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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长安城下长安诀 2


  一日,骄阳明媚。鱼幼薇与温庭筠并肩而行。光阴丝毫没有阻隔二人心中的执念,反而更加亲近。

  温庭筠停下脚步,满目含笑:幼薇可曾被这崇祯观中秀丽风光感染?

  鱼幼薇转过头,眼落清辉:我也想像新科进士一样,在观壁上题诗留名。

  她想留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瞬时光。任由滴水穿石,也改变不了石壁上永恒的情意。

  一首七绝,从此,她从鱼幼薇缓缓走向鱼玄机的世界。

  “云峰满月放春情,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前句雄浑壮志,势吞山河。而后句又感慨,女子为何满腹诗情,却不可与须眉一争长短,无奈空羡。

  一诗成谶。几日后,贵公子李亿游览贞观。无意中看到石壁上的诗句,一见倾心。

  隔千年看一场桃花的寂灭,吟一曲哀歌。试问:如果时光倒转,鱼幼薇还会不会石壁题诗,一展才情?暗淡自己的一生烟火。

  李亿觉得,与鱼幼薇的相识宛若一场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李亿一见鱼幼薇的诗文,倾心不已。再见到貌美无常的她,他再难平复一心想往。

  归根结底,这个男人开始倾心她的才华是真。可后来真正爱慕鱼幼薇的容貌了,更是不假。

  拥有女子的美貌是男人心中不断证明自己虚妄的一种手段,才华永远只是附属品。

  但是,男人对女人娇容的迷恋,宛若女人觊觎男人的钱财。那么,便谁也别责怪谁。

  说成两情相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也不为过。

  李亿与鱼幼薇在长安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或许,鱼幼薇在开始的相伴中,原本因为温庭筠而寂灭的心,能够得到一丝救赎。

  望长亭流水,应解她终日凝眸。

  在纯粹的岁月里,描摹了一段清菲盛情。可鱼幼薇突然累了,虽然她知道李亿本就有妻室,但她厌倦了心漂泊的岁月,害怕了深夜一枕寒衾。

  她本是一个骄傲的女人,只容许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承诺。但她终是明了,沧桑不会只给她如愿的角色。于是,即便她只是这部戏里一个跑龙套的,也不愿永远登不上台面。

  李亿的懦弱难当,如一阵当头棒喝,及时将她打醒。落寞的回去唱独角戏。

  在李亿正妻裴氏的眼中,鱼幼薇永远是勾引她丈夫的小三儿,怎能大度的将其容纳?况且李亿还要依附于裴氏,一言一行,自是惟命是从的很。

  实在看不起这样的男人,如若没有能力去许她一世长安,为何还要招惹?最后毁了别人不说,自己丢尽颜面,黯然得很。

  鱼幼薇尽管是在诗文中凌驾万物,气壮山河,可她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以为如履薄冰就可被世事所容,以为用诗情万丈就能够换取那负心汉的一丝温情。

  还是心疼她。再强颜欢笑,也是女人。

  异隔两地,美貌已经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如今,才情便成为鱼幼薇手中最后的筹码,异想天开的以为,可以死灰复燃。

  《江陵愁望寄子安》中如是说道:“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一边要向李亿倾诉内心款款深情,一面还要期盼被裴氏所容。处境堪忧,又有谁懂?

  裴氏的大打出手,辱骂诋毁。李亿的懦弱无情,一纸休书。彻底绝望鱼幼薇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就算迷离三生也追忆不回当初情真烂漫。

  鱼幼薇清醒的明白,就算李亿暂时让她居在咸宜观,她也不能成为劫难重生的武则天,一统天下。

  从此,长安城里再也没有天真诗情的鱼幼薇。而是咸宜观中,多了一位青灯常伴的道士——鱼玄机。

  她在内心为鱼幼薇的死亡,深深祭奠。只为鱼玄机无情重生。

  春到芳菲春将尽,情到深处情转薄。她怎么能不懂,任凭桑海换桑田,也唤不回一颗逃离的心。

  她选择了颓靡。选择了沦落。亦选择了毁灭。

  一首一首情寄诗篇,宛若石沉大海。等不到李亿一丝回音。她轻笑,笑自己当初有眼无珠,真情赋错了人。三个月的朝夕相伴,却要五个月的痴痴等待。更是搭上了一生的幸福。

  曲江水依旧流淌,只是再没有当初的红叶题诗。

  她选择将诗文埋葬。选择了将爱埋葬。选择了将自己埋葬。

  水华流韶,指尖桃花千回百转,美丽呼之欲出。鱼玄机狠狠的揉碎手中最后一瓣花叶。嘴角轻笑。

  她恨,恨这手中的花:为什么它们娇艳欲滴,却没有滴血的心?为什么她们随风飘摇,却不懂自己的满腹难平?

  咸宜观外万里晴空,却没有一丝亮光抵挡鱼玄机心中的凄寒。她任由一脸清泪,沉醉成一场绝世花雨。干涸后,再不必深情。

  鱼玄机再也不相信男人的诺言。沉沦,毁灭。是她对自己最后的承诺。奉若神明。

  她望着手中残留的花瓣,染红指尖,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清新,亮丽。

  将一贴纸笺挂在门口,上书:“鱼玄机诗文候教”。

  从此,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温庭筠的躲闪,踌躇。让年少的鱼幼薇长存一场清梦,荒废一纸深情。

  李亿一无所有,所以他敢贸然许诺。到最后,一纸休书,便是最好的诠释。

  如今,都不相干。

  长安城里只有鱼玄机。因为那些所谓爱着她的男人,早就带着满腹深情,滚出了鱼幼薇的世界。

  女人。在年华中戏水,注定在年华中灰败。

  她不服输。不相信才貌两全,得不到男人的趋之若鹜。

  爱到深处,终将成恨。她永远无法原谅他们带走了她的真情,带走了她的青春。却只能耕种一地荒芜。再也寸草难生。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赠邻女》。

  能够感知鱼玄机的破茧成蝶。从鱼幼薇到鱼玄机,她完成人生最华美饿蜕变。尽管这种蜕变,意味着毁灭。万劫不复的决绝。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世间,真情太过奢侈。金玉繁华,却换不来玉壶盛冰的一片真心。

  款款深恋人人都是有的,只是像鱼玄机一样,在人们苦苦摧残下,腐败不堪。不复当初的光鲜亮丽。

  喜欢这句“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鱼玄机告诉自己,离去的既然离去,那么就不为离开的人再赋予一字情深。弃之如敝屣。

  才情万丈既然不稀罕,自己又何必死皮赖脸的让人多看一眼?你不要,自然有人要!

  于是,她在男人之中流转。刺激着自己。意图去刺伤曾经丢下她远去的人。

  只是她傻。她不懂得无论怎样,伤害的只能是自己。别人是在伤痛的外面,只能做一个看客的角色。不会靠近分毫。

  想必她还是在乎的。女人只有在乎,才会伤害自己,试图让爱着自己的人也等同伤痛。

  如若真的做到洒脱,释然。她便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切都云淡风轻。

  尽管所谓的“宋玉”走了,可那“王昌”就是自己想要的吗?男人还不是都一样,尽管握着一把泛黄的白骨,也要沉醉表面光鲜的貌美如花。

  长安城从来都不寂寞,寂寞的只有鱼玄机。

  清风一缕魂。她只是男人口中的一个谈资。茶余饭后,了解闲情。

  终究,过尽千帆皆不是。

  每日与男人谈笑风生。她甘愿背负着整座长安城的骂名。

  男人夜夜笙歌是花心。而女人歌舞不休便是坏。世俗不给她重生的机会,即便她自己想要粉身碎骨,也要让她挫骨扬灰。

  在寂寞的岁月里,鱼玄机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人。真正毁灭她的青春。她终日想着将自己埋葬在长安城的尘土里。可直到那个叫做绿翘的年轻婢女出现,她才知道自己。什么叫,生如夏花,命比浮萍。

  鱼玄机眼望镜中自己枯黄的面容,再不复当年初见温飞卿时的貌美非常。她能够用虚假的笑掩饰内心对老去的恐惧,却无法面对自己暗夜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女人之于容貌的逝去,宛若千刀万剐的疼痛。与其选择死去,都不愿接受老去的事实。

  绿翘天真的笑脸在各个男人中流转。鱼玄机清醒的意识到,绿翘已经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年轻,她妩媚,她也同样诗情满腹。

  一个女人,可以忍受男人对她的无视与冷漠。可她绝对忍受不了一边面对自己年华逝去,一边还要看着另外一个青春靓丽的女人在男人堆里举手投足。

  嫉妒就像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在深夜,只能用血去浇灌,以示灵性。

  每当看见绿翘一张年轻的脸,鱼玄机都有种想要撕碎的冲动。任凭指尖划破掌心,也唤不回决绝的毒辣。

  她无法承受男人们对她愈加冷淡的态度,她无法直视那些落在绿翘身上灼热的眼神。鱼玄机终于想到了她所谓的万全之策,以解心头只恨。

  握不住的沙,就亲手扬了它。

  当绿翘一身碧绿的身姿在鱼玄机腕中一点点划落,她突然看到了一张天真不解的脸,绿翘挣扎在她的怀里,满目泪光。让鱼玄机觉得,她就是原来的鱼幼薇。

  直到上刑场,鱼玄机嘴角都在悬挂一丝释然的笑,她终于可以解脱,可以远离这个肮脏的尘世,去做一尾自由自在的鱼。

  所有的所有,终是一场空。梦醒魂断。二十几年的蹉跎人间,就当是一场花开的时间,在污浊的尘世走一遭。只是平白的污了一身才情。

  鱼玄机缓缓的跪在地上,尘土在腿间轻轻的打转,像是作为最后的悲悯。

  鱼玄机倾口道出:可怜我吗?呵。至始至终,我都不需要。可怜的不是我,是那些无情无知的人。

  温庭筠站在人群之中,神情恍惚。前尘幻灭,似是一场华丽的离宴,只有他们两个人把酒笑谈。

  如果当初的当初不掩埋深情,是不是如今就不会这般万劫不复?

  如果当初的当初许她一世安乐,是不是她就可以天真的相信轮回,相信诺言?

  温庭筠手中,紧紧握着当初鱼玄机为他写的诗篇,却再也找不回当初妙笔初成的温度,再也忆不起初见时是怎样的心动怦然?

  幼薇,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相守相伴。前尘过往,注定了。

  长安不见。

  鱼玄机没有想到,当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她仍旧忆起的是当初花落钓人头的情景。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像一篇简短的草书,疾驰而下,凌乱不堪。直到死,她才明了,那温飞卿三个字,宛若一盏毒药,早就侵蚀她的心骨。血流成河,描摹成行行小楷,点染在眉间化作忧伤。

  虽秀美端庄,却逃不过命运深处殷红的迷惑。

  如果有人许她三生,她也可以选择相信轮回的。

  只要轮回还有他,她便不惧堕落永生,承受着千年噬心之苦。那时,她只叫鱼幼薇。

  手起刀落。

  转眼一瞬,便斑白了温庭筠两鬓的发。亦如鱼玄机的死,也抽光了他毕生的光华。

  温庭筠想,想必她是恨她的吧。

  是的。该恨。

  只是鱼玄机的转瞬,成为了千年的素言。横亘在她与温庭筠之间。

  尽管生离死别。她仍旧执念不改。

  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执起她的手,许她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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