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家
我拨开人群穿过映射着灯光的旋转玻璃门，还未等我跑到影院时，刺耳的警鸣声也已经响了起来，商场里的保安拉开一条警戒线，拦着那个我刚刚离开十五分钟都不到的地方。
我发狂似的冲过去，却被保安一把拉住，严厉的呵斥着，“里面发生了枪击案，不能进去！”
我的泪水一下子决了堤，我用不那么顺畅的英语向他哀求道，“你让我进去，我朋友还在里面，我朋友就在3号放映厅！你让我进去！”
我挣扎的力度很大，即便拉住我的身高强壮的黑人保安也有些吃力。
他大声的叫来了几个同事，一起强制的压着我，朝我怒吼，“凶手还在里面，不能进去！太危险了！”
我绝望的看着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求求你，我朋友在里面，他在里面，你们一定要救他，救他出来！”
与我歇斯底里的哭声不同的是角落里，一个小女孩嘤嘤的哭泣声，她手里拿着有些脏了的洋娃娃，靠着大理石墙壁坐在地上小声的啜泣。
一名女保安将她抱了起来，用着微乎其微的声音安慰道，“没关系，你的爸爸妈妈会没事的！”
他们从我的面前走过，无意中那小女孩抬起满是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幽蓝的眼珠里却闪着满满的希望。
我的身子慢慢的软了，保安们抓得我也不那么紧了。
我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无力的问道，“她是逃出来的吗？”
一个保安点点头，说道，“她从她爸爸的身下爬了出来，跌跌撞撞的跑到外面！”
我咬紧了嘴唇，垂下眼睛，再不挣扎，任由他们将我拉开，送出商场。
我看着眼前近百人的警察和医院工作人员匆匆进去，再匆匆退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响起一声碎裂的声响，有人出来说，凶手被击毙了。
然后开始有一个个的担架抬了出来，有的满脸是血，却还能动着眼睛搜索着有没有亲人在附近。
有的却被装进了浅蓝色的袋子里，被蒙住了眼睛。
我撑着眼睛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被抬出来的人，直到我看见了浅蓝色袋子上，被拉链夹住而露出来的红色格子衬衫的一角，还有来不及剪去的商标。
我认识那件衬衫，是我逼着Karl买的，价格不菲色彩艳丽的衬衫，我说他适合红色，也适合这个华而不实的牌子。
他只笑，买下后连标签都没来得及剪便套在了身上。
他冲我耸耸肩，说以后会多带我去去欧洲提升时尚品味。
我捂着嘴退出人群，靠着冰冷的栏杆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才刚刚开始认识他，我才刚刚开始喜欢上美国。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却传来了刺耳的铃声。
我接起来放在耳边，顷刻快要崩落的恐惧和悲伤顺着发抖的声带传了过去，“蓝哥哥，Karl死了！”
枪击案的新闻随着夜风一起传遍了北美洲。
蓝尚祈和Karl的父母赶到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他们坐了最早的班机到了奥兰多，我开着Karl执意买下的车去接了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Karl的妈妈，那是一个瘦削气色蜡黄的女人，可脖子上的珠宝还有手指上硕大的猫眼宝石却在昭示着她的贵气。
她依偎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美国白人，大约六十左右，算是保养得当，还不像别的美国人般爬满了让人厌恶的日晒斑。
蓝尚祈走过来，静静的拥着我躲进了他的怀里，他把我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里，沉着声音慢慢地说道，“会过去的！没关系的！”
我抬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仰望看着他，他的双眼蒙起一层雾色，似乎这一夜的恐惧和凌乱终于得到释放。
我抓紧他衬衫的衣角狠狠的哭了起来。
“都怪我，我不应该留他一个人在影院里，我应该叫他和我一起走！”
他揉了揉我的头，像是揉扶着小猫蓬松的毛发般温柔，“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站在一旁的Karl的妈妈无力的抬起眼睛，幽幽的说道，“这是上帝的安排，Karl只是去了天堂！”
我忍住了泪，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不顾礼数的抓住Karl妈妈的手，隐忍着啜泣，“阿姨，我对不起你！”
她竟然提起了嘴唇对我笑笑，眼里的泪光印在心底，是一道道刀刻的痕，“不管你的事，Karl跟我说起过你的事，他很欣赏你！”
她抽出手，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好了，咱们上车吧，他还在冰冷的医院等着我们呢！”
Karl妈妈的坚强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原以为我不能垮，我原以为我要承担起一切罪责。
可是我还是垮了，可是就连Karl的妈妈都没有怪过我。
我无力的在蓝尚祈的臂弯里低吟着Karl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不该劝你在影院，我应该让你陪我一起出来”这样的话。
直到蓝尚祈捂住我的嘴巴，眼神严厉的低喝道，“晓亦，你这样他也不会活过来！你为什么不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呢？”
蓝尚祈把我扶起来，指着医院大厅播放的新闻说道，“这次是意外，一共死了34个人！不是你害死Karl的！你不要再这样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屏幕上滚动播出着的现场勘察的新闻，终究还是将一肚子的秘密吞了回去。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除非我答应不回中国否则就不会纽约。
他说这算是一场绑架，问我要不要妥协。
我若早早的跟他说，我不会中国。
我若早早的跟她说我也可以试着不回到过去的生活。
我若说了，他便不会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陌生人的枪下，只因为那个人被所在的大学开除。
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终究觉得愧疚，无法开口。
因为Karl的死，我和蓝尚祈并没有按照约定按时回国，而是拖后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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