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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照面


球踢回了裴府,裴府没有罢休。
  回信送出的当晚,沈府的帖子就来了。
  林氏的名义,理由也周全:四月初二是沈令姝出嫁后头一回正经回门,沈府要清点几样顾氏留下的旧物,添作姐妹回礼,请世子夫人回去“坐一坐、看一看”。
  帖子是请她的。可帖子里另提了一句——裴行舟陪二姑娘回门,那日也在。
  沈照檀把帖子看完,便明白了。
  她在信里请裴行舟交出经手明细,他不接,也不答。他换了个法子:把场面摆到沈府去,让她和他,当面照上一照。
  “夫人不去也使得。”青黛低声道,“推说谢府药材账未封——前几回都是这样推的。”
  “这次去。”沈照檀道。
  她得看一看他。
  重生这许多日子,她追的是凝香、是旧账、是那只伸进谢府内宅的手。可那条线的尽头站着谁,她始终只在心里念那个名字,没有正正经经,再看过他一眼。
  是该看一看了。看一看那张脸,如今落在她这双重活过来的眼里,还能不能哄住她半分。
  *  *  *
  沈府正堂。
  她进门时,裴行舟已经在了。
  一身月白,腰间一块旧玉,坐得端方,笑得温文。见她进来,他起身,执了一礼,礼数周到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世子夫人。”
  就这四个字,温和、客气、疏阔得像对待一位寻常的内眷亲戚。
  沈照檀回了半礼。
  还是这样一身月白,这样一块旧玉,这样一张挑不出错的笑脸。前世这张脸哄过她好几年,今生落在她这双重活过来的眼里,她却只觉得熟——熟到知道这温文底下是怎样一副算计,熟到知道每一句体贴话的后头,藏着要她什么。
  她心里没有一丝旧时的热。
  只有一片清醒的、贴着骨头的冷。
  “二爷也来了。”她在他对面的客位上坐了,端起婢女奉来的茶,不疾不徐呷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雀舌,香气清正。她借这一盏茶的工夫,把满堂的人,又不动声色扫了一遍——林氏、沈令姝、半阖着眼的沈怀章,各人坐在各人的位子上。
  席间,林氏张罗着把几样旧物摆出来“添妆回礼”,沈令姝坐在裴行舟下首,脸上是新嫁娘的娇怯,眼睛却时不时往她姐姐身上瞟。沈怀章坐在主位,半阖着眼,乐得不管。
  裴行舟与她说话,是寻着空当、压着声的。
  先是叙旧。
  他说,顾夫人当年待他不薄。说他年少时去沈府,顾夫人还在,曾赏过他一盏茶、问过他几句功课,待他比待沈府自家的子侄还和气。说起来,他与顾夫人,也算有一段香火情。
  沈照檀听着,并没有接话。
  母亲待他和气,是因为母亲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应人所配的那张安神方子,日后会被人改成什么,又会害死谁。
  “顾夫人的旧物,”裴行舟把话头轻轻递了过来,“散落各处,总是可惜。我想着,沈家若理不清,我替沈家平了那些旧账,也算还顾夫人一份当年的情。”
  利诱递到了,沈照檀仍不接。
  他顿了顿,笑意不变,声音又低了一分。
  “那些旧物残卷,”他道,“放在你这样一位嫁出去的姑娘手里,沈家不安生,谢家也未必安生。倒不如放在我这样一个娘家女婿手里——名正言顺,对大家都安生些。”
  这一句,才是他真正要说的。
  软话叙完了,利诱许完了,末了这一句,是暗里的硬。
  他要的,从头到尾,只是她手里那些东西。
  沈照檀没有动气,也没有失礼。
  她等他这句话落了地,才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让满堂的人都听得见。
  “裴二爷有心了。”她道,“只是顾氏的旧物,早随我出嫁那日,一件件入了谢府公中造册,两把钥匙分持封存。要清点,得开谢府的库,走谢府的礼,请谢府的人在场。这是规矩,不是我想交给谁、便能交给谁的。”
  她抬眼看着他。
  “娘家若真惦记顾氏旧物的体面,倒有一桩,要劳烦裴二爷。”
  裴行舟眉梢微动。
  “母亲当年的嫁妆、旧账,是经了人手送进沈府的。那经手的明细、签押的旧档,沈家这些年一直没理清。”沈照檀道,“裴二爷既愿替沈家平旧账,正好——请二爷把当年经手顾氏嫁妆、旧账的那一份明细,送来谢府,与公中造册的底子,当面对一对。两边底子对齐了,旧账自然就清了。”
  满堂一静。
  她把他索要东西的话,原原本本,反做成了请他交出东西的话。
  他若真有那份经手明细,便递过来——她正好看看裴府手里,攥着顾氏的多少底。他若拿不出,这桩“替沈家平旧账”的好意,便当着沈怀章、当着满堂的人,自己站不住了脚。
  林氏的笑,僵在了脸上。她想插一句“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可这话当着裴行舟、当着她自己请来的“娘家女婿”,又说不出口——一说,便是逼着裴二爷拿不出明细的难堪。
  沈令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裴行舟看着她,温文的脸上,那点笑意停了一瞬。
  也只一瞬。
  “世子夫人办事,到底周全。”他笑了笑,把那一瞬的滞,掩了过去,“既如此,旧账的事,往后再议。”
  往后再议。
  他退了。当着这满堂的人,他第一回,在她手里退了一步。
  这一席,沈照檀还另有所得。
  裴行舟与她近身说话时,她闻见了。
  他身上有一点药香。
  极淡,似有似无,混在熏衣的沉水香底下,寻常人闻不出,闻出了也只当是哪味寻常香料。
  可她闻得出。
  那一缕收尾的、微微发甜的尾味,和沈令姝信里抱怨的“东院药气”,是一路的;和这些日子她记在簿子上的那味香,也隐隐沾着边。
  他亲自管着东院的药。东院的药气,沾在了他身上,连日来熏衣也熏不尽。
  她没有让脸上露出半分。只把这一缕,悄悄记进了心里——不写在纸上,纸上还坐不实,可她记下了。
  散席时,裴行舟走在她侧后半步。
  到了廊下,旁人都隔开了些,他忽然压低声音,留了一句。
  “姐姐在谢府,”他道,温和得像一句寻常的关切,“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一句问安。
  落在不知情的人耳里,是妹夫对妻姐的体贴。
  可落在她耳里——落在一个被那味“安神”的凝香丸,养得昏沉了整整三年、最后死在睡梦边缘的人耳里——这一句“睡得安稳”,是赤裸裸的影射,是探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味药的底。
  他在试:你是否认得令堂留下的那味让你“睡得安稳”的东西?
  沈照檀脚步未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稳得很。”她面无表情的说道,“多谢二爷挂心。”
  裴行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席。
  *  *  *
  回谢府的车上,青黛见她一路不语,轻声问:“夫人,可是累了?”
  “不累。”
  沈照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今日这一照面,她得了两样。
  一样,她当着满堂把球又踢了回去,逼他退了一步,也看清了——他要顾氏药案,要得急。
  一样,她近身闻着了那一缕东院的药气,知道了那扇“东院”的门后,站着的是他本人。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记下了第三样。
  那一句“睡得安稳”里的东西。
  他没有放下。前世那只把她养得温顺、又亲手送她去死的手,今生隔着一张温文的笑脸,仍在朝她伸着。
  而且比前世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今生的他,已经知道她不一样了。知道她在查那份药方的秘密。
  一个还想把你哄回笼子、却已经发现你醒了的人是危险的。
  “记一笔。”她对青黛道,声音很轻,“东院的药气,在他身上。”
  青黛一愣,随即应了。
  车轮辘辘,往谢府去。
  那扇叫“东院”的门,她还没看见,可门后是谁,今日,她算是照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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