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他出神的片刻,子衿瞻前顾后地跑了出来,看到他后,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杨大哥,怎么是你?”前些天霍府的守门人给了她一封信,她打开一看,信上说要她出来一叙,但并未落款。
她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只身前往赴约。她隐隐觉得,来人不会伤害她。
杨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子衿了,这一刻看到她,他有些紧张起来,双手不安地搓着。
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子衿忍不住问道:“杨大哥,你找我出来何事?”
杨林鼓起勇气,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急促地说道:“我来告诉你,我……我喜欢你,我想要带你走。”他终于说了出来,却改变了初衷。他希望她能跟他在一起,永远相守在一起。
听完他的话,子衿嘤嘤地哭了起来。“杨大哥,你知道么,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看到她哭泣,杨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略显笨拙地安慰着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也……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呢!”
子衿依偎在他壮实的怀里,越哭越凶。她一直都喜欢杨林,只是为了主子,为了守在主子身边,她从来不敢直视自己的感情。现在他都迈出第一步了,她也不能再闪躲了。
相拥了片刻,杨林抬起她的头,目光坚定地问道:“那你愿意跟我走么?愿意一辈子都跟着我么?”
我愿意!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推开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她苦笑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答应了主子,要帮她好好照顾小公子。”她别过头不敢看他。
原来在她心里刘嫣才是最重要的!他隐隐地笑起来,秀气的面庞上带着几分不甘心。“告诉我,刘嫣在你心中才是最重要的么?”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子衿坚定地点点头,思绪飘忽起来。“我九岁那年,被人卖到歌伎坊。我不喜欢呆在那里便逃了出来。是主子,是主子救了我,收留了我,给了一个家。”从那以后,她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地呆在刘嫣身边。名义上是主仆,刘嫣却待她如同亲妹妹一样。
主子的这份恩情,就算让她粉身碎骨,她也毫无怨言。既然她说过要好好照顾霍嬗,她就绝不会食言。只是这么一来,她注定要辜负杨林了。
轻轻叹了口气,子衿深深望着杨林:“杨大哥,对不起,我只能辜负你了。”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不能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无法离开了。这样也好,把她的悲伤埋进心底,慢慢地就会融化。
杨林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夕阳斜照在他高大的身躯上,萧索孤清。
朔方郡汉军的大营里。天色早已黯淡,主帐内也点起了灯火。
霍去病坐在案几前,认真地读着最近的战报,头脑中感到阵阵眩晕。他用手支着下颚,视线有些恍惚,头也剧烈地疼痛起来。
赵破奴给他送战报进来,看到他脸上疼痛的表情,不安的问道:“将军,你身体不适么?”
霍去病朝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总是这样,心神集中不了。”想来怕是天气渐渐转凉,他身体不适吧。从四月在长安大病了一场后,他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
担心他的身体,赵破奴建议道:“要不然找军医过来看看?我担心将军染上了瘟毒!”最近不知为何,军中许多军士都染上了瘟疫,有的受不了死了,有的也是奄奄一息地等死。
霍去病也不听他的劝,只道:“我没事,你别担心。把战报拿来吧!”
赵破奴拗不过他,遂把战报呈递给他,自己也起身离去。
打开竹简他想要读,却是再也集中不了思绪,索性就歇息会儿吧!转身看到身边的瓷瓶,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温柔起来。我说过,今后我们都要在一起,我就决不食言。我又许久不跟你说话了,是不是又恼我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抱起瓷瓶在怀里,拿出一张绢帛小心地擦拭起来。
冷了吧?朔方的冬季来得早,你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听到没有?擦拭完瓷瓶,他紧紧搂着它,如同她还在自己的身边一般。
你呀你,在我怀里还不安生,手脚还是这么冰冷,我怎么给你捂都捂不暖和。眼泪滑过他憔悴的脸庞,滴到瓷瓶上。
他赶紧伸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小心地望着它。对不起,我又违约了,我答应你不掉泪,我又食言了。你别跟我生气成么?你一生气,我的心都慌了,就更加难受了。
轻柔地抚摸着瓷瓶,他的眼睛再次黯淡下来。嫣儿,我好想你,你知道么?
忽然,一道黑影闯了进来,举剑狠狠朝他刺来。那人身手敏捷,剑锋直逼他的心口而去。
手边没有任何抵挡的武器,眼见他的剑就要落在瓷瓶上,他伸手硬生生地挡住了他致命的一剑。手臂上吃疼,鲜血也簌簌流了出来。
由不得他出神,他放下瓷瓶滚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剑挡住了来人的下一次出击。
刀光剑影中,打斗声此起彼伏。那人被霍去病逼到墙角无路可退,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被他击落,蒙在脸上的面纱也被他挑落。
看到那人的那一刻,霍去病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正是杨林。他一身干练的黑衣,此刻脸上挂着决不妥协的表情。他冷冷说道:“成者王败者寇。霍去病,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霍去病静静地盯着他,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来。“你为何要杀我?”他厉声问道,字字铿锵有力。
杨林冷笑一声,“我要为李敢报仇。”他说得极为简洁,一个字也不愿对他多说,脸上写满厌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霍去病不禁笑起来,反问道:“可你觉得你杀得了我么?”
这下杨林彻底没话说了。他清楚自己的武艺不如霍去病,但他仍旧想要试试,就算是失败而告终,只要能为李敢报仇,他就在所不辞。
闻声的士兵匆匆赶来,看到立在墙角的杨林,纷纷不敢再往前一步。
杨林原先跟李敢都是霍去病军中的将士,也就是他们的上司。大汉的军法极为严苛,他们可不敢上前抓自己的上司,只得大眼瞪小眼,等着霍去病发话。
霍去病也不为难他,摆手叫那些冲进来的军士退出去。待那些人走后,他强撑着头痛,对杨林道:“你走吧。我不想为难你。”杀李敢确实是他不对,杨林要为好朋友报仇也是理所当然。
听他说要放了自己,杨林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似在询问他的话。
霍去病无力地朝他点点头,头脑的疼痛让他更加难受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
杨林最后百般犹豫地望了他一眼,目光里情绪复杂,他捡起自己掉落的剑,大步朝外走去。
赵破奴得到霍去病的指令,也不为难杨林,招呼士兵放他离开了。
杨林离开后,霍去病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抱起地上的瓷瓶,起身想要往床榻走去。才没走几步,他就踉跄着倒在地上。
赵破奴看到帐内的上司倒下,赶紧进来扶起他,口中还念着:“将军,找军医来瞧瞧吧。这样下去可不好。”
霍去病却拒绝了他的搀扶,独自起身往床榻走去。他靠在床上,朝赵破奴摆摆手,“我没事。你出去吧。”
待赵破奴出去后,他才在床上好好躺下。紧紧抱着装有她骨灰的瓷瓶,他的精神又开始恍惚起来。嫣儿,我怕是要去找你了。这样也好,有你陪着我,我才会好好的。
掏出他怀里一直装着药丸的锦囊,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现在这个对他来说,也只是负担而已。狠狠抛出那个锦囊,他静静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依稀间,他又回到了四岁那年。他偷偷跑进那个灯火不算太明亮的屋子里,凝视着摇床上的小生命,熟悉而陌生。
我一定会照顾你,我不会让你落单。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她依依呀呀地笑起来,举着小手似乎在跟他说话。
她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带着明媚的笑容,漆黑的眼眸灿若星辰。去病哥哥,我等你回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拉住他,去病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么?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的嘴角露出暖如夏风的笑容,抬起手臂握紧她的双手,吃吃地傻笑着。
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任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元狩六年九月,一直被刘彻给予莫大期望的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病逝。刘彻特地将他的陵墓修建成祁连山的样子,陪葬在茂陵。他的爵位也由他唯一的儿子霍嬗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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