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隐情

　　我给王江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茶。他虽然装着很平淡，但我知道他很高兴。实际上，从认识我那一天开始，他对我就有一种潜在的嫉妒。在他眼中，我的心理咨询中心和他的宏宇文化一样，都是宏宇集团的“下属单位“，可刘红对待我们却有天壤之别……我不可能专门去给他讲解我的成就（事实上他也了解），但也不想无缘无故被一个人恨上，所以就采取了既不刻意笼络，也不故意疏远的方式淡化处理，偶尔还以实际、真诚的行为展示一个学者的大度，比如上次帮他医治熊起光。这次我找他，主要想更多地了解一下花涌峰的情况，弥补前段时间对基础工作的忽略，同时也还熊起光的愿，摸一摸王江心理上究竟有多少扭曲。对于一个抱有敌意的人，要避免太多的假客套造成对方反感，所以，见面一落座，我就问：“花涌峰这段时间和同事相处得怎样？“王江回道：“现在缓和多了！虽然仍然和大家有些隔膜，但不像以前那样敌对了--只要他不敌对，别人也不会故意为难他，目前大体上处于平静状态……这应该是您的功劳啊！“这在我的意料中。

　　我说：“一个人有了倾吐的地方，对周围的人就会宽容一些，而别人感受到他的宽容，也会用相应的态度回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只要一方展示友好，就很容易化解矛盾，怕就怕双方较上劲，谁都不退，问题由简变繁，越拧越偏……“王江点点头，“您说得非常对！我真应该多向您学学这方面的经验，在这方面您比我把握得透，为人处事也很到位、得体，真值得我学学--我是真心话。“他的姿态摆得很低，这是第一次。应该不是我刚才的话起的作用……我问：“你心里有事？“他看着我，停顿了3秒钟后反问：“您不担心？“我有些不解：“担心什么？““宏宇集团的命运啊！--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我还以为您找我与这事有关呢！“王江说。哦，他指的这个。我说：“这事我知道，我当然也有些担心，毕竟它是我们的大股东嘛。好在宏宇没有绝对控股我们，我们的业务与它关联度也不大，还勉强可以应付。

　　“他叹了一口气，“哎，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啊！“接着自语道：“我当初怎么就不在自己的专业上发展呢？“我顺口问：“你学的是什么专业？“他有些遗憾地说：“本来是学食品专业的，可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一家化工厂，那个厂根本没有食品，我去后竟被安排到了宣传科！以后就一直干这一行，大学几年完全白学了！““那你怎么到了宏宇？“我又问。“当时我听刘总说想进军文化产业，搞一个文化公司，我就帮她做了一个方案，她看后觉得不错，就叫我来负责了。““这么说你以前就认识刘总？“他迟疑了一下，说：“在心理专家面前我就不说假话了……其实我和她并没有多深的关系，我是通过集团公关策划部认识她的。宏宇集团和其他企业有个不同点：其他企业推广产品总是直接宣传产品或企业形象，而宏宇则喜欢向社会宣扬他们的文化理念--我是报社文化副刊部主任，自然就成了他们重点接洽的人，就与他们熟识了。后来有机会和刘总吃了一次饭，就认识了……当然，她任命我还有一个因素：出身新闻界，熟悉媒体。““你以前不在化工厂吗？怎么……“我有点糊涂了。他解释道：“我在化工厂只干了3年。

　　在这3年中，因工作关系结识了一些新闻界的人，就通过他们进了报社，在报社干了5年的记者才混上个部门主任。““在报社做中干也不错啊，怎么又跳到宏宇呢？“我算了一下时间，他到宏宇应该是妻子红杏出墙后，不知与此有没有关系。“是啊，收入也不错，做中干压力也不大……但新闻单位太复杂了，我们报社4年就换了5位总编，每一位总编到任都会对中干进行清洗，中干成了危机感最强的阶层，好多人都凭借手中的社会资源转业了！“他说。“那……也不应该影响恋爱结婚呀。你怎么现在还单身？“我装着不知情的样子问。他的面色难看起来……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触及你的隐私。“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像我这样年近40仍然单身的人，难免惹人疑惑。“然后以释疑的方式说：“我有过一次婚姻，因为性格不合离婚了。“这与熊起光告诉我的原因差距很大，显然他在隐瞒自己最核心的秘密。就心理学来说，有秘密并不一定就有病，关键看此人自己内心的和谐程度，如果他能够处理好相关问题，不让自己背上太大的负担，就算心理健康。

　　所以，我们没必要强行去把每个人的秘密都翻出来，使别人难堪。不过，王江肯定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扭曲，他对我那种莫名的嫉妒就来源于此--生理上有缺陷的人，总是希望在权力、金钱、名望等方面取得成就，以此来补偿心理上的不平衡，我的社会地位和事业成就远远超过他，而“职位“都是宏宇集团的“下属“，他自然难以接受。但嫉妒在一般情况下也不算心理疾病，只有超出正常值才算。我对王江的定位是：虽然生理缺陷造成他思想偏激，但他清楚自己的言行，没有失控，基本可以划在正常范围，熊起光认为他有病，那是不了解什么叫“病“。我又把话题转回到花涌峰的身上。我问：“花涌峰是否了解宏宇集团目前的处境？““应该不知道。他平常不和大家聊天，下班后也没有什么社交，这些事儿报纸电视又不可能报道……“王江回答。他又说：“哎，现在这种局面，我才是最难过的：一方面担心自己的前途，一方面还得装着信心十足的样子安抚员工，感觉自己就像个戏子！“我没说话，显出沉思状。

　　他见我如此，半尴尬半犹豫地问了一句：“假如……宏宇真的垮了，您有没有办法帮我一把？“我这下明白了他今天何以如此低姿态了。看着他期待的目光，我没有立即回答，毕竟这不是件小事。想了好一会儿后，我才说：“有！帮你找一个相应职位的工作没有问题，关键是你能否满意。““嗨，到这种时候，有个职位都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其他！““你没想过回新闻界？““绝不回去！我对那个行业厌烦透了！“看来，他把那个时期所有的怨恨都怪罪到那个行业上了，包括妻子的背叛。但我一直有个疑问，刚才沉思也是在琢磨这个问题--按心理规律来说，王江因为生理缺陷而遭遇婚变，在社会交往中，他应该用“道德““高尚“之类冠冕堂皇的装饰来掩盖真相，可他为什么反其道而行，总是表白自己对男女问题的“开明“呢？我决定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我先给他戴了一顶高帽：“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感觉你是一个文化素养比较高、有道德有原则的人，但又不死板，能够审时度势处理好各种关系，比如花涌峰与同事间的矛盾，你就调节得不错--你说是我的功劳，我哪儿敢当，要不是你协调和引导，我想他与同事们的紧张关系是很难缓解的。“他显然很受用。

　　见我不仅愿意帮助他，还这么赏识他，那一瞬间，他心底里那层嫉妒之冰开始融化了。为了掩饰自己心理上的波动，他故作平静地说：“其实我还挺喜欢花涌峰这个人的，现在有道德底线的人不多，尤其是年轻一代。他的毛病就在于不成熟，什么事都直接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说：“是啊，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年轻的时候，对人情事故的欠缺，给自己增加不少罪受，但成熟后，却又发觉付出的是人性、道德方面的代价。我看到花涌峰就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所以就希望他别重复我们的老路，在成熟的同时保持原有的人格、原则……“王江听出我的话似有所指，眨巴眨巴眼睛没接话。我发现这样说达不到目的，就赶紧打圆场：“你别误会，我只是顺口感慨，没有特别的意思。“我换了一个角度：“我感觉刘总挺关心花涌峰的，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这也是我很久以来的疑问。我以为他不会太为难--不愿意说只需用“不知道“推脱就行了，没想到，他却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像是很严重的样子。我不得不再次打圆场：“哦，我随口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他犹豫了一阵，却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与您接触这么多次，感觉您确实是个修养非常高的人……“我没搭话，等着他把意思表达完整。他说：“我估计这个问题应该是与治疗花涌峰有关吧？“我点点头。他又说：“既然是刘总交代一定要医好他，我把该说的情况告诉您也不算过。再说，宏宇现在也……“我估计他要说出一个秘密来，就专注地看着他，期待下文。“刘总和花涌峰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之所以有关系，就在于招聘的时候刘总亲自到场面试，碰见了花涌峰……“我感觉这话有深一层意思，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就问：“碰见了又怎样？“王江憋了很大一口气，最后说：“刘总看上花涌峰了！--我说的不是人才的角度，而是男女的角度……“哦，天！我怔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我调整了一下思维，问：“你们公司里的员工知道这事吗？“王江说：“他们有一点感觉，但没敢往这方面去想，是想到也不敢说。我是最早知道这事的人，也是唯一的知情人。刘总第一次见到花涌峰，就是在那次面试。那天花涌峰一进屋，我就发现刘总的眼神起了变化，表露出了一种特殊的喜爱。她在问问题时，一点都没有刁难花涌峰，我甚至感觉到她在向花涌峰展示媚态……其实，花涌峰的笔试成绩并不是最好的，是我看破了刘总的心思，提出录取他……““他们是不是本来就有什么关系，来走一个面试的过场？“我有些不敢确定。“不是！虽然我无法向您复述当时的情景，但我敢肯定！“王江决然地说。我愿意相信他说的话。这些事确实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但感觉却很明白，尤其是一个遭遇婚姻变故的人的感觉。“花涌峰知道刘总的意思吗？“我问。

　　“他对这方面非常敏感，哪里会不知道！他心理上相当抗拒，但又不想丢掉这份工作，所以……“我感觉好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王江的看法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违背人伦的事儿，刘总虽然比花涌峰大二十几岁，但她也是单身，而且又是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美丽女人，并不亏花涌峰--换一个男人，想接近她都还靠不上边呢！“--所以他才会给花涌峰做思想工作，讲一些歪理论……正如我以前的分析，王江对此事的心理是矛盾的：一方面担心花涌峰受宠取代自己；一方面为了巴结刘红，又力促好事玉成……对花涌峰来说，就更复杂了：以前应聘民工都遭人嫌力气不够，如今坐在高级写字楼做一个白领编辑，这其中的差别他非常清楚……面对一个老女人的纠缠，他既不愿又不敢拒绝，只有把怒气发泄到周围同事身上了……对外，他还要不断证明自己靠的是能力，不是卖身……这些，他对我都隐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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