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牌

　　星期一早上进到办公室，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一个给花涌峰，一个给电台那位女主持，通知他们我已经回来。我知道，他们都在焦急地等着我，尤其是那位女主持。打完电话，拿上笔记本，我来到会议室--周一早上开例会，全中心的人都要参加，这是多年的规矩。本来，会议的重点应该是我通报心理学年会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全国同行的新经验和新成果，可从昨日高晓琼的电话中我得知，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于是，我放下北京方面的话题，直截了当地谈起了这次政局动荡与我们的关系。我说：“政府与我们合作是基于我们的实力，其中没有'权钱交易'之类的勾当，我们不怕任何调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取消了与政府的合作项目，我们还有那么多企业业务，仍然可以活得很好，而且我们还可以开拓更多的企业业务，没什么好怕的……至于宏宇会不会出事，我们可以不管它。

　　这些年来，我们的业务从来都没依靠过宏宇；刘红虽然是我们的第一大股东，但并不绝对控股（我这些年来通过扩股的方式去掉了她的绝对控股权，已经做好了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她现在持有的股份无论冻结还是转卖，只要我们几个不内讧，中心的格局就不会改变。“我说的道理大家都懂，只是面临这么大的动荡，对未来把握不定，有些不安而已。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们很清楚自己在这座城市乃至全国同行中的地位，这种“无形资产“的威力是不可小觑的，无论哪一级官员，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故意打压我们的。不过，作为中心的法人代表、第二大股东，我不仅对企业的经营发展负有责任，也应该维护大家的社会地位。我当众做出两点表态：“第一，我将在几天之内搞清楚这次事件对我们的影响程度；第二，如果无法避免冲击，我将动用所有高层关系来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语末，我意味深长地一笑，“此事对我们不一定是坏事，或许还是好事呢！“大家不明白这一笑的背景，但这无所谓，我估计他们很快也会像我这样笑了。例会结束后，我马上动身去打昨天想好的那一张牌。这张牌就是本市第一号人物--市委书记朱大可。

　　朱大可刚上任不到一年，是从东北调过来的，与地方势力没有太多纠葛，这次震荡应该动摇不了他。这是我决定动用他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朱大可虽然是由省委任命的，但他实际上是中央特派干部。中央派他到这里来，是有着明确目的的。近年来，随着城市开发的深化，这座城市原有的老工业与新产业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形成了以私营企业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围歼国有老企业之势，新老冲突不断发生……与此同时，前几年累积下来的大量下岗职工因为无法安置，怨声日甚，游行集会时有发生，这让中央非常忧心。为此，中央专门从东北老工业地区找来朱大可，希望他用在东北的经验解决这里的问题。有这两点为基础，我认定他不会在这次风暴中倒台。不仅不倒台，甚至还有可能高升。从现在的情况看，他的任命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背景--中央在做好彻底打击腐败之前，事先安排了他这个稳定局势的桩脚。我之所以能够用朱大可，在于一层特殊关系。关于这一点，无论中心的几位医师，还是神通广大的宏宇老板刘红，都不知道。我与朱大可是在北京认识的。当时他刚接到调令，上京接受领导的谈话。在这期间，他抽空拜访了一些高层领导，而我就在一位领导的家中与他不期而遇。

　　相遇时我只是礼貌性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但领导却指着我说：“他就是你上任的那个地方的人，对情况很熟悉，或许还能够帮上你的忙。“朱大可记住了这句话，上任后对我视同己出，厚爱有加，甚至在做某些重大决策时，还来征询我的意见。我当然不会得意忘形地去干预他的政事，所以就尽量避开他的权力，以朋友的方式交往。他对我的做法很欣赏，也随即调整交往方式，使我们的相处变得和谐默契起来。当然，我也遵照那位领导的要求，尽量给朱大可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他初来乍到，对基层的许多问题都缺乏了解，我就将他需要的资料、数据、民众心声等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使他有了充足的行政依据。他上任来，每一项措施都有强烈的针对性，而且具体实在，令政界侧目，其中多少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今天去找他，表面的借口是送一份“薄礼“给他。近一年来，朱大可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安置下岗职工上，在他的推动下，全市不仅切实完善了最低生活保障制度，还制定了许多鼓励就业的政策，比如对吸收下岗人员的企业实行税收优惠，这些措施使得就业率大幅提升，缓解了社会矛盾。

　　最近，他又参考西方就业体制，下令各区县政府，针对那些没有专业技能的“老大难“人员，开办就业培训班，给这些人以新技能，促使他们向新产业转行。这项工作由他亲自主抓，并作为政绩考核指标，各区县当然不敢怠慢，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把班办起来了。但因为上得匆忙，再加上强调要多样性，各地的培训班课程也就五花八门、良莠不齐，严重缺乏专业特色培训。我送的这份“礼“虽然薄，但有特色：免费对学员进行就业心理训练。没有失过业的人可能不了解，长期失业的人，心理问题是相当严重的，严重得不亚于缺乏工作技能。如果这些心理问题解决不好，即使再次就业，也有可能再次失业。所以，我这份“礼“虽然薄，却是除了工作技能外最实用的东西。在市委门岗处查验证件后，我来到市委大院里的1号楼。走进朱大可的办公室，秘书小于正低头写着什么，我问：“小于，朱书记在吗？“于秘书认识我，热情地答道：“在！正在给两位部长布置工作呢。“我说：“那我等等。“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于秘书倒了一杯茶给我，陪着我闲聊起来。我不知道里面是哪两位部长在接受指示，但没乱打听，我知道党委机关的规矩。约20分钟后，市委组织部部长和宣传部部长从里面出来，面色有些凝重。认识我的宣传部部长对我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匆匆而去。小于进到里间，我听他对朱大可说：“韦博老师来了。“朱大可说：“快请他进来呀！“小于出来对我点点头，我会意地一笑，拿起手包进了房间。朱大可一见到我，就友好地说：“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这段时间我很少在办公室，你运气真好，今天碰上了，再晚一点，我又要出去了！““嗨，事儿不大，我也是顺道过来的，打电话就显得太严肃了。“我撒了一句谎。没等他回应，我直接就说：“看你们这里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省里的动荡没影响到你们啊。“一般人打听消息，总是先隐藏意图，撒些烟幕弹，看准时机再问，其实这是很愚蠢的，一旦对方恍悟过来，会非常厌恶你，而我就故意把来的借口放到后边，装着随口问了想问的问题。

　　朱大可面色有些严峻，压低声音说：“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这次事件对市里的影响很大，涉及的人相当多。林云山现在还在省委那边，他可能保不住了！“一听这话，我脑中就浮现出宏宇庆典那天林云山市长讲话的场景，现在我才明白当时心中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我没露声色，随口问道：“哦！那……省市两级班子都得调整了？“朱大可点了点头。我又问：“你会不会动？比如上调省委。“他摇了摇头，说：“这个时候我恰好不能走，必须在这里稳定局势。再说，我刚来一年，中央交办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走不了。“他这么一说，我踏实了：只要他不走，一切就没那么可怕。虽然我们和政府有关的合作项目他并不完全清楚，但我马上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见面的“寒暄“到此结束，接下来该是我谈正题。我把“礼品“亮给了他。他听后很高兴，“这是在帮我啊，我怎能不接受呢？“随即他马上疑虑地问：“你手下只有几个人，全市这么多培训班……““人手不是问题，我可以再增加……另外，我想改变一下和教育局的合作方式。

　　“我回答。后面一句话引起了他的重视，“哦？怎么改？““我建议在全市各学校设立专职心理教师，让专职教师负责普通性的心理问题，我们的医师从日常的心理辅导中脱离出来，专门解决那些有病的学生。这样，我们也有精力来培训下岗职工了。“他很赞同我的提议：“你这个建议不错！学校设立专职心理辅导老师的新闻我都看过好多了，就我们这个地方还没有搞！--哎，我们太落后，什么都落别人的后面，其他城市下岗职工问题早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却才开始……“他想了想说：“你等等--“然后看了看桌上的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只听他对着话筒说：“是老姚吗？你现在有没有空，麻烦到我这里来一下……“他对我说：“姚副市长是主管教育和民政的，这两件事正好都归他负责，把他找来一起商谈一下。“市府和市委隔得不远，没几分钟姚副市长就到了。朱大可把我刚才说的内容简单转述了一遍，然后说：“我觉得老韦的两个提议都是合理化的好建议，我们应该采纳。

　　你是主管这两个口子的，你看如何？“他的话实际上已经把调子定了：只能讨论怎么做，不能讨论能不能做。姚副市长说：“给就业人员进行心理培训这是'及时雨'，我们正想加这方面的课程呢！现在老韦主动来帮助我们，那就太感谢了；至于学校设立专职心理辅导老师这个问题，全国许多地方都有了，只是我们市还没开始，目前主要的问题是缺老师。“我说：“我们可以帮教育系统培训专职教师。你们把合适做这项工作的人推荐出来，由我们开班培训。等培训的老师达到要求后，我们的医师就不再跑学校了，专门负责老师的进修、培训。“姚副市长说：“我觉得你的想法可行！这么做下来，也应该是教育事业改革的一部分。“他想了一下，说：“我马上通知教育局，叫他们和你们具体协商。“朱大可和我对望了一眼，对他的表态很满意。之后，朱大可叫于秘书安排姚副市长和我到市委食堂吃午饭，而他自己则要赶到省委去。姚副市长说：“干脆到市府食堂去吃吧，我把教育局局长叫来，边吃边聊。

　　“于是，我、姚副市长和教育局局长，在市府食堂里，吃着5元一份的工作餐，讨论起全市教育系统的一场改革来。工作只谈了一会儿，姚副市长就扯到其他话题上了，他不停地说自己所分管的系统多么清贫，而他又是多么清廉……我听懂了他的话--他是在划清与其他市领导的界线，他希望我帮他靠上朱大可这棵不倒树，别受这场雷雨的打击。我也就若有若无暗示可以帮助他。饭后，他把我和教育局局长送到大门口，自己回办公室去了。这时我觉得该解决另一个问题了。我装着随意的样子提起了艺术学院的事，教育局局长恼火地说：“现在本是多事之秋，偏偏教育系统又出这样的丑闻，真令我们难堪。“我说：“其实你们这一级是很好挽回形象的，关键是要显示出来你们的态度和决心。“跟着又补了一句：“刚才朱书记谈这事时还在说，这样的事教育局竟然没表态，难免让社会有看法。“局长忙说：“我们怎么没表态？我们已经在全市开展道德风尚教育了！“我呵呵一笑，“那是虚的……“为了让他明确目标，我说：“听说那个校长并不了解艺术学生的特点，管理不那么对路……“局长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校长已经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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