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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7、三心二意

  在郝静林眼里,C网的状况很差劲,同样差劲的还有孔萧竹带来的这帮人。只因爱之深,才恨之切。别的不说,基站覆盖不够,通话质量很成问题,最要命的是手机款式太少了,连国产机都缺货。自从接管网络后,整个流程都要另起炉灶,个人客户部忙得要死,用户投诉让人大伤脑筋。按理说,中国电信如愿以偿地重返移动通信领域,加上现有的二亿三千万固网用户,实力大为增强。内行人却无法乐观,因为C手机并不受宠。在基础条件偏弱的北方十省,拓展的空间还有多大,实难预料。所以有舆论质疑,北方电信能不能玩转C网?

  郝静林感觉,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接手C网后,发现实际用户数量才两万多一点,而移交过来的清单上可是六万户呀。这就好比养猪场,实际存栏一百头猪,却按三百头猪出栏了,子虚乌有的二百头猪都混了个好价钱。没法去找赵剑,但要问问孔萧竹,他实在不解此间的猫腻。

  “出账用户是什么意思?是过去常说的实占用户数吗?”

  原联通最少有两套数据:一是在网用户数,包含停机未拆的用户;二是出账用户数,这个最真实,也是基层做经营分析的标准数。孔萧竹解释了一番,出账用户就是实际在使用的用户。

  郝静林终于搞清楚了:“这么说,你们移交过来的用户数包括已离网用户?”

  “差不多吧。”孔萧竹不想辩白。

  “我从老邮电至今,闻所未闻。”郝静林连连摇头,“我明白了,你们该拆机的都没清理,这就是我们接手后实际用户数大为缩水的原因?”

  “早就这样统计的,上市公司嘛,估计是为了报表好看。”孔萧竹并不觉得难为情,松河联通的情况具有普遍性,其他地方也大同小异。这事放大到全国来看,联通标榜C网四千二百万户,而电信说是二千九百万户,两者之差悬殊。她还告诉郝老大,原联通省分做过不少手脚的。最简单的手法就是虚增员工使用的C网手机费用,比如明明只打了一百元的话费,出账时人为做假,按三百元报销。集腋成裘,虚抬收入。

  “这么折腾要上税的呀,萧竹。”

  “没办法,完成任务要紧。上面要求,国庆节移交C网时,业务收入不得低于上年末协议口径。”

  “这不是糊弄东洋鬼子吗?我看你们过去养C网,简直不如喂猪!”

  孔萧竹有点儿窘,脸色由白变红,“郝总,你还不知道吧。九月底,他们那边悄悄改回来了,员工的C网手机费一律按实际计费。”

  “哦,这正是我的心腹之患,我们还要用一段联通的计费系统,在没有割接过来之前,受制于人啊。”

  “我找过联通省分的,他们说在营账系统中单独给电信一个服务器。”

  “权宜之计而已,命根子在人家手里,什么数据都得问联通要,还不叫人家给玩死了?”

  “最难受之处在于,每个县给了两个工号,用于操作用户入网、缴费等。”

  “那就是说,计费系统未割接之前,乡镇以下没法办C网业务了。”

  “过渡期呀,只好如此。”

  “那你找找韩鸟他们,本地计费这一块多加关照吧。”

  “他们是我的小兄弟,我说话还有点力度。”

  谈话告一段落,郝孔二人都不舒坦。郝静林自认为吃亏上当了,联通那边有组织、有预谋地打了埋伏。而孔萧竹觉得,郝静林把从前的C网贬得一无是处,有故意整人之嫌,原联通再差,也非我孔萧竹之过,更怪不得陪嫁过来的这些人。在她看来,松河电信的人移动业务功底近乎为零,还动辄颐指气使,眼前混乱的局面完全是咎由自取。本想跟郝静林好好沟通的,系统地谈谈建议,但一见对方气呼呼的样子,几次话到嘴边都忍住了。也许你的观点完全正确,但如果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里去说,效果会适得其反。

  光阴荏苒,中国电信阔别移动业务整整九年了。而今重操旧业,基层人员却无敬畏之心。溯根求源,中移动、中网通都是自家生出来的,即便是联通也有国信寻呼的骨血,也是晚辈。他们大概觉得,最早的移动电话业务曾是自家的后花园,新买来的C网这盆鲜花有啥不好伺候的?上层还算低调,可员工满怀乐观的期许,根本就没有把联通放在眼里,言必王者归来,行辄收拾移动,发誓做大做强。小小的松河电信,过惯了粥多僧少的富裕生活,有头有脸的都发了一把椅子,收购C网也没有遇到阻力,不由得雄心万丈。

  国庆前夕,省电信订制的充值卡到货,分到松河地区的有三百万之多。孔萧竹吓了一跳,作为明白人,她觉得足够使用半年的了。松河人不太习惯使用充值卡,因为以前的代理商遍布市区,随处缴费后就会收到短信:交了多少,余额多少。充值卡搞多了倒没什么,最闹心的是市区只有三个营账系统的操作工号,其中联通主营业厅暂时保留了一处电信专席。老用户习惯来此,但不清楚C网由联通改成电信了,在营业妹妹花一样盛开的笑靥里,很可能就被策反了,换手机换号码。操作工号受限,松河电信的自有营业厅炸了锅,忙不过来,用户不想排队的话,只能用充值卡缴费,却不知自己的手机欠费多少。渠道商只能帮着打电话问问,先打10000号,再由10000号的人转问10010,麻烦透了。想想看,交费竟难到了这个地步,用户不操八辈祖宗才怪。下面的县城又没有代理渠道,情况更糟糕。

  所有营业场所都摆放了C网宣传品,却没有几人能说得清绿色环保、高速上网、语音清晰是何深意,《天翼产品百问百答》也人手一册了,却不见有谁认真地研读过。所以,当用户询问资费时,只能含糊其辞地说继续执行原来的标准。原来是什么标准,难道天翼还是从前的133?

  自建系统尚待时日,在这个时间差里,松河电信的服务体系还要乱上一阵子。孔萧竹主动请缨,打通了联通计费人员的关节,悄悄弄来一个共用查询工号,总算可以查询用户欠费了。虽然仅有这一项功能,好歹缓解了话费查询的压力。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越乱越要看你的本事。郝静林一肚子苦水,没觉得孔萧竹是什么英雄,相反,他认定从前的松河联通及其管理就是垃圾公司的垃圾所为。

  小孩上楼梯,步步都是坎儿。过渡期里经营分析的数据、号码资源管理乃至业务投诉都离不开联通方面的配合。郝静林无奈之下,督促女副手清查现网,一个一个地核实有效用户,把联通家属、合作方挂名的号码都甄别出来,上报省公司备案。

  松河电信是典型的小马拉大车,转职员工占总人数的八成还多。耗子一窝都喂猫,老虎一只就挡道,随孔萧竹陪嫁来的高手不多,还有一大批劳务工突击转正的。东家人少,毕竟是主子;长工再多,也是扛活的。松河电信的人认为原联通就是猪圈,C网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就连最简单的语音辅导也搞成云里雾里的,不说欠费停机,而是什么呼入限制,成心难为用户?真费解,这家号称电信改革先锋的公司是怎么混到了今天?

  郝静林抽查过一些基站,鼻子都气歪了,铁塔之下的空地里蒿草没人,基站的房门绣死了。好歹弄开了房门,一看里面的电池都废了,光纤也乱拉乱扯,一点规矩也没有。起初还以为,C网早就内定为出售之列,故无人维护,就特意去看了几个G/C两网共址的基站,也是一样的乱,推开门便荡起厚厚的尘埃,设备上结满蛛网,电源插排就丢在地上,给人的感觉不亚于迈进了垃圾堆。

  郝静林愤愤难平,回来问孔萧竹。这事怪不得维护人员,这几年,联通为了业绩好看,成本费用一压再压,去掉网优、备件以及代维公司的费用,落到基站和环境卫生的钱微乎其微。一年之中,铁塔维护费只有八百块钱,而抱杆或增高架式的天线则不足三百元。这么点经费,跑偏僻地段的汽油钱都不够。

  郝静林并不认可,随口说了句:“不是钱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

  “全省联通大同小异,松河联通又不是最差的。”孔萧竹不服气,她看过电信的机房,光缆的尾纤盒接得乱糟糟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北方电信的管理基础薄弱,小瞧别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每次电信重组,联通都得到了最好的东西。政府给足了一切可以给的政策,却混到了这般地步,我看从高层到基层都要好好反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都可以对历史说三道四。”孔萧竹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到底把持不住了。她没想到,费尽周折地投奔过来,却如洗脚丫鬟般受气。郝老大的脸变得也太快了,从求贤若渴到诘问不休,几乎没有过渡段。

  “哦,萧竹,我探讨的是企业现象,并不针对具体的人。”

  “联通是半路起家,人员来自五湖四海,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因为成长才有缺陷。”

  职场的要诀很多,除了实际利益要舍得之外,还要送给对方一点小温暖,带来一点小乐趣,再搞点小麻烦。小麻烦要拿捏得当,要看火候,要恰到好处,郝静林就有点操之过急。他说:“要想叫别人看得起,应该老老实实做好维护,不要光会降价。”

  “我最近想问问郝总,老提过去的事情有意思吗?我早就知道,很多人在骨子里就瞧不起联通,总认为传统运营商才是正牌,这样的思想根深蒂固。”

  郝静林不想让步,断然道:“我要向上级建议,有些基站不整改好,坚决不要;不能使用的资产,坚决不接;非有效用户,坚决不付款!”

  孔萧竹只好闭嘴了,她有一种浑身长刺儿的感受。企业做得好不好,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机制问题,谁家没有丑事?可她必须保持克制,不能与现任领导闹翻脸。领导都嘴大,嘴大总有理,爱咋说就咋说吧,自己又不是联通的代言人,何必认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郝静林又碰上麻烦了,那就是基站的电费怎么交。10月份之后,联通不交纳C网基站的电费,松河电信想交,却因为机房的土地证、产权证尚未变更,供电局或农电局出具的发票名头还是松河联通,而处于等待中,部分C网基站被停电。

  不知怎么搞的,只要一提起电信企业,公众的怨气都很大,一面倒地说是垄断行业。在社会舆论旷日持久的声讨之下,电信行业有些被妖魔化了。比起电力企业尤其是电网部分,电信运营商真的很弱势。扯远了,还是说说这电费怎么交吧。郝静林一面亲自疏通电业局管事儿的,一面去找赵太监,请求老兄暂时代为交费。对手之间哪有哥们儿义气,赵剑满口答应,却授意底下的人拖着。郝静林傻眼了,他可以说土建费用经不起审计,也可以抱怨设备折旧有水分,而人家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服服帖帖。

  转眼之间,蔡磊等人来松河电信上班两周了。刚报到时,每人都填写了一堆表格,所谓的简历并不简单,学历职称工作经历立功受奖社会关系,等等。从国信寻呼时代算起,蔡磊随孔萧竹在外漂泊了10年之久,对老邮电式的正规打法已极不适应。按照省电信的说法,所有划转人员待遇不变,职务不定,明年竞聘。蔡磊等人陆续得到了安置,有的编入职能部门,有的去营业坐台,有的去跑基站,基本上原来干吗还干吗,但岗位层级迟迟没有确定。周休日被集中起来培训,他们有一个相同的感受,那就是电信集团太牛了,什么战略呀、文化呀、管理呀,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讲义都是PPT幻灯片,简直精美绝伦。授课再精彩,也难打动洗脚丫鬟们,尔等最关心的不是聚焦客户需求,不是信息化之路,而是自己的“钱途”在哪儿?

  孔萧竹的心情像失去了水分的花朵一样,皱皱巴巴的。手机不停地响,转职员工都来找她。蔡磊磨人的劲头有增无减,看上去像提前步入了更年期。在至少两次以上的正式场合,蔡磊代表划转员工表态发言,他说:“我们有决心,让娘家人安心,让婆家人放心。我们愿意来电信公司,愿意奉献聪明才智。”这话乍听起来挺顺溜的,稍加推敲就不靠谱了,他献身是献身了,还是三心二意的。

  孔萧竹也三心二意,为工作操心,对转职员工耐心,一见蔡磊就闹心。她对大家说,是金子总要闪光,是镜子总会反光;人多嘴多,鸡多屎多,少发牢骚多干活吧,松河电信会知人善任的。她对蔡磊极不友善,全然不念人家追随她多年的情分。那天开会,她张口即训:“换了新单位,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全场的目光聚拢过来,蔡磊的脸色一点点地暗淡下去,脖子像被火烤化了一样,倏地缩进衣领里去了。

  蔡磊敢怒不敢言,竟后悔自己失身于电信。他没想到,人单势孤的松河电信,竟也学会了排外。表面上挺热乎的,其实根本就没把转职员工当成一家人,真不如去网通那边呢。郁闷之下,借着酒局抱怨:你是主动卖淫,我是被人迷奸呀。闻者无不捧腹大笑,齐夸老蔡有才。孔萧竹事后听说了,气得够戗。他奶奶的,这是什么屁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正应了新新人类的宣言,世至乱则无朋,人至贱则无敌!

  孔萧竹的任命文件下来了,还是副总,但高兴不起来。因为她有一种夹层心态,搞不准自己该替老大着想,还是该为转职员工撑腰。转职员工的岗位等级迟迟没有明确,大家伙嘀嘀咕咕的,多少有些后悔。孔萧竹极力回避这事,涉嫌拉山头搞帮派可不好玩,要是郝静林起了疑心,以后还怎么共事?想躲又躲不开,来找她的人太多了。大家明明知道,孔副总改变不了现实,找她吐吐苦水可以改变心情。

  接待的次数多了,孔萧竹有经验了,一遍遍丰富和完善自己的理论:每次电信重组,被踢出来的人都是最幸福的。国信寻呼被踢出邮电局,后来不是并入联通了吗?移动剥离时,不听话的、不得志的人全被中国电信扫地出门了,结果怎么样,人家是不是比我们活得都滋润?我们是被联通踹出来了,但结局不会太差。这就是历史的规律……

  孔萧竹越讲越觉得有道理,其实她以偏概全了。小小的卫通是从中国电信踢出来的,天地一体地瞎混了七年,骗来了一伙人,也坑了这伙人,最终关门了事。人多势众的铁通是被铁道部踢出来的,毁之者众,誉之者寡,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八万人马嗷嗷待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真不如老老实实陪伴那两根铁轨,也算是从一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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