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背后 二

　　不知饮了多少酒，段鸿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痛不已：“我还是辜负了阿娇的嘱托，她要我好生照顾嫣儿，嫣儿却就这么走了。我没有照顾好她。”他慢慢闭上干涩的双眼，先前的温文儒雅，随着他颤抖的声音荡然无存。

　　霍去病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琥珀色的眼眸里毫无光泽。

　　深深叹着气，段鸿似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明明知道阿娇当年不能生孩子，明明知道嫣儿生下来也活不过二十岁，明明知道嫣儿生下孩子会对她造成损耗，我却还是一次次地成全她们的胡作非为，落得了今日的结果。是我没有照顾好嫣儿……”他的情绪极其悲痛，带着浓烈的绝然。

　　霍去病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开始疑惑起来。难道陈皇后当年不能生孩子？还有嫣儿怎么会活不过二十岁？疑问相约而至，他不禁追问段鸿道：“先生，您的一席话是何意？能跟去病说清楚么？”

　　事到如今，段鸿觉得也没有任何瞒他的必要了，遂一鼓作气将全部事实抖了出来。“阿娇不是不能有孕，是皇上不许。皇上在阿娇的食物里下了让她终生绝育的红花，还在她的寝宫里燃放麝香。当时卫皇后已经给皇上诞下女儿，阿娇心有不甘，于是找到我，要我给她治疗不孕。我本是陈家的一名食客，与阿娇从小就认识……”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几丝柔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时光。

　　意识到自己跑题，他转回正题继续道：“阿娇在自己宫体糜烂的情况下有了嫣儿，她又怕皇上不能容忍她的孩子，遂偷偷生下嫣儿，交给了平阳公主。嫣儿九岁那年，心绞痛第一次发作。我当时就知道她可能会活不过二十岁。她的身体太弱了，心脉脆弱得一塌糊涂，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活得很久。我把这些告诉平阳，商量以后我们决定瞒着嫣儿，不想让这些事情给她造成负担，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我本以为能够瞒她一辈子，可后来得知她怀了你的孩子，知道事情再也捂不住了，只得向她和盘托出。她知道这些事实后，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将你们的孩子生了下来。在生你的孩子的时候，她差点儿就香消玉殒……虽然捡得一条命，身子却也一日不如一日……”说完，他沉重地叹着气，心有不甘。

　　听完他的话，霍去病颓然坐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开始痛恨自己，原来那时候她离开长安，是来生下他们的儿子。他不但没有疼惜她没有安慰她，还那么怀疑她伤害她。他恨不得狠狠抽死自己。

　　自己给她带来了那么大的痛苦，她却还是心心念着自己，他真该死！

　　沉吟了许久，他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段鸿，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为何嫣儿会活不过二十岁？这跟陈皇后的不孕有何关联？是陛下造成的么？”

　　“皇上不许陈皇后有他的孩子，遂对她下了终生绝育的药。阿娇的宫体糜烂，加上心情郁结，嫣儿在她的肚子里的时候就没有发育好，从母体里就带出了毛病。”段鸿如实地说着，想起当年阿娇的惨痛经历，他还是会心有余悸。

　　竟然是这样！霍去病到现在才明白，刘嫣的病，其实是他最敬爱的皇帝一手造成的。刘彻不允许陈阿娇有孕，陈阿娇又偏偏要生下刘嫣，是他们一手造就了刘嫣的命运。最最可笑的是，他最崇敬的人，原来才是真正害死他心爱女子的刽子手。

　　失望与无助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吞没了他的所有理智。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最亲近的人，却是害死他最爱女人的始作俑者，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呢！他突然开始大笑起来，笑声从最初的嘹亮，变得凄厉，最后变成了哀怨的惨笑。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希望他们能够回到小时候，回到在平阳公主府相守的日子。他的眼泪早已干涸，掉不出一滴，眼睛干涩得犹如长期被困沙漠的迷途之人。

　　过了一会儿，段鸿拿起案几上的药盒，郑重地对他道：“将军，在下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他将那个药盒递到霍去病手中。

　　霍去病握着那个药盒，满脸迷惑地望着他。

　　他没有看那个药盒，径自说道：“这里面的药，是嫣儿离开新野之前，我专程为她配制的。这些药对她的心绞痛可以起到缓解的作用。但是这次子衿将它拿回来，递给我让我去检验，她怀疑这些药被人做了手脚。我一查看，确实如此，这些药里添加了一种无味的药材。本来这种药并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但是一旦服用的人心脏有毛病，长期服用，就能致死。”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愤愤不已。

　　听完他的话，霍去病一下子明白过来，长安有人要致刘嫣于死地！想到这些，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人会是谁？

　　依稀间，他突然记起来，李敢也曾经跟他说过，宫中可能有人要害刘嫣。再想到那次她从梯子上摔下来，还有她险些喝下去的毒药，他不寒而栗起来。

　　真的有人想要害她！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也变得冷若冰霜。回长安后，他一定也必须把这个想要害她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段鸿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遂也不再说什么。

　　彼此之间再次沉默下来，谁也不再说一句话，各怀心事地斟酒自饮着。

　　幽暗的月光迷离，虽然点亮了旅人的路途，却再也无法照亮绝望悲悯的内心。

　　饮了一整夜的酒，霍去病一夜未曾休息。一大早他便带着霍嬗，叫上子衿一同往长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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