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
叔叔甚至没去问他的条件是什么，已扶了我进屋，没再理会他。
整个下午，一直与叔叔待在卧房中。冬日有些冷，然而叔叔用狐裘裹着我，屋内又燃着碳火，竟是暖如春室。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么？”叔叔用火夹子夹了块木炭放到火盆中。他的左手一直握着我的右手，屋里是那么的暖，他的手却沁骨的凉。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悠悠叹息，未语先笑。“你穿着南宋纺织的华纱罗裙，一看你的衣服，我已猜到你多半是南宋人。衣服虽然华美，却早已脏乱不堪。我不知道你在我到来之前流浪了多久，才会那么脏兮兮的。”
“然而当你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了吹萧，转过头来看我时，我却见到了这世上最干净的面容。那强烈的反差，只让我想到了‘出淤泥而不染’几个字。”
“你对我的情意，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你对我那么多的暗示，我又怎会不明白？我不是太主动的人，于是耐心地等你长大，等你主动对我表白。”他微微笑出声，“其实你及笄后，不那么主动地对我示爱，我也会……忍不住失去立场的……”
他笑得可恶之极，我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扑到他肩头，咬上一口。
“不得不说，你几番的色诱我，我都不为所动，意志力确实挺好的。”他顿了顿，展颜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还没告诉我，母后召你进宫的那次，懿旨上写的什么？”
我暖着他的手，“你会不知道么？”
他深深看我，眸中千般眷柔，“只怕她知道你与弄潮的关系后，悔恨当初下的那道懿旨了。她是个厉害的女人，是我祁月国的开国皇后。早年与父皇并肩作战，打下如今的江山。后宫几十年的生涯里，她更是手腕狠辣。汐儿，以后别与她有什么交集。我只怕你日后替我对她敬孝道，她会为难你。”
我低头道：“你要真关心我，就不要轻生啊。你不是说即使有一线希望，你都要活下来么。我们答应他的条件，好不好？”
浅星若的条件，无非是尊他姑姑的命令，让我再嫁于他啊。这，我和叔叔又怎会想不到？
“我怎会以你的幸福来换取我的性命？”他放柔了声音，揽过我，眸光温柔，“不要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心知他一旦决议，便再难改变，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被他揽在怀里，我却没有往日那般悠然。此刻只寻思着避开他，去浅星若那里求救。
正有此心思时，侍卫却来禀报：“王爷、王妃，浅公子过来拜访。”
“快让他进来！”我不假思索地道。
我的反应太过迫切了，叔叔低眼看了看我，知道我是执意要见浅星若的，也没多说什么。
客套地寒暄之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浅星若却娓娓的聊开了。
他聊南海诸国的风土民情，聊南海往左，不同于中途的天竺、爪哇、波斯等国的政治制度，上流社会那些贵族生活。
他甚至还去更远的地方游历过，去过葡萄牙、西班牙，“欧洲文艺复兴，葡萄牙和西班牙成了直接的受益者。因国力相对较弱，他们开始了野蛮掠夺。占据了别国的许多城池，并长期控制大范围的领土。而且其方式较为原始，只是简单的掠夺黄金，而不是后期的殖民统治，对于本国的发展无太大的帮助，又加上两国皇室的铺张，使得掠夺来的财富日渐减少。他们后来被大英帝国所取代，大势所趋。”
叔叔浅笑：“你可是在影射中土连年征战不断，戏谑自古英雄逐鹿中原？”
他淡定地应道：“战国时候，老子有言‘盈满则亏’、‘阴阳调和’，这不正是最好的解释么？从老子辨证唯物主义论的哲学来看，物极必反。齐周相争，齐强周则弱，齐弱周则强。齐攻周，连年用兵，百姓怨声载道，最终亡于大周；周帝爱民如子，一举灭齐。任何的事物，得失总在于平衡。”
我讶异于浅星若的谈吐，难怪他在任何事的面前都波澜不惊，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淡定神情。原来那不是他木然或者招牌的‘客套’笑容，他遵从于道家学说，一直以先哲们的哲学来修身养性。
叔叔心神沉定，语气里带有几分揶揄：“老子主张‘无为’，这是我最不屑的。什么道家学派，儒家学说，我一样不以为杵！春秋战国那帮庸碌无为的迂腐学者，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用武力一统战乱的始皇帝！各国征战，那帮文人以‘无为’腐化世人的思想，无异于教人慢性自杀。秦始皇虽是以暴力征服的中原，却从根本上解决了连年征战不断带给百姓的困苦。老子腐朽了世人的灵魂，秦始皇却拯救了世人的身体。谁功谁过，从奴隶制王朝到如今的封建王朝，昭昭历史一一见证着。”
浅星若微微蹙起了眉。
我失笑道：“你们都言之有理，不过立场不同罢了。星月岛国闭关锁国，不与外土相通，自然不存在征战。中原却不同。你可以独善自身，他却不行。他是这里的亲王，责任与义务，注定了他必须心忧天下。”
浅星若笑了，“从辨证主义唯物论来看，你也得先独善自身，才能心忧天下。如今你命在旦夕，又如何来忧于天下？”
叔叔微眯着眼，显然已意识到了浅星若之所以会扯这么远，就是要将话题绕到他的性命上来。
若浅星若一来就提及医毒的事，自然会吃叔叔的闭门羹。他的话这么娓娓绕来，叔叔虽然不会应承于他的条件，却也不至于与他再无话可说。
浅星若笑道：“夜皇便是辽国国君。辽亡之前，辽王宫中的宫人们，早在夜皇的旨意下，秘密的迁居了南海。我的姑姑，她是弄潮啊。”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揪起，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叔叔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太凉，虽然没能温暖我，却让我稍稍心安了些。
浅星若径自说道：“自小，姑姑便为我们订下了婚约。你出世后，夜皇已中毒至深。虽然得到了护命的解药，却再也不能记得姑姑。宫人们怕姑姑伤怀，只道姑姑若能离开，夜皇不能再行交襦之事，也便不会精尽人亡。姑姑为了夜皇的性命安危，只得永世不再与他相见。南宋皇宫放出姑姑病逝的消息，自此以后，她离开了南宋。”
“她带走了我，却留了你在南宋，希望你日后在夜皇面前尽孝道。却不料南宋几年后就覆亡了，你也下落不明。”
“后来，宫人们见姑姑日夜思念夜皇，担心她相思成疾，于是便说了夜皇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却不料，姑姑听此讯息后，积郁成疾，自那以后就一直缠绵病塌。”
“我到来中原之前，姑姑已经病入膏肓。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找到她的女儿，看着我们完婚……”
浅星若早已离开了，他的话，却还久久地回响在我的耳畔。
曾记得他说过，弄潮要他杀我的话，我绝活不过明日，可见他与弄潮之间的情谊。如今他虽然不会杀我，却也绝不会因为我，而违抗他姑姑的命令。
况且，他与我的完婚，是弄潮弥留之际，唯一想要看到的。
我没有那份自信，在我和弄潮之间，与他做赌注。
孰重孰轻，还没有较量，我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
更何况，因为他的话，我竟然也有些动摇了。他话里的意思，弄潮油尽灯枯，她在世唯一的期望，是看到我和他完婚……
这是弄潮最后的期望。
我若答应浅星若的条件，既能避免弄潮含憾而终，又能治愈叔叔的身体。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
若是仅以我的幸福来换取叔叔的性命，叔叔断然是不会应允的。可是此事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牵涉到弄潮的期盼，叔叔再没对我说不可应允浅星若的话了。
“汐儿。”叔叔放柔了声音，揽过我，眸光温柔，“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是怎么想的，就怎样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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