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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火神爷爷。”那秃子叫了起来。

  火神爷爷?郇黎心下觉得疑惑,她记得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人物,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丐帮的三大长老之一“小火神”,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老人。

  小火神走到她面前,撸了撸胡子道,“姑娘,你身上那要人性命的东西,还是莫要带着好。”

  他指的当然是暴雨梨花针,郇黎看着他,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她带着。

  小火神看着她,那双眼睛慈祥而安宁,他说,“姑娘,这东西煞气太重,不适合你。”

  郇黎摇了摇头,道,“对不起长老爷爷,我必须带着它,在身我上总好过在其他人身上。”

  小火神叹了口气道,“姑娘你要找的可是药王谷谷主谢灵运。”

  “正是。”

  “你沿着门前的路一直走就能到达镇上,那里有一间悦来酒楼,你去了就能看到他了。”

  “长老你怎么会知道的。”郇黎觉得很他是一个神奇的老人。

  小火神驻了驻拐杖,惋惜的说道,“我这孙儿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却坏在了交友不慎上,哎,也罢。”说完,就缓缓走了进去,也不再管郇黎异样的目光。

  郇黎片刻都没有停留,起身就走了。

  那阳光明媚的悦来酒楼中,一个白衣公子正坐于内,温着一壶清酿,晒着午后的阳光。

  一个素衣女子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倒是很端正的坐在白衣男子的对面,眉目平坦,不愠不火。

  不过都能看出女子神情隐忍着一丝不悦,因为她的眼神不似她神情一般平静,双眸暗藏波涛。

  白衣男子将酒杯推到女子面前,给她斟满了,随后用手示意请她喝一杯。

  女子道,“我无心喝酒。”正是郇黎。

  谢灵运则道,“听闻郇姑娘酒量很好,却从未见你沾过一滴,并且总说自己不会喝,实在是可惜。”

  郇黎道,“喝酒我要看对象。”

  “姑娘是认为我不值得成为姑娘的对象吗?”

  “正是此意。”郇黎将酒杯又推回到了他面前。

  谢灵运摇了摇头,道,“这样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郇黎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将手拍在台子上,那双并不大也并不水灵的眼睛盯着谢灵运,她道,“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命,你却在这里温酒小酌。”

  谢灵运一口饮尽杯中酒,道,“我并非不想去。”

  郇黎冷笑,“因为你的一个朋友不希望你去。”

  谢灵运也微微笑道,极尽儒雅之色,道,“姑娘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郇黎胸中抑郁之气全部结在了一起,她道,“对你来说,叶倾城这个朋友莫非比那无辜人的性命还重要?”

  谢灵运缓缓点了点头道,“我若说是呢?”

  郇黎“啪”的一下抢过他手中的酒杯,站起来愤怒的看着他。

  谢灵运倒是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淡淡说道,“姑娘确实变了,当初的你绝对不会这样大胆的暴露自己的情绪,即使在激动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等冒犯他人之事。”

  郇黎气急,沉沉的怒道,“混蛋,你们一个两个全部都是混蛋。”

  阳光透过云层打在地上,万物熠熠生辉。

  郇黎将手死死的压在桌子上,她一声未响的看着谢灵运,谢灵运也面无缓色。

  “你真的……”郇黎没有在说下去,她沉默了。

  “郇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郇黎双手紧磕着卓边,将头深深埋下,断断续续的低喃着,“他叶倾城到底算什么,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变得那么奇怪。”

  此刻,郇黎的声音已经微带着哽咽,她抬起双眸,谢灵运看到她带着湿气的双眼,有些自愧的看向了别处。

  在那一双眼前,没有人还能理所当然的漠视。

  谢灵运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他以为永远只会柔软的对待别人的女子,此刻的神情却是泛着冷冷的熠熠之光,她正在冷眼看着自己。

  她,是在看不起自己

  原来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情也会出现在这样温婉的人脸上。

  她抽出背后的落梅剑一刀劈在因长久使用而失去光泽的木质桌子上,那张小小的檀木卓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郇黎神色黯然看着他,周围酒楼中人都纷纷投来侧目之光。

  郇黎低眉,道:“这是你欠他们的,本该往你身上去的。”

  “告诉他,我在峨眉山等他。”

  他,当然是叶倾城。

  随后,她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就走了,决绝的,孓然而去。

  她远望,峨眉山上,千年枯木。

  回首处白骨无数。

  郇黎一刻没有耽误,她既然带不回谢灵运,无颜面对华泉等人,可是她却不得不回去面对,还有,他。

  郇黎回到峨眉山并未用很久的时间,她的胸口感觉有一涌热浪,就要翻涌而出,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卷起,她整个人从未如此烦躁过。

  那一刻,尽管她终于下定决心去面对叶倾城,但是她依旧高估了他的温柔。

  峨眉山早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峨眉山了,一个人都没有。

  满山的莹莹之光,秀璟曾经说过,那些是没有找到冥河入口的流魂。

  血流遍山,横尸遍野,万千杀戮万千罪孽。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剩下死亡的寂静。

  郇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灵月宫的人已经不见了,那些药人抑或是那些正派弟子都已经豪无规律的被抛尸于这枯林之中。

  那泊泊的血流像千年不化的玄冰突然溃败,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天地都融成了血色一线。

  郇黎急急的从马上跳下,走到那些尸体边,探了探,却是已经无一人生还。

  她不安的望向山顶,峨眉派大门依然矗立,威严而肃立。

  “不可能。”郇黎死命的摇着头,将手按在胸口。

  她马上跨上马,朝峨眉派大门狂奔而去。一路上阴气森森,华掌门,枯梅大师,还有各位长辈,都在哪里

  峨眉派大门屹立而平静,似乎经历的只是阳光的洗礼,而不是一场杀戮。

  郇黎跳下马就跑了进去。

  安静。

  悄然。

  大堂里空无一人,那峨眉山的大地图还摊在中间的大桌子上。

  “华掌门宝琳”郇黎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叫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有自己声音的回荡。

  空气冷嗖嗖的,不时呼啸而过。

  郇黎忽然急忙往后庭跑去,一路跑一路祈祷。

  等她跑进后庭,她忽然停在了原地,他们都在!

  他们坐在椅子上似乎正苦思冥想。

  郇黎松了一口气,才缓缓走上去,看到王宝琳平安无事便走上去想安抚她。

  王宝琳将头埋在双臂中,似乎在想什么。

  郇黎上前将手搭在她身上。

  很轻,很随意的搭上。

  但是——

  瞬间,王宝琳整个人都倒了下去,似乎骨头散了架一样。

  同一时间,各大门派的掌门弟子包括华泉全部一起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一齐七孔流血。

  他们早已死了。

  郇黎不禁被骇的连连退了数步,待她看清形式之后她跑到华泉身边,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使劲的唤他,可是他早已死透了。

  此时,郇黎似乎才明白了一切,她紧紧的圈起自己的手,用力过大而微微的抖着。

  忽然,漫天大雨倾倒下来,打湿了那流转的流年,打湿了那花那天堂。

  郇黎抬头看着那倾盆而来的大雨,将自己的头发与脸颊全部打湿,密密麻麻的滴进自己的眼底,与泪水混搅着涓涓而流。

  那些不久前还鲜活的峨眉山,此刻已经是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郇黎将那些人的尸体全部移到了屋檐下没有雨的地方,她蹲到王宝琳身边时,看着她微笑着的脸容,不禁心中一阵酸楚,他们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的。

  她忽然就那么直直的跌倒在地上,抱着王宝琳的尸体,环着她的头,在轰天大雨中,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那么抱着王宝琳的头坐在雨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郇黎的神情却不是大悲大喜,只是垂着双目,没有任何表情,她目光淡然,似乎是堪破了那七宝浮屠的般若。

  良久,峨眉山像洪水泛滥般,大雨莲蓬,将山林都快淹没了似的,也许是上天的哭泣,郇黎这样想着。

  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惭愧抑或后悔,她长久的坐于大雨中抱着王宝琳的尸体,一动未动。

  忽然,她俯下身,大声的哭泣了起来,仿佛那终于摆脱囚禁的雏鸟,不再有任何顾虑的大悲大戚起来。

  那哭声,是从未有过的凄厉,绝对不是出自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行为。

  长长久久,声声寸断。

  随后,安静的头顶,出现了一柄纯色的纸伞,它打在郇黎的头上。

  郇黎没有抬头,她只是意识到有人出现,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的双目含着泪,也没有去擦拭,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看到那人一双制作精巧的靴子,绣着金丝边的吐蕊牡丹。她无力的垂着头,似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抽噎着呼吸说道,“秀璟,”上方的纸伞动了动,她继续说道,“叶倾城,他太狠了。”

  她意识到秀璟的沉默,继续絮絮叨叨的抽咽道,“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根本没有人性。”郇黎一字一句的吐出这些话。

  她觉得很惭愧,背负上了巨大的心灵炙烤。

  继而,她缓了缓自己的神,丧气的说道,“秀璟,我该怎么办。”

  依然是一片沉默,她放下王宝琳的尸体,说道,“我对他说我在峨眉山等他。”

  上面此刻才传来声音,他道,“我来了。”

  郇黎惊叹了一声,马上抬头看去,那人正是叶倾城!

  她有些膛目结舌的看着他,道“怎么会是你。”顿时刚才的千言万语此刻一看到他硬是一句都吐不出来了。

  郇黎的表情很复杂,她跪在地上,素色的裙摆围在她身边,像一朵绽放的牡丹。她就这样直直的看着叶倾城,而叶倾城也由上而下的俯视着她,两个人对视着,心思都暗藏汹涌。

  郇黎的眸色不在似之前看着叶倾城的那种神色,那种带着强烈感情的双眸似乎此刻消散而亡,她只是看着他,语气生硬,道,“叶倾城,杀人是要偿命的。”

  叶倾城神情冷冷淡淡,他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他们也算是偿命罢了。”

  郇黎神色忽然锐利了起来,她道,“天道轮回,三界六途自有归宿,我等着你的报应。”

  说完,郇黎便不再理睬他,一甩袖,一道空气划过,将叶倾城手中的纸伞飘落在地,似乎表明了她的立场。她依旧跪在地上,像是那一尊独尊者追寻的般若。

  叶倾城眉色平静,眸色很黯,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既能悲悯他们,却为何不肯对我施舍半分悲悯之情。”他的语气淡淡的,很平静,却依旧能听出那一丝疲惫。

  郇黎神情略显惊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都沉默良久,似乎是陷入了各种的深思中。

  郇黎忽然道,“叶倾城,你为什么放不下那些东西。”

  叶倾城轻轻一笑,带着些讽刺与冷漠,那嘴角像是一朵朱莲的绽放,他没有回答,似乎是根本不想回答。

  忽然他垂下身体将郇黎抱起,郇黎亦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倾城,那是她曾经一度以为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现在却像是修罗道上的弑神。

  郇黎异常冷静的说道,“放我下来。”

  叶倾城轻轻将手覆盖在她的唇上,他说,“不要说话。”

  郇黎微微一动身子才发现叶倾城根本没有给她动弹的余地,她也没有在挣扎,只是沉沉的闭上了双目,任由他带着她走。

  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回到了最先相遇的时刻。

  郇黎躺在他的怀里,用很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口吻说道,“从此不识君。”

  祭奠的口吻,仿佛是他们最后的温存。

  可是那一身紫色华服的男人还是听见了,他神情未变,却是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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