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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半程客


西水门每日戌正落栅。
  眼下离戌正,只剩两刻。
  何逢生衣袖破了,气却还没喘匀:“他们在石坊外掀了箱盖。两个人,一匹马,抄南边石堤,赶到水门用不了半刻。”
  桥下那条小客船已经离开柳桥,船上却都是老人和孩子,吃水比空船深。纵使船夫把篙撑断,也快不过岸上的马。
  青黛急道:“让长风去拦?”
  “在路上动手,等于替他们坐实船上有要紧人。”沈照檀看向何逢生,“那辆空车还在石坊外?”
  “在。车轴被他们踹歪了,我才趁乱钻巷回来。”
  “还能赶吗?”
  何逢生想也没想:“卸掉左轮的楔子,能跑一条街。”
  “够了。”
  沈照檀从发间抽下一支银簪递给他:“去平码货栈拿它作押,借一头拉车的骡子。把空车赶进南石堤最窄的夹巷,再卸楔。只横车,不撞人。做完便走,别守在那里。”
  何逢生接过银簪,却没立刻动。
  “他们若追我呢?”
  “你怕?”
  “怕。”他把银簪往怀里一揣,“可我熟巷子,他们不熟。”
  人转眼便跑没了。
  沈照檀与青黛随散场人流往桥下走。长风已经从货行后门出来,没有问她为何不叫拦人,只低声报:“水门今夜照常落栅。船若不被截,赶得上。”
  话音未落,南边响起一阵车轮疯转的辘辘声。
  一辆青布戏车冲过街口,车帘敞着,两口空箱在车板上跳得震天响。何逢生伏低身子赶车,后头那匹马果然追了上来。
  戏车一头扎进夹巷。
  那条巷子原是两排货栈之间留下的卸货道,只容一车勉强通过。何逢生忽然向右一荡缰,左轮木楔应声脱落。车轮滚出去半丈,车身横着坐下,两口戏箱摔开,彩旗、旧甲和半面绘着虎头的盾牌滚了满地。
  追来的马受惊扬蹄,骑者只能死命勒缰。
  何逢生早从车辕上翻下,抓起那面虎头盾往背后一挡,钻进货栈间只容一人侧身的窄缝。对方下马想搬车,脚下却全是滑溜溜的彩绸与竹枪。
  街上有人认出春彩堂的戏服,笑着围来看热闹。追车者越急,越不能当众拔刀。
  这半刻,被一辆破车和满地假刀假枪,硬生生截住了。
  水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梆子。
  沈照檀站在河埠阴影里,看见两扇木栅之间,那条小客船正贴着最后几艘归船往外挤。守门人已经转动绞盘,水上横链一点点离开水面。
  长风没有冲去替船说情。他只是让货行伙计把一根漂到航道中央的圆木拖开,免得船头减速。
  第二声梆子落下,小船越过横链。
  水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船篷边探出一只孩子的手,朝岸上极快地挥了一下,又被老人按了回去。
  沈照檀直到那点影子没入夜色,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南石堤那头,追车的人终于掀开围观者赶到水门。木栅已落,他们只能隔着栅栏看一河暗水。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拿来挡刀。
  魏三鼓试她的第一道关,算是过了。
  *  *  *
  五月二十九清早,春彩堂把准备南运的旧戏箱全抬到了柳桥瓦舍门前。侯府点戏要用的新甲、兵器和魏三鼓的鼓仍留在后台,摆出来的都是撤班时必须先送走的旧家当。
  昨日淋坏的盔甲、开裂的兵器架、破了边的城门布景,一件件明码标价。班主坐在小凳上,逢人便说南下船钱还差一截,侯府的赏银尚没到手,只能先卖破烂应急。
  消息一传开,附近几家小班社和杂耍摊都来捡便宜。
  那两名盯梢者也来了。
  他们不再遮掩,一前一后守住戏箱,像要看清每一件东西最终落到谁手里。可春彩堂根本没有一条“最后装箱”的密路。箱子当街开着,任人翻看;唱旦角的旧水袖卖给了傀儡摊,长枪架被说书场买去挂幡,两口最大的箱则连同破城门布景,一并卖给一支午后出城的水上杂戏班。
  买卖全经瓦舍牙人落了短契。
  谁都看得见,谁也挑不出私运的名目。
  午后,杂戏班的船在西水门验过短契。守门人拿竹杆捅开旧布景,又叫人掀开两口大箱。箱里只有发霉戏衣、木面具和一面破鼓,连藏个孩子的空隙都没有。
  船顺利出了水门。
  春彩堂最后一批要南运的家当,就这样零零散散出了城。盯梢者若想继续查,只能去跟五六个毫不相干的买家,反倒再分不出哪一件才值得盯。
  魏三鼓站在桥头,看着杂戏船消失在芦苇后,才把腰后的鼓槌取下来。
  “现在能说了?”沈照檀问。
  “能。”
  他却先看向何逢生:“昨夜那辆车,赔得起吗?”
  何逢生揉了揉被磨破的掌心:“车是班里的,修轴一两三钱。那支银簪押给货栈,折了二两,余钱够修。”
  青黛瞪他:“谁叫你真当了?”
  “不押哪来的骡子?”何逢生说得理直气壮,“收条在我这儿,又没卖死。”
  魏三鼓笑了一声。那是沈照檀见他以来,第一次真笑。
  笑意很快淡去。
  “何守成说我来领过棺车,没有说错。”他望着桥下流水,“可你们找错了人。”
  沈照檀手中那截旧车绳微微一紧。
  “错在哪里?”
  “我只赶车,不收殓。”
  魏三鼓伸出缺了半截中指的右手:“这根指头,是车轮压断的,不是抬死人伤的。十五年前,我靠替人赶夜车吃饭。有人给了三倍车钱,叫我到安济义庄接一批封死的棺车。规矩只有三条:不问棺里是谁,不许半路停,不许回头看。”
  “你看了?”
  “车夫不看后头,活不到老。”
  那夜出义庄后,押车人没有带他去官家坟场,而是一路绕开城门大路,到了西水门外的芦湾旧埠。棺车停进一座废盐棚,棚里早等着一个从北境来的老卒。
  那人才是真正碰过棺中尸身的人。
  “他跟着那批棺一路入京,脸上有冻伤,走路拖左腿。”魏三鼓道,“押车的人叫他在一张纸上画押,说棺里的人都死于时疫。他不肯,说有两具的手腕和脚踝不对,像死前被捆过。后来棚外起了争执,我没敢靠近,只听见有人说,天亮以前,那老东西必须闭嘴。”
  沈照檀问:“你救了他?”
  “谈不上救。他拿刀逼我,我也想活。”
  魏三鼓趁押车人去埠头叫船,把老卒塞进船尾叠起的空粮袋与苫布之间,又驾空车从另一头冲出去引人。老卒则混上一艘刚卸完官粮、准备南返的粮船。
  那截双咬旧绳结,便是老卒临走前教给他的。
  “他说,跑河的人见过这种结,便知道是北边运伤兵的旧法。”魏三鼓道,“若有一日真有人替那些死人问话,就沿南下粮船找。认结,不认名。”
  “船号、粮行、掌船人呢?”
  “不知道。”魏三鼓答得干脆,“那夜黑,船旗卷着。十五年过去,便是记得一个字号,也早换了人。”
  这不是沈照檀想要的答案。
  却是魏三鼓真正能给出的边界。
  他没有碰过棺中人,不能替九具尸身作证;没有看清船号,也不能凭空交出一个现成住址。他只是赶了半程棺车,又在最要命的一刻,替真正知情的人引开过一次追兵。
  找错了人。
  也没有白找。
  沈照檀把双咬结递给何逢生:“你在东平码头做过短工,可见过这种结?”
  何逢生仔细翻看,神色渐渐变了。
  “戏箱不用这个,盐船也不用。”他说,“南下粮船里有几家还这么绑压舱麻袋。结口朝里,水浸了也不散。”
  “能找到船?”
  “得去西水门外的平码头认。船多,但这种结少。”
  魏三鼓重新把鼓槌别回腰后:“路我只送到这里。再往下,是你们的命。”
  沈照檀没有逼他再多说。他肯说多少,不取决于她问得多狠,而取决于十五年前他究竟看见多少。
  “春彩堂何时走?”她问。
  “侯府的戏唱完,余下的人分路走。”
  “他们已经盯上你。”
  “正因盯着我,河上的人才能多半日。”魏三鼓敲了敲鼓槌,“戏没收场,我不能先下台。”
  沈照檀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长风此时从桥下快步上来,压低声音道:“西水门外平码头有人先到了。”
  “什么人?”
  “两个生面孔,不买粮,不雇船,专问哪几条南下粮船今日装货、何时离埠。”
  桥上的风忽然紧了。
  魏三鼓给出的河路,已经不只他们一方听见了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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