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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一年雪落无声


  记得一年前,同样是这里,同样是下着雪……

  快点回来,你万叔叔出事了。锦城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林母沉稳的语气依旧压不住紧张,锦城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要爆发似的。

  万叔叔出事了。一幅幅场景又陡然闪现在脑海里,万叔叔是锦城父亲的“拜把兄弟”。在宁海市珠宝界也算响当当的人物。

  迅速跑进家门,林母已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上车,边走边给你介绍情况。林母拿起包做好走的准备,锦城耸耸肩膀,答应下来。

  车子飞驰在湿滑的公路上,一向十分谨慎的林母命令司机开这么快,真的有大事发生吗?

  林母说:你万叔叔过于疏忽,太放任了,把进购珠宝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朋友,结果进了一批假货,带钱逃蹿了;他老婆见势不妙,卷走了所有资金,公司、房子、车子全部暗中转卖,也带钱跑了。明摆着是要搞垮他。你万叔叔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家破人亡,一时受不住打击,心脏病突发,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锦城倒抽一口凉气,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是一个典型的事例,你要从中得到经验教训,近亲难防。林母仍不忘记给锦城上一课,锦城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锦城感觉过了几个漫长的冬季才到医院。记得小时候,与万叔叔住在同一栋楼中,万叔叔常来锦城家,锦城年幼不懂事,把万叔叔按在地上当木马骑,林母让锦城下来,万叔叔却乐不知疲地笑笑说没事。直到锦城累了,他抱起锦城说:我们的锦城什么时候能长得和我这么高?

  林母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锦城满足地笑着,眼神很复杂。

  三步两步跑上楼,看到诗茵蜷缩在走廊的尽头,手术室门口,她双手抱着膝盖,头重重地垂在膝盖上,本来就瘦弱的她经过这么大的打击,更憔悴了,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心生怜惜,轻声喊道:妹妹。

  她还在出神,没有听见,又喊:诗茵,我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锦城定格了三秒钟。扑进锦城怀里大哭起来。锦城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抱着她,拥在怀里。

  他想起万叔叔家兴盛时门庭若市,如今衰败了,身边连一个安慰的人都没有。

  锦城坐在椅子上,诗茵枕着锦城的腿睡着了,看到诗茵身上单薄的外套,嘴唇冻得发紫,手和脸凉得彻骨,心头一颤,微微的疼痛,将风衣脱下来,给诗茵披上,诗茵一直抓着锦城的手,锦城的手微微有些发麻了,打算抽出来。诗茵感觉到什么,攥得更紧了。

  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门开了,诗茵条件反射般的猛然惊醒,带着哭腔拉着大夫乞求道:大夫,我爸爸怎么样了?

  大夫说:命暂时是保住了,但还没有度过危险期。你们过来个人多交些押金。

  诗茵潜意识地跟过去,转念一想,又踌躇不前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林母看出了诗茵的心病,说:诗茵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小王你去办理一下,林母转身对秘书说。

  诗茵的眼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锦城为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母亲感到骄傲,又为之感动,林母对锦城稍加眼色,锦城当即心领神会:这也是为人处世之道。

  诗茵焦躁不安地坐着,烦躁地摆弄着的手指,微微发红了,眼睛不时地朝手术室望去;锦城不住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踩得人心里直发麻;秘书不停地跑上跑下,忙着打理;林母坐着不断地变换姿势,等得急躁了,暗暗叹两声气……

  门终于敞开了,一群医生簇拥着担架车有条不紊地在走廊里前进着。锦城看到万叔叔毫无血色苍白的脸,熟睡的表情,心里的疼痛开始向全身蔓延。

  诗茵已经累了好几天,晚上她想留下照顾爸爸已经是力不从心,锦城把她接回家去,让她好好休养。她从小就娇弱,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折腾,一到锦城家,就高烧39度。治疗几天后烧渐渐地退去,锦城奔波于医院与家中照顾两个病人,已是累瘦了一圈。林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林母常常在闲暇之余陪伴诗茵,诗茵3岁时妈妈去世,5岁那年父亲给她找了个继母。本来是打算让她照顾诗茵,但自她进入万宅,就冠冕堂皇地坐上了万宅女主人的位置。把诗茵当作“眼中钉”,在她父亲面前那女人却表现出极力疼爱诗茵的样儿,诗茵这大小姐怎肯受这样的侮辱,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次数多了,在她父亲眼中诗茵便成了倔强的孩子。

  诗茵的身体好些的时候,锦城与她出去散步,两个人依旧像儿时一样牵着手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竟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座教堂。相视莞尔一笑,诗茵绯红了脸。里面正有人举行婚礼,诗茵拉着锦城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参加这次婚礼的人不多,前三排都没坐满。诗茵微闭双眼,默默许愿状,嘴里念叨着: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万叔叔再婚时的情景:当时诗茵不知是惊奇还是紧张使劲攥着锦城的手,坐在第一排。看到那气氛,幼稚的诗茵竟大胆地对锦城奶声奶气地说:锦城哥哥,长大后,我要做你最美丽的新娘!

  锦城很诚恳地点点头,说:好!你会是我最美的新娘!来,拉勾!

  默契地伸出小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那笑声像铜铃般摇晃出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约定越来越少提及了,只在彼此一个眼神中互相传递,仿佛在询问对方还记得我们童稚时的约定吗?

  看着那对新人婚礼仪式渐渐接近尾声,诗茵站起身,整理整理衣服,说:我们走吧!

  照样,两人手牵着手,幸福得好像他们才是迈向红地毯的那对新人。低着头一言不发,都在等待对方打破这寂静,又舍不得这种心灵相通宁静的美。

  监测器骤然发出让人发指的警报声,似乎预示着什么。万叔叔病情恶化了,诗茵在病床前拉着爸爸的手泣不成声,万叔叔眼角也有泪水浸湿的痕迹。锦城恍然忆起小时候哭鼻子,万叔叔总是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一直坚守着,直到有一天锦城发现了下句:只因未到伤心处。

  万叔叔哽咽着说: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诗茵,林嫂子,我不在了,看在我们多年的情份上,你帮我照顾她啊!

  林母搂着诗茵的肩膀,说:我一直待她就像亲生女儿似的,放心吧!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了。

  万叔叔艰难地举起左手,把戴在中指上祖传的祖母绿戒指摘下来,递给锦城,万叔叔有气无力地说道:拿着!生怕再耽误一会儿自己就没时间了。锦城颤抖着双手接过,始终不明白万叔叔的意思。锦城知道这枚戒指对万叔叔的重要性,为什么不给诗茵而给他呢?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下午,事后问林母,林母却含糊其词地说,给你就拿着,这是器重你!

  大夫护士们急忙跑进来,为万叔叔实施紧急抢救,众人被护士请到了病房外面,大家拉住了扑向万叔叔的诗茵,在诗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中,大家焦急地等待着。

  护士拉开门,没等她说什么,大家闯进病房,只见医生为万叔叔摘下仪器,盖上洁白得使人发冷的白色床单。林母尽量不做出失态的样子,诗茵早就哭得瘫软在锦城怀里。锦城在中间忙了这个顾不上那个,最后自己也憋红了眼睛。

  锦城父母离婚时,锦城还不记事,感觉不到什么难过,因为万叔叔有时间就会陪他一起玩。小时调皮,竟有时趁林母不在,就叫万叔叔爸爸,万叔叔兴奋地抱着锦城,叫他乖儿子!在同学眼中,万叔叔就是锦城的爸爸,所以也没有人嘲笑他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似乎所有人都热衷于此。

  葬礼办得很简单,前来拜祭的人寥寥无几,整个祭堂里显得异常萧条,诗茵想到爸爸那些“门客”,现在像躲避瘟神似的。他们是怕诗茵向他们“乞讨”,还是看到他们这家人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不屑一顾?诗茵想到这些无奈地笑笑。

  诗茵一身白衣,更显羸弱。苍白的脸上轻沾泪痕,无力地饮泣着,这么多天来,再多的泪水,也早就哭尽了,林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林母带着锦城和锦城的姐姐锦熙来拜祭,拜祭完,来到旁边陪着诗茵,诗茵像见了亲人似的,趴到锦城的肩上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万叔叔葬在海平山,是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碑牌林立,这里人很多,万叔叔应该不会寂寞吧?

  葬礼结束后,林母把诗茵接到家里住,锦城家与诗茵家是一幅图纸建筑的房子,诗茵对此并不陌生。正因为这样,每当在这所房子里进进出出,就会徒增许多伤感,寄人篱下,诗茵想到了倾国倾城貌的黛玉,但起码她是在外祖母家,而自己是在父亲好朋友的家里,始终是客人,早晚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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