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曾经沧海 2

　　石青离开学校后，江鸥曾经因为牵挂他，寻机会向石青的铁哥们儿王建斌打听石青的情况。王建斌犹犹豫豫地说：“不知道！”见江鸥不相信，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王建斌心一软，道出了实情：“石青离开学校后给我写的信全部被学校没收了，学校领导说石青是个极度危险分子，如果我再跟石青联系，马上开除滚蛋。所以，石青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石青离开学校的时候，对你心存怨恨，说你冷落了他！”王建斌前面这段话是真的，后面这番话是假的，是班主任赵红和江波叫他这么欺骗江鸥的：“我最了解石青，石青根本就不爱你，他跟猿猴一样讨厌你们这些好学生，想拉你下水，影响你学习……”

　　江鸥一下子震惊了，泪水汹涌而出：“不，我不相信！我要亲自问问石青！”说着，江鸥疯了一样飞奔而去，去找石青。结果，到了石青家被王香撵了出来，王香指着江鸥说：“俺儿子现在的结果，跟你关系大着咧，你为啥还要缠着俺儿子不放？你是石青考不上大学的罪魁祸首，我们恨你，石青更恨你！”

　　不久，石青参军走了。

　　江鸥哭了很长时间后，想到央求余晓仿去向王香要石青的部队地址。不久，余晓仿果真给了江鸥石青部队的地址，见江鸥如获至宝地捧着石青部队的地址对自己千恩万谢着，余晓仿在心里发出了几声冷笑。

　　回家后，江鸥开始给石青偷偷地写信，写着哭着：石青，我不相信你是在勾引我下水，我不相信你恨我……我真的不是存心冷落你的，我不能不考虑父母的身体，我不冷落你，就是在要他们的命啊！

　　可是，江鸥写给石青的这些信统统因为“查无此人”被退了回来。江鸥真是郁闷痛苦死了，这样的境遇和心情，如果能考上大学，那简直是神话。江鸥因为没有考上大学，彻底陷入感情和学业带来的郁闷痛苦之中。后来她发现，江波和赵红扣压了石青去部队后写给她的数十封来信！石青参军后，想想，终是不相信江鸥真的会冷落他，这种对江鸥的思念因为距离而疯长，如果不及时倾诉出来，石青感觉自己会疯。可谁知，这些书信一封也没有到达江鸥手中。

　　江鸥看着不经意中扒出来的石青写给自己的信件，石青部队的地址根本就不是余晓仿给她的那个地址，所以她写给石青的那些书信都因为“查无此人”被退了回来！这时候，考上大学的余晓仿已经不再跟江鸥联系了，赵红也已经调到了省重点中学，江鸥便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父亲的身上，冲他喊叫：“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串通一气欺骗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不经允许扣压我的私人信件，告你们违法犯罪！”

　　“你还有脸埋怨家长？因为石青，你都没考上大学，如果给你看了他的信，你将比这更糟糕！”江波看着邪性的江鸥，气得浑身哆嗦着，“家门不幸，竟生出来了这样的混账不肖女儿，她是个索命鬼，我要死在她手里了！”

　　夏英一边往丈夫嘴里面塞速效救心丸，一边劝慰：“你就让鸥儿发泄一下吧，孩子也有委屈！她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真的都怨她吗？”

　　“她还有委屈，她现在的结果不怨她怨谁。因为早恋、因为石青，原本的前程就这么毁了！她做了不光彩的事情，还让家长跟着丢人！现在，她竟还扬言要告我们！”江波坚决不承认他有过错，他已经被江鸥气坏了。或者说是，他被传统教育影响得太深了。

　　江鸥一股子犟劲上来，说到做到，果真去控告江波了。

　　“这个混账女儿真要去法院告我，江家有这样的女儿真是丢人！”江波捂着老泪纵横的脸哽咽着，对女儿的教育束手无策的他再度想到了死。江波哆哆嗦嗦地拿着一根绳子想要悬梁自尽，幸亏被夏英及时发现，她摇晃着被江鸥气得昏聩的江波：“老头子，孩子们的亲生母亲早死了，现在你这个亲生父亲如果再死了，他们都还没成家立业，你死得安心吗？我相信咱们的鸥儿是个好孩子，她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身子虚弱的江波伏在夏英的怀里，像个小孩似的呜呜地哭着。

　　“其实因为没考上大学，鸥儿现在已经后悔了，经历过这一段人生的痛苦挣扎，她最终一定会想开，进而理解你这个父亲的。”

　　“这个执拗的女儿，真的会迷途知返吗？”

　　“你这个做父亲的不能再跟孩子计较，你应该主动和鸥儿沟通。”

　　江波在夏英的劝说下，找机会跟江鸥坐下来谈话。

　　“学业上，我会痛定思痛，进行复读，但是我和石青的感情没有错，错的是你们老师和家长！”江鸥擦着泪坚持道。

　　“我要动家法，快拿那把黑檀木戒尺，我这次要下狠心打……打死她！”黑檀木戒尺还没拿过来，江波就被气得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江涛气得打了江鸥一巴掌：“我看你现在中邪了，你心里除了石青还有谁？”

　　“我心里面就是只有石青！我就是中邪了！我是被你们给逼的！”江鸥手捂着红肿的脸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他一向怀疑我的清白，对我进行压制，扣压我的私人信件，阻止我和石青交往，他就是我考不上大学的罪魁祸首！”江鸥在江家院子里蹦跶着、哭喊着，冲紧拽着她的夏英吼，“放开我！知不知道，我再不出去，就会死在这儿的！”她疯了一样奋力挣脱夏英，背起简单行囊，就要冲出去。

　　“鸥儿，我可怜的孩子，你到底想去哪儿啊？”

　　“不知道。”

　　“最起码让妈知道你要去哪里，社会这么乱，你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我想去找石青。”

　　“可是，去哪里找他呢？”

　　江鸥拿着石青从部队寄来的那些书信说：“我要按照这上面的部队地址去找石青，我就不信找不到他。”江鸥说着，疯了一样冲出门去，却跟两个人撞了个满怀。江鸥瞪大眼睛一看，面前竟是俩和尚！

　　江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俩和尚，须眉白如霜的老和尚正手摸着朱红色大门在默默掉泪，痴痴而语：“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红尘往事就像是群鸟归巢般蜂拥而至……”

　　个子矮小的年轻和尚则很激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江鸥，看着她的一双清澈美丽的大眼睛，尽管这双眼睛现在充满了忧伤，甚至还燃烧着邪火，但年轻和尚还是瞬间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温婉善良的小姑娘。江鸥似乎也想起了过往的尘事。

　　4

　　江鸥小时候的某个周六早晨，祖父江千鹤从大学回到家里，微微闭目坐在江家沉重无比的太师椅上。江鸥和她哥哥姐姐们的稚嫩童声默默念诵《战国策?魏策四》之《唐雎不辱使命》，身为高中教师的江波拿着黑檀木戒尺，神情凛然地注视着面前几个孩子，准备在他们答不出问题的时候，就拿戒尺狠狠地打一下。

　　江家惩罚孩子的戒尺是高级黑檀木做成的，大约一尺长，二寸宽，半寸厚，极重，更残忍的是，上面有一排排小铜钉，打下来钻心地疼。尤其是木尺的硬边拖过手心，就像小刀划过一样。

　　“按长幼次序说说对‘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的理解。”江波手拿黑檀木戒尺，神色凛然地望着几个孩子。

　　江千鹤很是满意地听着孙子孙女们背诵、理解，然后睁开熠熠生辉的智慧双目，字字铿锵地教育几个子孙：“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老祖宗的这句话说得非常好，你们一定要牢记并身体力行。”

　　几个小孩子怯怯地望着父亲江波手中的黑檀木戒尺，齐齐冲祖父说：“谢谢祖父教导，我们一定谨记教诲在心。”

　　神情凛然的江波终于露出了微笑，挥手让几个孩子离去，他开始坐在那儿与老父亲恭恭敬敬地交流社会人生大事。

　　江鸥刚走出正房，看见自己前几天捡的小黄狗蜷缩在西厢房门口，眼神忧郁。她跑过去逗它开心，又从厨房里偷偷拿了一小块腊肉给它吃。这时，只听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个小和尚鹦鹉学舌般的稚嫩声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正津津有味地吃腊肉的小黄狗忽地冲俩和尚跑去，汪汪汪地叫着。朱红色如意门处，胆小的小和尚吓得一屁股蹲到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江鸥一边叫小黄狗不要咬人，一边赶紧跑过去，拉起身子像是筛糠的小和尚，问他叫什么名字。得知小和尚叫慧觉后，江鸥便要刚买菜回来的养母跟她一起给慧觉“叫魂”。

　　夏英说：“慧觉回来吧。”

　　江鸥回应说：“慧觉回来了。”

　　见慧觉不那么紧张了，江鸥又跑到厨房里给他拿腊肉吃。谁知，慧觉看着腊肉就像是看见怪物似的赶紧跑，引得小黄狗又蹿上来咬他，并冲他汪汪直叫。慧觉又一屁股蹲到了地上。问了之后，江鸥才知道，慧觉前不久在普度寺偷偷逮了青蛙吃，被方丈圆通发现后实施杖罚，所以慧觉现在看见肉就恐惧万分，不停地用黑黑的小手擦着流泪的眼睛。这时，江鸥才注意到慧觉的小手非常粗糙，忙问怎么回事，才知道是在普度寺经常砍柴、担水、洗衣、做饭造成的。慧觉说着哭了，又褪去肩膀上的衣服给江鸥看，还能看见他稚嫩的肩膀上被扁担压得红肿一片：“在普度寺，只有我的师父虔诚可怜我，那些师兄看我小，都使唤我干活，叫我给他们洗脚、搓澡、洗衣服……我稍微做得不好，他们就向方丈圆通告状，圆通就责罚我，叫我经常砍柴、担水、做饭，甚至搬石头。每年最快乐的日子，也就是跟着虔诚师父出来化缘了。”

　　江鸥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慧觉红肿的肩膀，慧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江鸥，这会儿魂魄稍安之后，才发现她那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长得很像他娘的大眼睛，慧觉很快就又哀伤起来了。

　　“你又怎么啦？”江鸥急急地哄劝慧觉。

　　“我想我娘，我娘死了，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就死了，我现在就只记着她的一双大眼睛。你的眼睛很像我娘的。”

　　“我妈妈也死了，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小江鸥拿着胸前用扣针别着的小花手绢给自己擦泪，又给慧觉擦，哄他不哭，可是自己却又止不住哭。两人一时惺惺相惜起来，越来越感觉很熟悉的样子。小孩子家都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江鸥摸着小黄狗的头，又摸慧觉的头，说光头不好看，又在他的光头上仔细搜索着什么：“记得和尚头上都有点儿，你的怎么没啊？”

　　慧觉说：“方丈说我不够点戒疤的资格，不是好和尚。”江鸥赶紧劝比自己大几岁的慧觉不哭，又说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是晶莹剔透的琥珀，又像是大海一眼望不到底儿，里面好像有亮晶晶的小星星……二人就这么哭着笑着，笑着哭着，竟胜似亲兄妹。江鸥拉着慧觉的手来到她睡觉的西厢房参观。西厢房里，江鸥的小床头处摆放着生母的遗像，慧觉一下子惊呆了，说她长得很像他的母亲，说着又伤心起来，又说不想当和尚。

　　江鸥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对慧觉可怜得要命，忙拉着他的手来到北房，给几个大人说让慧觉留下来，不让他当和尚了。谁知，来到北房里一看，虔诚和尚早已经跟江千鹤抱在了一起，哥哥弟弟地哭喊着。原来，慧觉的师父虔诚就是江千鹤的亲哥哥江千城。当初，江千城因为不好好读书，被他的父亲拿着黑檀木戒尺打碎左手骨后，出家为僧了。

　　江鸥见几个大人痛哭流涕，忙拿着小手绢给他们一一擦着泪，她自己却又哭得不行。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摸着江千城爷爷的左手，问他手现在还疼不疼。

　　“好孙女，你以后可要记住好好读书，爷爷这次回来，看见你们其乐融融，我真后悔当初干吗不好好读书。”虔诚和尚抱着小江鸥一阵亲。

　　“爷爷，那您就留下来吧，别再当和尚了，也别让慧觉哥哥当小和尚了。”江鸥留恋万分地紧偎着虔诚，并且拉着慧觉的手。

　　“爷爷不能回来，我还要照顾你的慧觉哥哥，他亲爹将来可能会去普度寺寻他。”

　　众人问虔诚：“慧觉的父亲是何许人也？”

　　“慧觉的父亲是个当官的，姓宋……”虔诚刚说到这里，便听到有人在用力拍打江家的如意门，大声叫嚷：“和尚好像在这家……”说这话的是一群来者不善的人。

　　虔诚和慧觉再不敢逗留，赶紧乔装打扮了一番，二人头上戴着假发套，扮作祖孙，匆匆离开江家。雾气沉沉，江家的朱红色如意门前，江鸥和慧觉紧紧拉着彼此的小手，哭着不愿意分离，最后被几个大人唏嘘着勉强分开。

　　虔诚和慧觉走后，小江鸥呜呜地哭了一整天，晚上睡觉还在想他们俩安全离开了没有。以致起床晚了，耽误了背诵屈原的《离骚》。

　　“你的姐姐哥哥一大早就起来背诵《离骚》，就你懒惰！”黎明中，江鸥在迷迷糊糊中被江波声色俱厉地唤醒。揉揉眼睛，看着神情凛然的父亲，又看着他手中拿着的那把黑檀木戒尺，江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就跑，然后站在院子里正对北房门口的地方呼哧呼哧地喘气——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江鸥知道祖父在北房里住，他虽然严厉，但是现在年龄大了，很知道疼惜孙男娣女，万一父亲不依不饶地用戒尺打自己，祖父听到了或许可以救她。

　　这时，江鸥听见父亲喊：“考查《离骚》的时间到，都到北房你爷爷那里去！”

　　江涛正在东耳房的抄手游廊处唧唧哇哇地背诵，江如在西耳房的抄手游廊处背诵，听到父亲呼唤，按照长幼有序的规范鱼贯而入北房，即江涛规规矩矩走在最前面，江如紧随其后，江鸥第三。

　　北房太师椅上，江千鹤端然而坐，睁大熠熠生辉的智慧双目，巡视着几个依序而入的孙子孙女。江波毕恭毕敬地走到老父亲坐的太师椅旁，表情严肃地拿着黑檀木戒尺盯着几个孩子。虽然答不出问题只会挨一下，却足以让他们铭记终生，江波追求的就是这种效果。

　　江涛和江如的古文背诵都顺利过关了，而且还讲了对《离骚》里的名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理解。

　　江千鹤批讲说：“从字面上看，这句话的意思是，清晨，我吮吸着木兰花上的坠露，傍晚，我餐食着菊花瓣上的蓓蕾。屈原是在用木兰和秋菊比喻君子的志行，饮露是表示自己不与世同污，化用了凤凰非露水不饮，非炼食不食的典故。菊本高洁，秋菊落英也是如此……”博学多才的江千鹤又给孩子们讲了凤凰非露水不饮，非炼食不食的典故，说凤凰是传说中的神鸟。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它是“百鸟之王”，它美艳而清高，一身锦羽，能带给人吉祥如意，其翅硕大，据说能翔于九天之外。

　　江鸥忽然想起不久前背诵的《诗经?大雅?卷阿》中的“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于是问江千鹤：“爷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指凤和凰相偕而飞，后人经常用凤和凰比喻比较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意即男人和女人的爱情非常和谐美好。”

　　“我昨天见了慧觉哥哥，觉得他也非常优秀，我们俩手拉手玩得非常开心，是不是也可以比喻为‘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不妥，不妥，爱情只属于成人。”

　　“我和慧觉哥哥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了吧？”

　　“小小年纪，竟这么早熟，该打！”旁边站着的江波早已经听不下去了，厉声厉色地说，“差点儿忘了，江鸥还没有背诵《离骚》。”

　　因为起床晚了，准备不充分，江鸥背着背着卡壳了，最后，只有乖乖地伸出左手挨戒尺：“爸爸，您打轻点儿，我以后再也不敢睡懒觉，再也不敢‘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我以后一定好好背诵古文……”看着江波手中的黑檀木戒尺，江鸥怯怯地说着，恐惧万分地看着江波手中拿着的黑檀木戒尺，像是看见魔鬼似的撒腿逃出了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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