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解谜 1
花涌峰紧蹙着眉头说:“今天我之所以不想去,不是不想给您说,是觉得您已经帮我够多的了!您作为一个单位领导,自己本身有很多工作,也有家庭、孩子……为我治疗这么久,这么大的恩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不想再拖累您了……“我坦率地说:“你的病确实耗费了我不少精力,但你应该知道,一个医师最高兴的就是看见患者康复!你今天能够恢复记忆,我有多高兴你知道吗?再说,给你医病,我并不完全只有付出,也有收获:我得到了许多以前没有的新经验、新方法,这对我的学术研究也是一个贡献!可如果你恢复记忆后又陷入以前的痛苦之中,哪能算是成功?所以,我一定要把你根本性的问题解决掉,无论它多么困难!你要相信一句话:'事在人为',这个世界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并不多!“他喃喃道:“我的事说起来有点复杂,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我说:“没关系,你不一定要有什么顺序,你随口说,想说哪一部分就说哪一部分,各部分毫无联系都无所谓,不必像写文章那样。
“他想了想,说:“好,那我就说吧!“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道:“我不是省城的人,我原来的单位是一家机械场,在怀安市,我的家也在怀安市……“怀安市属地级市,与省城的距离非常近,高速公路只有80公里的路程。那里分布着几家著名的大企业,是反次于省城的本省第二大城市。这座城市与省城的交流比较顺畅、频繁,两地人在口音上差别不大。初接触花涌峰时,我就感觉他的口音有点不纯正,后来把这一点忽略了。他报出自己的籍贯后,又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停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是从头讲起吧!“我点点头,用表情鼓励他说下去。他说:“其实我的籍贯也不是怀安市……我母亲以前是一个农村民办教师,小时候我就跟着她生活在农村,上初中时才'农转非'到了怀安--'农转非'对农村人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梦里都会笑醒,可我却笑不起来,感觉走进了地狱,因为我非常害怕父亲。
在我的记忆中,他不是打我,就是恐吓我,甚至以揍我为娱乐节目……孩子都挨过父母的打,但人们长大后,体会到父母的艰辛,就逐渐理解和原谅了父母,但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父亲!我做不到!“普通父母打孩子,不管打得多重,终归心中有骨肉亲情牵挂着,比如母亲打我,有时候打得非常狠、非常痛,但不管怎么打,我都感觉到她是我母亲。父亲就没给我这种感觉,一点都没有!不管他打得轻与重,我都感觉他是在打一个仇人,对我没有丝毫亲情。所以,我从来都没把他看做父亲,只有母亲强迫我叫他'父亲'时,我才无奈地叫他。就是这么一个让我厌恶和恐惧的人,却要天天生活和他在一起了,您说我能高兴吗?“到了怀安,情况果然如我担忧的那样,我直接走进了地狱。虽然不是天天挨打,但那种巨大的恐惧和精神压力却时刻笼罩在头上,连睡觉都不安稳。我每天最盼望的是他赶快去上班,最好是永远加班别回家……他要是出差,我就感觉像过节--而真正过节的时候,却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因为他会有很多时间待在家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到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我唯一能够依靠的是母亲,但她在家里也处于受欺负、受压迫的地位,自保都困难。我曾多次想自杀,但总觉得心不甘:生命只有一次啊!--您想想,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本该是做梦的年龄,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年龄,可每天考虑的却是该不该活下去,怎么活下去。这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天天都在观察父亲的表情,紧张地注视他的每一个举动,他要一打个喷嚏,我都会发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知道怎样迎合他以减少他对我的羞辱和伤害(根本不敢奢望他从根本上改变对我的态度)。我的这种表现使他找到更多侮辱我的'理由',他骂我'随时都像做贼'--没错,我的心态确实像做贼,但罪魁不是'贼',而是逼良为贼的他!“我找各种机会巴结他、取悦他,但结果都一样。后来,我实在无法生存下去了,就试图用无声的抗议来唤醒他的良知:他打我的时候,我忍住不哭!可这被他看做不服管教,他更疯狂地殴打我,我痛极了,还是哭了……我绝望了,但我不想死,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该死的人。“我知道,谁也保护不了我,只有自己解救自己。
我天天盼望自己长大,盼望长大的目的不是自立,而是希望能够在力量上和父亲抗衡!所以,我默默忍受着,等待着……我只希望与他摊牌的时间尽量晚一点到来,因为我还打不过他。“我不仅对父亲充满了仇恨,还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因为我发现,他连起码的文化知识都不具备!比如,一次语文考试,我在作文中写了一句'锐利的目光……',老师在词下画了一道横线,本意是表扬,但他看后以为是批评,骂我'形容词都不会用'!“亲情不存在,敬畏也消失了,他在我面前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是成年人,我是未成年人,我打不过他。他并不知道我的这些转变,但也感觉出了我的一些异样,在母亲的劝慰下有所收敛。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换一种方式来化解,更没想到尊重一个少年的人权,因为他输不起面子。“终于有一天,他憋不住了,再次对我动了武!我本来希望这一刻再晚一点到来,但既然来了,就索性开始吧!我告诉自己:绝不能重复以前的模式,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不会再接受屈辱和暴力了!“我首次用手去挡他打来的拳头,之后用仇恨的目光无声地看着他。他两巴掌都没有打实,就来抓我的手往后扭。
我想,被他扭过去就完了!于是,双手紧紧扣在一起,使劲和他对抗。他扭了几下都没扭动,抬手给了我脑袋几巴掌,然后'你妈那个逼'骂开了……我退后一步,依旧不发一言,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已经做了,就什么也不怕了,我脑子里想:'他要再来,就和他拼了!反正活着也这么痛苦,死了一了百了!'“他感觉到了我的仇恨,虽然嘴里仍然骂着,但行动上有点不知所措。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他脑子缓过神来,又会进攻我,直到我屈服。于是,我赶紧开门跑了出去……“当时我母亲在街道一家小店上班,我跑出去自然就去找她。我对母亲说了句:'他打我。'然后就没再说什么。母亲不敢去找父亲论理,这一点我清楚,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希望她告诉我以后该怎么办,但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母亲很早就知道我在暗暗积蓄反抗的力量,但她无力改变一切。她帮我揉揉扭痛的胳膊,给了几元钱叫我去吃中午饭。我对母亲说我想离开,请她给我一点钱。她惨然地说:'你让我少忧点心,好不好?'那一刻,我感觉她快崩溃了,心头猛然一震,就不再提离家出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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