厌我的存在，她总认为是我霸占了原该属于她的幸福。
“我早就知道了，在十岁那年，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所以这些年看着你们的争吵我只当是看表演，这也是你们欠我的。”
这时蔡倩雅的表情，真的没办法形容，是一种如释重卸后的轻松吗？
“你这个可怕的丫头，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这回该我笑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没说出真相，让你们能相互利用的过下去。不过，你明知道我是你不幸得源泉，你为什么要同意把我带回来。”
“把你带回来，至少他的心还在，总比让他的心挂念着你，恨我强。可看着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心里还有你妈的影子，这些年折磨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存在就是报复工具，没有人真正关心我。
这个笨女人，明知道这个男人不能专心爱她，还陷得那么深，那么痛苦。
“上次在医院见到你，你不要我告诉他，这就是你要惩罚他的方式吗？你要用你的死发泄这些年他对你的不重视，你要让他活在对你深深的歉意里。”
“对，我就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我要让他活在对我的亏欠里，这就是我折磨的方式。”
“既然他欠你，你为什么不在最后的时间里让他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你就那么恨他，不肯让他为你做最后一点事。”
“对，我就是很他，恨是记忆最深刻的方式。”
我理解了她，这样一个女人，用了这样一种方式，在她一生的生命中这样诠释了她的爱情，恨着所以爱着。
在对一个人没办法再爱的时候，选择恨是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她要在她生命的尽头用恨来记住这个她爱得不顾一切的男人。同样她要用她的死来让这个男人记住她，因为歉疚也会是记忆一生的。
她还是如此爱他，虽然用了最残酷的方式。
我其实没我想象的那么恨蔡倩雅，她毕竟把我养到那么大，虽然讨厌我，也没像后母一样打过我。
相比父母都可以不要我，对她的怨恨又算什么呢。
她由于情绪波动过大，出现了气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这她难受的样子，我走了过去，把她扶了起来，拿了个垫子给她靠着，希望她能舒服点。
这次她没有把我推开。
她抓住我的手：“你说这是报应吗？是上天惩罚我对你的残忍。你是不是很恨我”
为什么人都只有在要死的时候才会回想起自己的过错，是在用这种方式忏悔吗？
“是，曾经很恨很恨，可后来我理解了你，我们都被命运捉弄了。”
如果她真的有错的话，最错的就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为难着自己。在我记忆里，魏枭国从来没对她说过爱，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而蔡倩雅是最不值的那个。
“理解，你居然说理解我，可我理解不了自己。我以为不要你们父女相认，我就可以保全这个家，让他留在我的身边，可得到了他，却被他的心拒之门外，这是我这辈子最不甘心的。”
我想我是最明白她心情的人，我们都是可悲的。一个是有父亲在身边却得不到父爱的可怜虫，一个是丈夫在身边却得不到爱情的怨妇。
我把她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看起来太疲倦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
“倪儿，你说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坦然的接受了你，让你叫爸爸妈妈，我们今天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幸福，也不会让你知道真相，让你在一个没有父爱的童年里长大，活在一个谎言的世界。那样，我也不用那么累，这样生活的我们会不会过得幸福些。”
听这她的这番话，我的心像被什么揪起了一大块，生生的疼痛。
如果她肯早点放开自己，现在何苦这样纠结。
“你也不要想的太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她流泪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真实的表达了感情，这些我们跨不过心里的那道砍，相互折磨着对方，以为对方是彼此的阻碍，总想用对方的伤痛缝合自己的伤口，以为那样就能解脱，其实我们只是在麻痹着自己，逼自己不去接受现实，活在自己画地为牢的国度里，走不出去，别人进不来。
我用手轻轻的梳理着她的头发：“我帮你梳头发吧。”
她有一头很漂亮的头发，这是我小时最羡慕的，我也曾以为她就是我妈妈，只是我不乖，所以她才不喜欢我。所以我变得很听话，可她还是讨厌我，后来才明白，她是怎么都不会喜欢我的。
我拿了一把梳子，很小心的帮她梳着头发，生怕弄疼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坐在了一起，我们曾经那样讨厌对方的存在。其实我们本该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因为一个男人把我们牵扯到了一起，从此过上了眼里只看得到的恨生活。
魏枭国，这个自私的男人，毁掉了三个女人的人生。
我真的很替蔡倩雅不值，她以为她的死会让魏枭国永远的记住他，她以为这些年魏枭国不爱她，是心里还有我妈的影子，因为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活人的，我妈就是用死永远的留在了他的心里。到现在她都还没看透这个男人吗？像他这样一个人，是不会有愧疚的，就算死也不会让他清醒。他不爱蔡倩雅不是因为他心里还有谁，只是因为他不爱她，不爱，就那么简单。
她躺在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把她的头轻轻的移到床上，帮她盖上被子。
“谢谢你，这句话我想我还是该对你说，谢谢你这些就算再讨厌我，也把我养育那么大。”
走出房门，我的心情很沉重，我突然不希望她离开，我不希望她上天堂或下地狱，我希望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我们到底谁欠谁，死亡并不是终结。
一个月后蔡倩雅离开了，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倪儿，对不起，魏枭国我恨你。这个女人就这样带着歉意和恨意走了。
魏枭国很痛苦，一直在房里整理着她的东西，太迟了不是吗？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他送我到门口。
“倪儿，我其实是……”
“不要说，让一切维持原样吧，有些东西是找不回来的。”
有些东西只能成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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