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人抓了
“我用了我能用的。”张长河的声音不高,“高达去了清平之后,我给他打过几个电话。不是直接说事,是联络感情。过年发个短信,他回不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还记得他。”
“你铺垫了多久?”
“从他上任开始。”张长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每年给他打一两次电话。聊的都是家常,问他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从来不提清平的事。”
“那他什么时候知道你要用他?”
“去年。”张长河的目光抬起来,“冯启东准备投标的时候,我给高达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有个朋友的公司在关注清平的项目,如果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什么阻力,希望他能帮忙照看一下。”
“他怎么回的?”
“他说,‘我看看’。”
裴清越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我看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的意思。”张长河说,“他在清平干了那么多年县长,不会把话说死。但他说‘我看看’,就意味着这件事他会留意。”
“所以他配合了你们?”
“配合谈不上。”张长河摇头,“他没帮我们做什么具体的事。但他也没拦着。对范伟来说,一个县长不拦着,就已经是最有价值的配合了。”
裴清越把这一句记下来,然后放下笔。
“你刚才说,你给高达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朋友的公司在关注清平的项目’——他知不知道这个‘朋友’是谁?”
“不知道。我没提范伟的名字。”
“那他知不知道这片地下面有什么?”
“我没告诉他。”张长河的声音很稳,“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有一件事他不拦着就行。”
裴清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利用了他。”
“我利用了他当年欠我的人情。”张长河没有否认,“我在组织部帮他写材料的时候,是为了让他拿到副处的位置。人情是需要还的。”
“他知道你利用了他吗?”
“知不知道没区别。”
“万一他不理睬你的人情债呢?”
张长河看着裴清越,“你工作几年了?”
“什么意思?”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可以不理睬我这个病退的,但材料作假的事他就需要给组织上解释了。”
张长河说,“这种人情债,又不是行贿受贿。为什么不能还?”
裴清越没有再追问。
这个张长河把体制内的人心把握得死死的。
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方向。
“范伟那边呢?你刚才说你给他打电话之前,就听说了‘青坪’计划——谁告诉你的?”
张长河沉默了两秒。
“我表弟。”
“王长河?”
“是。”张长河说,“他在万通能源任职之前,跟冯启东已经有接触。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冯启东的岳父手里有一批数据,跟清平有关。”
“那是范伟。”
“对。我当时还不知道范伟就是冯启东的岳父。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
“然后你就主动联系了范伟。”
“是。”张长河说,“我给他打电话之前做了两件事。第一,我确认了王长河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第二,我确认了范伟退休之后去了万通能源做顾问。”
“你确认了这两件事之后才打的电话?”
“对。”张长河说,“如果那批数据是假的,或者范伟跟万通能源没有关系,我不会打这个电话。”
裴清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做事一向这么谨慎?”
“不谨慎的人走不到今天。”张长河的声音很平,“我能在市委组织部待那么多年,就是因为我从来不把话说满,把事做好就行了。但行好事,莫问结果。谁也帮不了谁的前程,但顺势而为却能落得个好结果。”
“那你今天说了这么多——是为什么?”
张长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因为商海平已经交代了。”他说,“范伟和冯启东也进来了。这条线不可能再藏得住。”
“所以你是为了自保?”
“这一点自私很正常的,不是吗?”张长河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裴清越脸上,“结果都一样,主动交代还有一个态度问题。”
裴清越没有说话。
张长河不像那些贪腐官员,他的逻辑和生存理念,跳出了很多人的思考。
如果是一个一心为民的人,他会是个好官。
但似乎他的私心从来不在一时一地,谁又能看得准他!
她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看了看之前记的内容,又合上。
“张长河,”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会逐条核实。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配合态度会记录在案。”
张长河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桌面空白的区域。
裴清越站起来,合上记录本。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长河没有抬头。
裴清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暗一些,刘庆涛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裴清越出来的方向:“怎么样?”
“交代了。”裴清越把记录本递过去,“这个人,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很难描述的人!”
刘庆涛接过记录本,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高达知道多少?”
“张长河说高达不知道全貌,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但高达完全不知道的可能性,也很低。”
刘庆涛沉默了两秒:“‘我看看’这种措辞,最多算默许。要定性参与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知道。”裴清越说,“但加上高达当年推荐材料是张长河写的这一条,他在这个案子里就不可能是完全干净的。”
刘庆涛把记录本递还给裴清越:“明天一早,把张长河的口供整理出来。高达这条线,单独列一份。肃宁市纪委先核实情况再说吧。”
裴清越点了点头。
刘庆涛走了。
她合上记录本,走到窗边,掏出手机。
凌晨两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翻到陈青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安心休息,晚安。”
凌晨四点二十分,省纪委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裴清越在临时的办公室里整理审讯张长河的记录,刘庆涛就从外边走了进来。
“范伟和冯启东那边也结了。”
刘庆涛的语气像是对一件工作完成的松弛感,“范伟交了一份数据原件,夹在《资本论》里。冯启东认了炸坝的事。王长河供出了第二套账,在冯启东家书房的保险柜里。”
裴清越停下手里的动作,“全对上了?”
“全对上了。”刘庆涛点了点头,“商海平的口供、张长河的交代、范伟的数据原件、冯启东的财务记录——四份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条线,彻底闭合了。”
裴清越没有去问具体情况,这些最后都会在结案会上知道的。
“清平县那边呢?”
“该抓的都抓了。”刘庆涛顿了一下,“高达那条线,你们市纪委自己先处理。”
裴清越点了一下头,“好的,我明天一早就给领导汇报。”
这个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两小时后,清平县湖滨花园,陈青从睡梦中醒来。
这才看到了昨天晚上裴清越发来的短信。
虽然只有七个字,但陈青从中读出了她在省里的辛苦。
除了时间外,还有一个可能已经出现的结论。
只是,裴清越没有告诉他,他也只能选择等待。
“我醒了。”陈青淡淡地回复了消息,就起床整理了一下去晨练了。
今天起得晚一些,晨练结束回来也比平时晚。
刚回到家里还没洗漱,手机在清晨的鸟叫声中响起。
屏幕上是田羽容的手机号码。
陈青赶紧接了起来,“田书记。早上好。”
“嗯。”田羽容只是浅浅地回应了一声,马上就说出了陈青没有从裴清越那边获得的消息,“刚收到省纪委那边的简报。全结了。范伟、冯启东、张长河、王长河,所有人的口供都对上了。包括炸坝的事。”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有了一丝汗珠。
“老韩的账,”她说,“这次算总清了。”
“您什么意思?”陈青还有点没有回过神来。
“老韩押了两年没有上报,不是因为他有别的企图,而是这条线牵扯得太广,估计他自己也都没有看明白。”
陈青没有说话。
压在心里的那股气突然一下散去。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庆幸。
田羽容能给出这个评价,已经证明昨天晚上省纪委那边不只是获得了暗河水数据的关键证据,甚至还得出了韩振邦积压着不上报的关键原因。
田羽容没说,他也不能追问。
但结果知道就好了。
“谢谢田书记。”
“你不用谢我,要是没有你在老韩留下的书里找到那个电话,没有王致和的那份材料,就不会有现在的结果。”田羽容说,“你把老韩留下的那条线,走到了底。”
陈青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发干。
“田书记,”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低,“韩书记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可能不确定。”田羽容说,“但他留了那条线,说明他预见到了最坏的可能。你找到书封条里的号码,打出那个电话,把这条线续上了。”
陈青低下头。
他想起韩振邦第一次让他进办公室的样子,想起那支钢笔,想起笔记本里一页页工整的字迹,想起书封条里那行被透明胶封住的小字。
“若我出事,打这个电话。”
他打了。电话通了。人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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