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跟老高喝酒
几瓶啤酒下肚，我和老高变得有些微醺。
老高道：“记得当年我们那一批干刑侦的，后来基本都得到了升职。这几天你刚认识的孙狱长，还有咱们的崔局，都和我是一批的，都升了。”
老高提起酒杯，跟我的酒杯在空中碰了碰，一口将杯中的啤酒全部喝进肚子里。
老高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一批的大部分干警，基本上都升职了，唯独我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刑侦警察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觉得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那个桀骜不驯的脾气。
很多时候，老高给人的感觉就是，连局长、副局长也不放在眼里。或许是年纪大、快退休的原因，似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老高又说：“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是我脾气倔强这么简单。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谁不想升职加薪呢？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努力工作，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越爬越高。不说是光宗耀祖，最起码能让自己和家里人的生活条件变得更好一点。”
我和老高越喝越多，状态越来越醉，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入。
在此之前，我跟老高也喝过几次酒，但很少像今天这样，推心置腹聊起自己以前的事情。
老高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每天干劲十足。那个时候的他，每当遇到刚接手的案子，都会投入全部的精力在案件的侦破工作当中。
正是因为年轻时的老高努力、有干劲，而且头脑灵活，所以那些年他通过侦办案件，立下过很多功劳。
那时候，老高因为业务能力出色，得到了领导们的赏识。这让老高成为当年那一批刑侦干警当中，最有可能先得到职位晋升的后备力量。
然而，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结果。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而去。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高认为自己的刑侦经验越来越丰富，不说是当时局里最有能力的刑侦干警，那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那段时间，老高变得有些心高气傲。当他再接触到一些案件的时候，变得越来越自我，办案风格总是自以为是。
后来，因为遇到几个情况比较特殊的案子，老高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因为执着于自己认为的结果，与主要负责侦办的领导，产生了相当严重的分歧。
这样一种情况，无疑就是两个结果：
一种是，放弃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探”光环，虚心与人沟通。特别是关于领导的重要意见，更应该积极听取和尊重。
另一种，就是固执己见，刚愎自用。以良好的自我感觉，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办案风格，另辟蹊径，与其他人“分道扬镳”。
很遗憾，当年的老高不懂谦虚，选择了第二种。老高一心扑在那条自以为是的“正确道路上”，一条道走到了黑。
这样的老高，最终的结果就是，从年轻时的“英明神探”，到后来的碌碌无为。几十年如一日，看不到任何升迁希望，一辈子平平淡淡直到退休。
更严重的是，老高因为几个案子与领导意见不合，关系有点紧张，导致其他同事都不敢与老高走的太近。长此以往，形成一个总是踽踽独行的落寞样子。
老高举起酒杯，与我的酒杯碰在一起，说道：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找你喝酒聊天吗？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
我看着老高，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口喝掉自己酒杯里的啤酒。
放在酒杯，老高又说道：“现在的你，就是当年的我。现在的我，不希望是将来的你。”
这一刹那，我突然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动。毫无疑问，老高是在劝导我，希望我不要对案件太过于钻牛角尖。
否则的话，一旦与领导在意见上产生冲突，对我未来的晋升之路，将不会有任何好处。
老高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他能找我喝酒，与我推心置腹说这些事情，让我非常感动。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要不要这样钻牛角尖？
可是当几杯啤酒下肚，酒精慢慢进入脑细胞之中，我手里握着酒杯，扪心自问一个问题：
自己当初选择警察这个行业，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职位晋升，越爬越高吗？
相比于职位晋升，与案件的真相，究竟哪个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特别是关于近期这个连环灭门案，是否应该与蒋局长意见一致，赞同将已经认罪签字的孙宇航认定为凶手？
还是跟随自己的直觉，继续调查那个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真相？
与老高的推杯换盏中，想起上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
相比于一个没有落网的犯罪嫌疑人，错误的将一个不是真正凶手的人认定为罪犯，对于社会的危害要远远大于没有抓住真正的凶手。
一旦我们将一个错误的嫌疑人认定为凶手，意味着不仅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还会让那些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感到恐惧。
这样的结果，会让普通大众浮想联翩：指不定哪天，安分守己的自己，也会有可能莫名其妙的成为某个案子的凶手。
这样一个结果，对于社会造成的恐慌和负面影响，将会远远大于任何一个刑事案件。
我们身为刑侦干警，肩负的责任就是要在案件中，抓住真正的凶手。而不是为了破案而破案，更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晋升之路，去选择妥协和低头。
老高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我语重心长的说：“金童。你还年轻，做事千万不要较真儿。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越是较真，越是感性、冲动的人，越容易吃亏。”
“放心吧。在牛角尖和妥协低头之间，我会尽量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至于将自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的意思是，对于当下这个案子，和十年前的汽车焚烧案，还要继续调查下去？”
“至少，在对孙宇航提起公诉前的两个月，我觉得还有必要再调查调查，或许会有新的线索和发现。”
老高看着我，表情看上去略显失落。他端着酒杯，独自喝了一杯啤酒，说道：
“你和我当年一样不可药救。”
“我觉得，咱们身为一名刑侦干警，不仅要对得起这身制服，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不觉间，我和老高已经每个人喝了八九瓶啤酒。
看着老高的状态，我感觉非常奇怪。记得他在喝三四瓶左右的时候，就感觉有些微醉。
这会儿已经八九瓶下肚，怎么他的状态看上去，比之前要清醒许多？老高的酒量真是深不可测。
老高面不改色，说话时咬字清晰，目光坚定有力，就像一点酒也没喝的样子。只听他说道：
“其实对于这个案子，我的意见一直都和你一样。我完全不认为，胡明华和孙宇航是这个案子的真正凶手。特别是咱俩去档案室，却怎么都找不到十年前汽车焚烧案的档案时。我断定，这几个案子一定不简单，背后可能存在你和我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听老高这么一说，我瞬间变得清醒起来。我也看得出来，对于最近这个案子的看法，老高跟我的意见总是出奇的一致。
但是碍于上面领导的意见，老高很少高调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使是面对我，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用如此肯定的口吻表达出来。
“惹不起的大人物？”我问。
老高举起酒杯，跟我的酒杯撞了一下，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这案子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不是咱们几瓶啤酒下去，就能猜出来的。”
老高思考了片刻，又说：“如果这个案子背后真的存在某个大人物。那么对于这个案子的调查，恐怕会有难以想象的困难，甚至还会有隐藏的危险在里面。”
我说：“我也感觉到了。咱局档案室丢失档案文件这个件事，我也觉得没那么简单。档案室管理十分严谨，从来没有丢失过任何档案。怎么偏偏这么巧，就只有十年前汽车焚烧案的档案丢失了？”
老高说：“自古以来，能人权贵之士，向来在明哲保身和舍身取义之间，只能选择一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高的劝导让我醍醐灌顶。如果我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这辈子很有可能会跟老高一样，三十年如一日，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当警察是我儿时的梦想，我已经梦想成真。除暴安良，查找真相，是我这身警服肩负的责任。
虽然这个社会有些混浊，想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案子的背后，如果真如老高猜测那样，有某个大人物的存在。
那么，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一旦被我不顾一切的调查下去，势必会让自己沾惹“淤泥”上身。
这“淤泥”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它的背后，可是一件涉及到三组家庭的灭门惨案。
一旦我的调查，触碰到这个大人物的逆鳞，我将很有可能因此，由现在的调查者身份——猎人，转变成他的猎物。
这样一种有可能存在的假象，是我必须要提前预判到的。也就是说，我一旦决定继续调查下去，这一切都将很有可能发生。
再有两个月，我和玉灵的孩子就要降生，我将从此晋升成为爸爸。这样一个身份的增加，也将使完身上的多了一份责任。
可即便如此，内心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愈发让我变得躁动不安。
“我要调查下去。”
恍恍惚惚之中，我举起酒杯与，老高的酒杯猛地一幢，告诉这他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也是我的决定。
“没必要这么拼，要三思而后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顶天立地做个汉子。岂能因为存在危险，就蝇营狗苟，苟且偷生？
我是警察，如果连我这样一个身份都要蹑手蹑脚，担惊受怕，那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希望呢？
时间越来越晚，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时分。我和老高每个人喝了十几瓶啤酒，他终于醉了，我比他醉的更厉害。
我只记得自己从老高家的汤饭馆离开，坐上一辆出租之后，便完全没了记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声音，玉灵和岳母在客厅正在聊天。
一看时间，已经快中午。虽说案子基本已经完成，但是单位该去还是要去的，怎么说也要准时上班啊。
就在我刚要下床穿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周六。没有案子的周六，完全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这一瞬间，我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惬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可以舒舒服服的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经过我坐起身子，而后又再次躺下的这个动作，昨天晚上没有新陈代谢完的酒精，瞬间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击着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难受的要命。
很久没有一次喝这么多的酒。可能是跟老高比较聊得来，再一个，也因为对最近这个案子有些不甘心，所以喝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昨天晚上与老高的聊天内容，我已经遗忘了大半。只是隐约记得我俩的聊天，大部分都是关于案子的问题。
具体聊天的内容虽然记不清楚，但是老高对我的好心劝解，我还是铭记于心的。与此同时，对于这个案子继续调查下去的决心，依然在我心里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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