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50、等待柠檬
濛濛细雨自天而降,准确地说,那种雨不能叫下,而应该叫做飘,就好像是空气的一部分。这样的鬼天气已经持续好久了,这是一场冷透骨髓的倒春寒。
午休时,巴立卓接到了王二美的电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巴哥,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怎么了?兄弟。”
“对不起。”电话那头放下了,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巴立卓没太在意,虽然这是春节之后,王二美头一次与他联系。他来雪都市分工作二十多天了,虽说是闲职,却一直难得清净。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走出会议室时,特意望了望走廊的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空,连绵的阴雨仍没有结束的意思。忽然,心里一阵紧抽,非常难过。他随即想到,在这样的天气里,人的情绪难免低落。
刚开了手机,就有短信进来,看看号码是林紫叶,还有梁菁菁等人。心里正嘀咕着,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就听到了孔萧竹的哭腔:“二美跳楼了,下午的事情。”
巴立卓的胸口,像被重重地击了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他脑子跟水洗过似的,什么都没剩下。呆了很久很久,才回过神来,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腿还在哆嗦,“你,你说什么?”
王二美真的死了,毫无预兆地跳楼自杀。临终前,他在职工食堂吃的午饭,没精打采的,似乎是感冒了。他的办公室就在枢纽楼的七楼,楼下便是营业厅门前的人行道。据同事回忆,他下午打了好多个电话,好像是向一群人道歉。然后,去了空调机的室外挑台,凭栏远眺,闷闷地抽了一支烟。这很正常,办公场所禁烟,烟鬼们经常躲到那里去过瘾。而整个事件就发生在一瞬间,他翻越了栏杆,在一片惊呼声中纵身而下。
千古艰难唯一死。真难想象,那跃身一跳需要怎样的勇气,那必定是极端痛苦之人最佳的解脱方式。人间万象,一切皆似偶然,一切又像是预排好了,你、我、他只不过出现在某一场戏的某一个过场,而谁将是最后的谢幕人?
一辆奥迪车急驶在雪松高速路上。巴立卓没有开车,他现在有专职司机,但不是小岳。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雨水顺窗流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赶到松河时,死者已经被搬走了,警方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还停着两辆警车。附近的市民打着雨伞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门前有许多运营商的员工,他们聚集在一起,就像抱团取暖一样,人人惊魂未定,个个万分惊讶。巴立卓想询问一下经过,但在这种气氛下很不合时宜,只能默默地看着。水泥彩砖铺就的路面上,用白粉笔勾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图形围住一摊黑糊糊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刷掉。很显然,这是王二美跳下去的地方。警戒线周围摆放了一些花盆,同事们以此来表达哀思。凄风苦雨中,那些花朵瑟瑟发抖。
石破天惊的事情发生了,但还没收场。警方准备尸检,调查霍芳和相关知情人,并找出下午的通话记录。初步判断,死者可能患有精神疾病,比如抑郁症。
大家都不信,这怎么可能呢?单位每年都组织体检,没听说他有什么毛病。王二美大大咧咧的,是那种啥都不在乎的人,去年在县里被人砸了一啤酒瓶子,都挺了过来,这说明心理承受能力还可以。警方详细分析死者的性格,结论是做事认真、举止古怪,甚至有些偏执,与领导的关系不太好。人们可以为出了问题的器官去找医生,却没谁会承认自己脑子有病,也许死者就这样,生前没有察觉自己患有隐疾。遇事想不开其实是一种病,这种人爱追求完美,其中不乏天才,比如海明威、川端康成,再比如海子、张国荣。
大家还是难以置信,王二美挺开朗的,家境也说得过去,没道理自寻绝路。要说工作压力大,现在谁的压力小?要说心烦,现在谁不闹心?放眼整个通信行业,不论是制造商还是运营商,忧郁者、沮丧者、焦躁者司空见惯。行业竞争激烈的从业者或缺乏心理援助的人群,最容易患上抑郁症。只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实难接受。一个几小时之前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陨落了,因一念之差而弃世,叫人痛彻肺腑。
人群中有记者的身影,巴立卓猜想,明天的报纸上会有一条新闻的。近年来,IT行业频繁出现员工以自杀逃避压力的悲剧。也许文章要发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王某放弃宝贵的生命?是薪资变化?是人事变更?还是家庭纠纷或个人原因?看似风光的电信企业,看似体面的工作,背后隐藏着多少心酸的故事?但愿王某之死,能够拉响通信行业人文关怀的警钟,而不是又一起藏猫猫事件。
运营商员工在市场上摔打多年,对付媒体很有经验。他们像躲瘟神一样回避采访,或者一问三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谁挨上媒体谁惹麻烦。
梁菁菁发现了巴立卓,执意邀请前领导上楼坐坐。他婉言谢绝了,急着去探望霍芳。霍芳还住邮电小区,调查取证的警察刚走,登门慰问的人络绎不绝,孔萧竹、林紫叶还有蔡磊都在她家里。老邮电的老感情了,这个时候最需要温暖。
老迈的霍达也在,鬓发斑白,见来人只是欠欠身,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似乎要把所有的哀痛都抽进肺里。死亡对死者并非不幸,于生者才是大不幸,面对遗孀,除了节哀顺变之外,大家还能说什么呢?祸从天降,击垮了曾经强悍的女人。霍芳哭得死去活来,她事后必然联想到,今日之祸与去年的那个啤酒瓶子有关。依她的性格,必然导致旷日持久的索赔或诉讼,且看汤司令如何摆平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汤司令率领导班子登门慰问并表态,二美是我们的员工,企业要尽全力处理好后事,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坚强,云云。
虽说是死了人,该吃的饭还是要吃的。巴立卓是跟汤司令一起下楼的,一群人去就餐。
汤司令真发愁啊,酒不喝了,话还是要说的:“我来松河才一年,这死鬼差点把我逼跳楼,现在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巴立卓当即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二美是我们的兄弟,生是通信的人,死是通信的鬼。”
汤司令苦笑了一下,就缓解几句:“回头想想,二美兄弟不是故意和我作对啊,他有隐性精神疾病。正常的人,一年之内哪能惹这么多的事儿?”
巴立卓也不想与东道主正面冲突,把话往回拉:“自裁的人都是有独到的思维的人,他一个基层员工,文化程度又那么低,太出乎意料了。”
赵太监也说:“担心舆论的风向不利,七嘴八舌的,有损企业形象。”
汤司令就说:“已经向刘总汇报了,省分会有措施的,尽量降低媒体的负面影响。刘总还一再强调,安抚死者亲人,妥善处理。”
梁菁菁虽然去了二线,但还是领导,她插话说:“职工议论纷纷,连最不该跳楼的人都跳了,刚一合并就……”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做梦也想不到。”汤司令打断了老女人的话。
梁菁菁还忍不住,“有些事情,想不迷信也不行,二美的哥哥二十多年前死于事故。”
“宿命啊,真是宿命。”众皆欷歔,世间看似聚散无常,只怕都是有因果根由的。
不知不觉中,话题转到电信重组上了。纷纷攘攘间,转眼一年了。听说卫通集团主力投奔航天科技,省卫通并入市电信。铁通并入移动的事情也好像有点眉目了,大部分人随专网回归铁路。无论卫通也好,还是铁通也好,留下的人马连个爹都没有,只能看后妈的脸色。虽说从前都是为电信业服务,但转职过去相当于收容,不算一棵菜,就跟黑人一样,除非若干年后出现一个林肯或者马丁?路德?金。说着说着,又聊起了3G建设,所谓基站共建共享就是空谈。在松河地界,一地三铁塔开始成为最寻常的乡村景色。世界电信日之后的3G时代,三家之争不知要打成啥样子。
马元是留过洋的人,不爱说话,但凡开口就不同凡响:“经济学中有个柠檬市场理论,如果信息不对称,坏的柠檬会把好的柠檬挤出去,最后剩下的全是坏的。”
汤司令意气消沉,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在等一只柠檬?”
“还能等什么?自取灭亡比较符合电信运营商的未来!”巴立卓道出的一句话,举座皆惊。
夜色已深,巴立卓要在松河住下。王二美的葬礼还需时日,他打算明天起早赶回雪都。老巢已经交给孔萧竹了,只能去林紫叶那里了,总不能与司机同住宾馆吧。就在暖暖的灯前,他无限懊恼:“他中午给我来过电话的,我怎么就……”
“你没必要自责,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唉,我一点都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自己,真没想到,真糊涂。”巴立卓使劲捶自己的秃头。
“你也要保重,毕竟人死不能复活。”
“煌煌通信业的丰碑之下,淌了一地从业者的泪水和鲜血。”
“别把哀伤挂在嘴边,活着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希望。”
“任何一种行业,如果一窝蜂地过度竞争,就会造成残废。而我个人所经历、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痛苦和茫然,没有理由对这个行业保持一丝一毫的乐观。”
“别太难过了,生活总要继续,让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巴立卓就像一个患了自语症的傻瓜,不停地唠叨:“一个时代结束了,老邮电彻底结束了,传统的电信运营商也终将湮灭。”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去,巴立卓久久难眠。他静静地躺着,感觉世界一片虚空。他开始理解王二美了,幸福不是位高权重,也不是坐拥金山,而是有个婴儿般的睡眠,或者长眠不醒。迷迷糊糊中,多年前的诗句沿时光的隧道翩跹而至,有如天籁之音。有一首小诗,送给二美兄弟做挽联正合适:
死怎能从容不迫,
生岂可无动于衷?
只要深爱过一次,
便是无悔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司机早早就来接他,早早上路了。
街头空旷,行人稀少。司机那侧的车窗开着,晨风灌了进来,沿着巴立卓的衣领,浇得胸口透凉。他掸掸手,示意司机关上窗户。他现在懒得讲话,甚至有一种愿望,再也不回松河了。下个月,他和林紫叶的婚礼就将在省城举行。
山还是那座山,桥还是那座桥,路过德寿宫时,巴立卓忽有所感,便叫司机停车。慢吞吞地拾阶而上,进了道观。德寿宫的建筑群依山就势,错落有致。照壁之后,庭中居然有一棵高大的梨树,花开万朵,妖娆胜雪。
打扫庭院的小道士说,姜住持在活动筋骨呢。巴立卓从前来过,还记得路。转过配门,穿过朱柱回廊,拐过几道青砖拱门,来到东侧的一处庭院。门旁的楹联耐人寻味,书曰:入门来不分三教,到此地原是一家。
果然,姜道长在打太极拳。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影响姜道长的拳路,一招一式手眼相应,一吸一呼意体相随,形动于外,心静于内,绵绵不绝犹如行云流水。
姜道长做了收势,接过小道士奉上的毛巾,又呷了一口茶,然后朝客人微然一笑道:“巴总别来无恙乎?”
巴立卓拱手道:“若能像道长这样,不管世事,淡泊自处多好。”
姜道长依样回礼,“巴总是爱文之人,总该知道《五柳先生传》吧?”
“记不大清楚了,开篇语应该是:先生不知何许人也。”
姜道长点了点头,昂扬朗诵道:“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姜道长不再说话,绕过大殿,踏着石阶往山上走。巴立卓迟疑了片刻,忐忑不安地跟了过去。山路曲折,两旁是茂盛的丁香树丛,粉粉紫紫,霁雪留香。姜道长走走停停,等一等脚步沉重的客人。登顶之时,巴立卓已是气喘吁吁。山顶是一处小广场,还有一个小小的凉亭,他在松河多年,竟不知有这样的好去处。
烟笼雾锁的松河市区就在脚下。极目远眺,但见天宇辽阔,河流蜿蜒,绿染群山。姜道长说:“除了人品,其他东西都看淡些吧。”
“唉,我的小兄弟昨天挂了,很突然。我担心,我担心自己过不了这关。”
“生死常也,确乎在天。但禀以自然,则生死之道,无可而无不可也……”
巴立卓很诧异:“无可无不可?”
“阴阳升降,此起彼伏;转福转祸,各归其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巴立卓实在没有空谈的雅兴,只想把话题拉到自己这边:“我很烦恼,事业失败,婚姻失败,交友也是失败。”
“忠于君,孝于亲,诚于人。”姜道长一字一顿道。
山顶的风很大,不宜久留,他们便原路返回,一前一后地走着。下山可轻松多了,花香满怀,雀啼啁啾。
“大师还没有指点呢,我该怎么办?”
“淡泊明志,不作非分之想;随遇而安,必少失意之苦;广结善缘,方得贵人相助。你可以用塞翁失马来安慰自己,这么想想,心里就会舒服很多。事物都有两面性,亦正亦邪、亦白亦黑,不可能一直不走运。”
“多谢大师教诲。”
“再好好想想,你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快乐及有意义的人生来自于实现心中的愿望,而非外在的掌声。”巴立卓回答。
“说得很对呀,静而后能定,定而后能安。”
“请大师明示。”
“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把名利心丢掉一些,让灵气多一些。”
“大师可否详解?”
“怎么,还不明白?”姜道长站住了,指了指脚下的石阶,“上山有一个好身体,歇脚有一份好心情,下山有一条好退路。”
巴立卓怔住了,他的心很疼很疼,却呼喊不得。
太阳升起来了,把空气晒得暖暖的。德寿宫里香火簇簇,乐声悠扬,袅袅青烟伴随着春天的气息四处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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