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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0、芝麻开门

  时令已过白露,夜晚的街头不见了纳凉的人群,只有不知躲在何处的蟋蟀发出最后的嘶鸣。这个时候,全省联通划转电信的最终划转人员名单已经确定,随即开始交接。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职场更是身不由己,去也好留也好,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赌局中人都这样,洗牌之际忐忑不安,揭牌之时反倒坦然了,听天由命吧。赵太监松了一口气,原来担心或者害怕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员工的反应远没有想象的那样激烈,都默然地接受了现实。一分为二的松河联通,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风平浪静。

  赵太监有理由坚信,好日子即将到来,C网这个鸡肋总算扔掉了,可以一门心思做G网了。自己也一把年纪了,没必要去做别人的上门女婿,看别人的脸色度日。他也很感激,很多员工放弃了去电信的机会,选择随自己留下来。而松河电信有意要的一些人,他以岗位重要的理由拒绝放行。其实,重组中的推荐也好,抓阄也好,员工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回旋余地,最终还是组织说了算。由于有人中途变卦,划转人选出现了空额,这就使韩鸟有了补缺的机会。没想到,曾经吵闹不休的韩鸟也一改初衷,还说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拣便宜的事非我所为之类的混话。赵太监懒得理睬这只怪鸟,转而征询其他人的意见。结果,人力资源部主任蔡磊在最后一刻拿到了通往松河电信的船票。赵太监心里冷笑,真是鱼找鱼虾找虾啊,果然投奔孔萧竹这娘儿们去了。

  风急急去留已定,中国电信集团与中国联通集团签订的CDMA网出售最终详细协议获得股东大会通过。松河联通约有一半的营业厅和基站划归松河电信,由双方轮流挑选确定。根据时间表,10月1日为交割起始日,将于60天内完成C网交割,过渡期最迟至2009年3月31日。10月1日,松河联通将办理与划转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等有关手续;10月2日,松河电信与划转员工将正式签订劳动合同。

  从本周末开始,松河联通划转电信的人员集体放假。这是一次难得的大休整,这也是一个难忘的中秋。准电信员工被告之,此期间,如离开工作所在地需请假获批。国庆节之后,他们就是中国电信的一员了。有些人当初巴望着投靠松河电信,现在却感觉自己被扫地出门了,似乎脸上都挂着悲容,有种惆怅难以言表,有种心酸无从道白,有种留恋积郁胸怀。一切的一切都已改变,再上班的时候,他们就要各为其主了,互为竞争对手。剩下的员工也无精打采的,全然没有准备好与昔日的同事针尖对麦芒,在市场上刀兵相见。孔萧竹和高翔远走高飞了,赵太监真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司令率领下的松河联通死气沉沉,压抑的气氛不亚于出席了谁的葬礼。

  并非所有划转员工都能安享三周之久的悠闲时光,财务、人事等人员还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蔡磊要在松河联通多待几天,为的是平稳过渡。孔萧竹也没有休假,送儿子开学之后,她一直在忙碌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为全新的蜂巢而奔波。

  与前夫吵了一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巴立卓没有去找陈副市长,而是电话联系了松河市政下边的哥们,回头告诉孔萧竹,工费拨给对方,再送两部手机就可以了。果然如此,眼瞧着走成死棋了,在人家那里却不过小菜一碟。什么市长不市长的,铁哥们才办实事。遇事不要都找大领导,大领导有大领导的难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手段。公事公办,不如用私人关系疏通。可私人关系哪来的呀?投资来的。但凡玩得转的人,平时都广结善缘。一般的套路是用公家的钱,来结私人的缘;再靠私人关系,挣手中的权;再又用手中的权,来套更多的钱,投资更深厚的人情。如此循环往复,必将八面玲珑,涛走云飞,无所不能。

  俗话说,张天师过海不用船——自有法度,市政工程队打通了那两条马路,用顶管机干的,无须夜间施工,光明正大地将副市长布下的铁幕钻了两个大洞。天堑变通途,为C网割接而准备的传输条件已基本到位,郝静林长舒了一口气,全然不知他最恨的人在其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孔萧竹松了一口气,觉得前夫还是有优点的,他弟弟更讨人喜欢。为庆祝侄儿金榜题名,巴立刚准备遍邀亲朋故友,在松河最高档的酒店大摆庆功宴,打算雇一辆大巴车接送乡下的亲戚们。他的计划遭到了巴立卓的强烈反对,这事太敏感了,你想给人凑材料啊?谁要是告上一状,说领导干部借婚丧嫁娶和子女升学之机敛财,麻烦不麻烦?

  巴立刚可不是从前的土包子了,靠销售手机与移动联通的卡号发家致富,财大气粗,所向披靡。他一意孤行,把兄长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又不是你们摆酒席,你慌什么慌?”

  “那好,你就折腾吧,反正我不参加!”

  巴立卓不参加也不打紧,不是还有孩子他妈吗?没想到孔萧竹也反对,但是不顶用,巴家老三会哄人,他给孔萧竹的印象永远是笑嘻嘻的:“二嫂啊,我就是高兴,大侄子光宗耀祖啊。”

  孔萧竹听着不顺耳,抢白道:“光什么宗耀什么祖?你庸俗不庸俗?”

  “庸俗有庸俗的道理,巴奢可是巴家的后代啊,二嫂也是巴家的人。”

  “我和你们巴家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呀,你永远是我二嫂。”这话说的,够肉麻也够无赖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遇上死磨硬泡的前小叔子,孔萧竹真没辙,同意参加筵席,但要约法三章。

  “别说是三章,三箱也行。”到底是倒腾手机的,计量单位都是成箱成箱的,巴立刚满口答应,

  “第一严控范围,不得有亲属以外的人参加,包括你的狐朋狗友!”

  “好说好说,不让二嫂心烦。”

  “第二我不致辞,你爱咋说就咋说!”

  “这个,这个不好吧。爹不参加,妈不讲话,巴奢不是孤儿呀?”

  “你真啰嗦。”

  “行行行。”巴立刚赶紧表态。

  “第三,不许搞什么献花点歌,不许拍照摄像。”孔萧竹知道巴老三好显摆,怕他折腾得乌烟瘴气。

  巴立刚大失所望,他原本要吹吹打打的。好说歹说,才劝说孔萧竹恩准其拍照留念。孔萧竹提出的原则是,严格保密,不得有电信运营商的人参加。

  巴立刚还算听话,没有走漏风声,宴请的对象也仅限于亲眷。这些年来,他可以不听哥哥的,但不敢忤逆孔萧竹,也不敢得罪林紫叶。为什么呢?她们是自己的后台,或者说是两个必须供奉的女财神爷。巴立刚的营业执照上写着:主营通信器材,兼营各类电话卡,可他主打卡号批发,捎带经销手机。这家伙天性机灵,总能获取最优惠的政策,总能搞到最紧俏的号段。虽然松河移动和联通都不允许一家字号兼做两家生意,都与巴立刚签有排他性协议,但巴老三自有手段,照样脚踏两只船,照样发双份财。

  酒席闹闹哄哄的,孔萧竹耐着性子与巴家的亲属们周旋,之所以保持微笑,那给巴老三面子。巴奢也爱热闹,蛮开心的,彬彬有礼又热情洋溢的样子有乃父风范。孔萧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儿子到底是巴家的人。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巴老三没法开车送孔萧竹母子,他早就喝醉了。孔萧竹清点战利品,都是乡下穷亲戚的礼金,你一百他五十的,皱皱巴巴的钞票。还是巴立刚出手阔绰,他们夫妻达成一致并做了精心准备,悄悄塞给巴奢一个信封,还送了一部手机。

  信封里是一张银联卡,信皮上写着密码。手机是最新款诺基亚N96,巴奢一看就喜欢上了,黑色双向滑盖,内置500万像素卡尔?蔡司认证镜头,可数字电视接收播放,有GPS接收器并支持Wi-Fi,等等。

  太铺张了,孔萧竹觉得很不好,起身去了书房,上网查询那张银联卡,不禁吓了一跳,内存金额五万元。她想都没想,就拨巴立刚的电话。电话是巴立刚老婆接的,董丽芹说老三醉得像一条死狗。

  孔萧竹就说:“小孩子家上学,何至于这么破费?”

  “二嫂啊,咱巴家的孩子出息了,该表示表示。”昔日的妯娌还这么叫她,又没法更正,历史确实无法一相情愿地掩盖。

  “我看那手机挺贵的,既然巴奢喜欢,就留下。那卡是万万不可以的,必须退回去。”

  “这可使不得,没有你的照应,哪有我们今天呀。”老三媳妇终于说了实话。

  “不行,请你转告老三,明天就来拿走!”

  “二嫂,老三说了,孩子上学的费用他包了,随用随存,不用你管。”

  孔萧竹不觉愠怒起来,声色俱厉:“这还像话吗?乱给孩子钱花,还不培养出个公子哥!”

  “说谁公子哥啊?”巴奢闻声而来,很奇怪地看着母亲。

  “就这样吧!”孔萧竹冲着手机说了句,便中断了谈话。她没想到,从前的弟媳为此哭了一夜,说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了,咱一土鳖抱人家大腿干啥,搞得醒酒后的巴老三不胜其烦。

  在孔萧竹的严词催促下,巴立刚取走了那张银联卡。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她决意独立供养儿子,绝不用巴家的一分一厘钱,连前夫的钱也不用。儿子是自己的贴心肉,虽然远走高飞了,也不允许他人觊觎。

  女人为自己的坚强而自豪。仔细想想,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只要你足够努力,就应得到回报。如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一样,她的机智勇敢堪比女仆莫吉娜,虽历经曲折,终于化险为夷。那么谁是阿里巴巴呢?绝不可以是巴立卓,而应该是自己的老领导新上司,她愿意与郝静林同舟共济。女人觉得,做人要朴实而不贪婪,欲望无度必定没有好下场。她就很满足于现在的位置,打算一直做到光荣二线为止。不过,在松河电信里面,孔萧竹现在还不是官,人事任命还没有下达,有些名不顺言不正。要是搁在别人身上,早就晕了,因为全地区划电信的人就她一个人在上班,其他人都在休息。这只能说明,她很重要。

  随着CDMA网络的交割时间迫近,松河电信公司正急切等待芝麻开门。芝麻,快开门吧,这可是打开秘密宝藏之门的咒语,郝静林希望“天翼”计划,能够迅速地改变更多人、更多区域的通信方式,也对泼辣能干的孔萧竹寄予厚望。他了解这个女人,缺点是心直口快,优点是做事认真没野心,与这样的搭档共事,不太费脑子。

  整整十年之后,孔萧竹再次收听中国电信集团公司的电视电话会。由于松河电信是上一轮电信重组的产物,系南北分拆后南方电信在北方新设置的机构,因此没有自主的机房与营业场所,一直租借邮政局的房子办公。

  老邮电局的旁边是步行商业街,昔日的邮政营业厅变成了装修考究的邮政储蓄银行,院子里摆放着草绿色的邮政车辆,看着亲切,也感到陌生。院子里人来人往,已经没几个是熟人了。坐在简陋的电话会议室里,孔萧竹的心绪难平。人生真是奇怪之极,简直就是在画圆,跑到头也没有挣脱起点。刚参加工作时,她天天出入于此,后来去了国信寻呼,再后来在联通谋差,兜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当初。物是人非,恍然一场春梦。

  人这一辈子啊,真是莫名其妙!记得读大学时,孔萧竹听过一次哲学讲座,所以对古希腊先哲赫拉克利特的经典命题记忆犹新:“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无论是这条河还是这个人都已经不同。”

  这是古典哲学史上著名的“流动派”思辨,孔萧竹不懂这些,只是固执地认为,自己两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在外流浪了十年之后,终于重返中国电信了,就好像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去寻找儿时的玩伴。

  好了,还是说说下午的电视电话会议吧。会议的内容是部署C网工作,集团层面的个人客户部、政企客户部、家庭客户部分别提出了要求。总的感觉,中国电信正在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推进C网接收,一项任务咬着一项任务的尾巴,简直要忙成四蹄翻飞的跑马场!距离业务经营主体变更只剩下八个工作日了,时间之紧压力之大不难想象。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钟才结束,郝静林不想走,留下孔萧竹等人交换意见,除了最为紧迫的工作之外,议题还延伸到交接之后。

  拟议中的措施倒不少,诸如政企客户的融合计费、我的e家的捆绑营销、天翼品牌的预宣传等,困难也显而易见。首先是用户的咨询和投诉,C网用户改换门庭,客服环节的前期准备至为重要;再就是SP这块要乱上一阵子,嵌入联通品牌的增值业务需要改名,原联通的计费急需梳理。最困难的当属终端瓶颈,手机样式太少了,无论正规厂家产品,还是伪彩屏的山寨机,C手机的种类都少得可怜,这可是致命的短板。从经验上看,多数客户最先选择手机,然后比较资费,最后才确定运营商,手机品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离开单位时,已经很晚了。在邮局的大门口,孔萧竹遇见了霍芳。女人与男人不同,虽然背过身去就互相轻慢,但一见面总要手拉手的,显得无比亲热。霍芳现任邮政储蓄银行业务部经理,办公室就在临街的五楼上,她盛邀对方坐坐。孔萧竹说:“我还没吃饭呢,改天吧。”

  霍芳说:“我也没吃饭,早都气饱了。”

  “我这些天忙昏头了,哪知道你一肚子都是黄连水。”

  “那我请你吃饭,咱姐俩唠唠。”霍芳就是不松手。

  “那我请你,反正也一个人,正好有个伴儿。”

  随便寻了一爿饭馆,一进门,孔萧竹吃了一惊。眼前的霍芳眼圈乌黑,皮肤枯黄,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一副残花败絮的样子。落座点菜,然后问她:“你怎么了,这么憔悴?”

  “我要和王二美离婚!”

  孔萧竹最不爱管家长里短的闲事,可今天不行。霍芳从前是邻居,巴奢小的时候,人家可没少给带。既如此,自己就不能属烧火棍的,只顾一头热乎。王二美被撤职之后,在家借酒滋事,结果两口子大战一场。霍芳讲着讲着,眼泪摔了一桌子,摔到最后,盘子碗筷都快漂起来了。

  孔萧竹没有胃口,默然凝望窗外的灯火,端详远远近近高楼的轮廓。

  不知过多久,霍芳收住眼泪,反过来关心对方了:“孔姐,巴总一个人在省里头,会不会……”

  孔萧竹一声冷笑:“他要是再找女人,简直连牲口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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