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神丸
次日傍晚,沈令姝的第三封信到了。
送信的,仍是西市针线摊那条旧路转回来的,递到青黛手里时,封口的浆都有些化了,像是揣在身上捂了许久才寻着空递出来。青黛验过封,捧进来搁在案上。
“二姑娘的信。”她低声道,“这一封,比前两封来得急。送信的说,是二姑娘半夜里塞出来的。”
沈照檀指尖一顿:“送信的人还在么?”
“在门房候着。”青黛道,“奴婢看他欲言又止,像是还有话。”
“叫他在二门外回话。”沈照檀道,“嬷嬷你去——他一个外头跑腿的,未必敢见我,你去问,问得细些。”
曹嬷嬷应声去了。沈照檀这才拆开信。
这一封,比前两封都乱。前两封,再怎么示弱、怎么探问,字还是工整的,话里还藏着算计。这一封,字歪歪扭扭,墨也洇了几处,有一行写到一半断了,又另起一行,像是写的时候手都不稳,停了好几回。
信里没了那些拐弯抹角,透漏着一种真正的慌乱。
沈令姝说,裴府的婆母嫌她“性子浮,坐不住”,命她日日服一味“安神调养”的丸药,说是裴府的旧方,府里媳妇进门都是要吃的。
服了这些日子,她总觉得不对。
白日里嗜睡,怎么也睡不够;夜里又多梦,醒来一身汗。前一刻的事,转头就记不清——她信里说,前几天婆母交代她的话,她竟想不起来,挨了好一顿数落。整个人“绵软得提不起劲”,连从前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气,都淡了,婆母说她什么,她也懒得辩,由人说去。
她不懂这是怎么了,只当是水土不服,是受了委屈,身子熬坏了。
信末,她竟反过来问“姐姐”:你在谢家,是不是也这样熬过来的?这日子,是不是熬一熬就好了?
沈照檀握着那张信纸,一行一行读下去。
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 * *
这症状,她太熟了。
信上每一个字落进眼里,都像在描她自己。前世,裴行舟就是用这样一味“安神”的丸药,一勺一勺,把一个会查账、会顶嘴的沈照檀,养成了满府人口中“身子弱、要静养”的世子夫人。先是嗜睡,再是健忘,连青灯巷三个字都想不起来;然后是绵软,连最初那点“这药不对”的不甘,也被磨得平平的——一直到死,她都当他待她真好。
如今,沈令姝信上这几个字:嗜睡、健忘、绵软,描述的分毫不差。
换亲一改,这碗药从她的碗里,挪到了沈令姝的碗里。
* * *
曹嬷嬷回来时,信她已读了两遍。
“问着了。”曹嬷嬷在案旁低声回话,“那送信的,是西市针线摊一房的远亲,借着进裴府送绣线的由头,替二姑娘捎信。奴婢多塞了他些钱,他才肯多说几句。”
“说什么了?”
“他说,前两回去,二姑娘还能立在廊下塞信、低声叮嘱几句;这一回去,是二姑娘房里一个小丫头偷偷把信递出来的。说二姑娘这些日子总歪在榻上,白日里也睡,话也懒怠说,问她什么半晌才应一声。”曹嬷嬷顿了顿,“那小丫头还悄悄说,二姑娘吃的那味丸药,是裴府东院亲管的药局每日按数送来的,一颗都漏不得,婆母身边的妈妈日日盯着她吃下去。”
东院药局。
沈照檀的目光,一下沉了下去。
这一句,比信上那些慌乱的字还要紧。信是沈令姝自己写的,写的是她自己懵懂的“委屈”;可这送信人转回来的一句“东院药局每日按数送”,是个旁人的眼睛,把那味丸药的出处,递到了她面前。
她定了定神,起身从里间把母亲那几册医录又取了出来,就着灯,翻到“凝香”那一页。
昨日她刚用同一套医理,验出旧药房那小药童的“病退”是药做的幌子。今日,她把信上那几样症,挨着医录上凝香被改之后的注脚,一条一条对下去——嗜睡多梦、健忘迟钝、心气渐消惟知顺从,对到末了,竟没有一处是岔开的。
都是拿“安神”做幌子,把一个好端端、有心气、会争会问的人,养成一个迟钝温顺、由人摆布的样子。
她把三样,在心里并到了一处。
裴府东院亲管着的那间药局的药。
沈令姝口中那味“安神调养”的丸。
当年害她、害母亲的那味被改的凝香。
三处的症状,对上了一分。
她仍旧清醒:这不是铁证。她拿不到沈令姝吃的那颗丸药,说不出它和凝香丸是不是同一炉里出来的。
可这是又一道活证——一道把裴府,和那味凝香,悄悄拴紧的活证。
死账会被烧,可一个活人身上做出来的症,是烧不掉的。沈令姝此刻就是一具活着的、被那药做着的“症”。
* * *
沈照檀的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对沈令姝,她的恨意并没有消。前世那个抢走她婚约、踩着她的尸骨享了一世富贵的沈令姝,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看着信上那些慌乱的字,她心底,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凉意。物伤其类——那个顶替她进裴府的妹妹,如今坐在她前世的位子上,吃着她前世吃过的药,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水土不服。
那只本要落在她身上的手,落了空,便顺势落到了沈令姝身上。它要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是一个能被它养昏、好拿捏的“裴府二夫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它就喂谁那碗药。
可她仍旧没有点破。
一旦点破就等于告诉裴府:她沈照檀,已经看穿了那味药。沈令姝的嘴不严,前脚知道,后脚就会在裴府漏出来——那样,反倒害了眼下这条难得的活线,也害了沈令姝自己。
她没有就此把话写满,只取过药案,把今日这一条添了进去:沈令姝服裴府“安神丸”,症与凝香同路,待证。添罢,她又翻出沈令姝前两封信,把信里先后提过的几味“调养”用料,一并圈了出来,记在旁边——这几味料是什么、出自裴府哪一处药局,是她下一步要顺着摸的。
青黛在旁研墨,看着夫人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问:“夫人,二姑娘她是不是中毒了?”
沈照檀握笔的手,顿了一顿。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奴婢跟了夫人这么久。”青黛声音更低了,“方才看夫人读信的脸色,就猜着了几分。”
“看出来了,也烂在肚子里。”沈照檀道,“这话传出去半个字,害的不只是这条线,还有她。”
青黛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提笔回信。
回的,仍是寻常的体己话。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掂量过,劝她宽心,劝她跟婆母慢慢处,劝她保重身子。这些话寻常得很,便是被裴府的人拆开看了,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在末了,她淡淡添了一句。
“那丸药,若吃着不爽利,便少吃些。屋里坐久了闷,多到院里走动走动,晒晒日头,许就好了。”
这一句,半是冷处里给的一点提醒,半是——她不动声色地,想让那药在沈令姝身上,少生些功效。一个肯多走动、多见日头的人,总比一个整日昏睡在床帐里的人,醒得快些。
能护一分便是一分。哪怕是护一个她并不想护的人。
写罢,她把信吹干,重新封好,递给青黛:“仍走来时那条路递回去。送信的人,多赏些钱,叫他往后二姑娘但有信出来,第一时间送到。”
青黛接过信,应了。
* * *
搁下笔,沈照檀把内宅那条线、裴府东院、那味凝香,又在案上拢近了一分。三股越缠越近,可“几乎”到底还不是“是”,差的仍是说破的那一笔实证。
“青黛。”她道,“二姑娘往后再来信,无论写的是什么先收着,原样给我。她信里随口提的那些‘调养’的话,一个字都别漏。”
“夫人是要……顺着二姑娘吃的药查?”
“她在裴府里头,是我够不着的地方。”沈照檀把那封歪斜的信折好,收进匣里,“可她这一封一封的信,是从那地方递出来的。她自己不知道,她写的每一句委屈,都是替我,往那扇‘东院’的门后头,递进去的一只眼睛。”
她吹了灯。那个还在裴府、一口一口吃着“安神丸”的妹妹,此刻大约又困了。她得赶在那药把沈令姝彻底磨平之前,把那一笔实证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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