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薄纸
心理学年会的会期并不长,实际开会的时间只有三天:前两天主要是交流最新研究成果,方式是作者宣读自己的论文,大家发表评论;第三天则对协会的具体事务进行通报、讨论、审核,理事会换届也在这一天进行。不过,理事会为4年一届,这一届是去年刚选举的,还有3年的任期,今年就没有这一项议程,会议仅就协会经费使用和未来一些工作安排进行了审查和讨论。这一天的讨论结束后,会员们就陆续离开京城,回各自的地方去了,而我却多出了一项繁重的工作:整理文稿。每一年研讨会提交的论文,我们都会汇集成书公开出版,具体负责人就是理事长张一弓和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副理事长。张一弓年龄已过八旬,是中国第一代心理学研究者,在业界享有很高的威望,协会成立至今,理事长一职一直由他担任。但实际上,他担任理事长只具名誉性质,不怎么过问具体事务,主要事情还是几个副理事长定夺。三个副理事长中,其他两人都不喜欢处理文稿,只有我这个经常写书的人有这份爱好,所以,汇编的事实质上由我一个人全权处理。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把近百万字的书稿整理规整,交给有合作关系的出版社。这之后,我虽然没什么事了,但还不能马上离开,主要是怕出版社的编辑对一些专业问题搞不清楚,需要及时协调。等在京城,总不能每天待在宾馆睡觉,我就利用这段时间去拜会朋友、领导,展开一些社交活动。我认为,单做一个医师可以不在意这些交往,但要发展事业,这些交往就必不可少。在我看来,无论是什么事业,若想长盛不衰,都必须重视这一点。在人们眼中超凡脱俗的佛教,其实也抱有这样的理念。比如著名的寺庙少林寺,自从诞生那一天起,就在刻意与政权当局保持合作与协调,从没与政府发生过对抗。这座寺庙能够千年永固,与他们这种和谐的生存观念有很大的关系。现在许多文艺作品把少林寺描绘成反封建政权的“正义“之师,渲染和尚怎样使用暴力,这完全是对少林寺乃至佛教的误解。与普通朋友交往,其实很简单,见见面、吃吃饭、聊聊天……但对高层领导却不能这么随便,必须专程拜访。
这些领导在年会开始前,都通过自己身边的人打电话来表示过问候,有的还直接对我个人表示了关怀,我拜望答谢,是自然顺调之事。张一弓老先生因为年龄的关系,已经没有精力陪我参与社交活动了,但他作为我们的老前辈,在学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此,在行将离京之际,我专门登门向他辞行。老先生见我要走了,很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呀,又是一年了!“我附和道:“是啊,每天像陀螺一样转着忙,都没怎么感觉!“张老说:“看到你们取得的成绩,我很欣慰。像我年轻的时候,虽然对某些问题有疑问,也不敢去想啊!“我说:“这应该得益于时代的进步,您当年一个人孤军奋战,比我们难多了!“我这话是由衷的。改革开放以前,中国的心理治疗几乎是一片空白,凡有类似的行为都会被当做唯心主义批判。张老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着匮乏的外文资料,进行心理学的研究和临床治疗,开创了中国心理治疗的先河。现在看起来,他当时的治疗只是一些安慰、宽解之类的心理调节,但在那个时代,已经冒很大风险了。对于中国心理学界来说,他是公认的前辈、泰斗,他的地位无可替代。
张老淡淡一笑,没有顺着我的话借题发挥,因为他从心底认为自己的历史功绩不值得夸耀--心理学专家在成为专家之前,基本上都从根本上解决了自身的心理问题,都能够泰然面对人生的荣辱悲欢,张老就是一个典范。张老说:“人到了我这样的年龄,会比以前更多地思考生命问题,你在会上提交的论文倒给了我一些启发。““我也只是一个思路……“实际上,心理医师(尤其是催眠师)对我论文所涉及的内容并不陌生,况且我也没有给出什么结论。张老叹声道:“是啊,我们这些人仿佛摸到了生命的某种奥秘,但它究竟是什么,却总是搞不清楚。几十年来,我有好几次都感觉和命运只有一层纸的距离了,可就是无法捅破这张纸!“我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离它很近,可就是摸不着。“听完这话,也感喟道:“想我做学生的时候,可是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啊,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思想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张老点点头,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基本上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尤其是施展过催眠术后,都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全新的认识--关着门说,我们已经不算唯物主义者了!““但如果我们认定主观意识在某种程度上是第一性,和'上帝造世说'有什么区别?绕这么大一个圈,最后又回到宗教里,从心底来说,我很不情愿。“我说。张老又点点,表示理解我的感受。作为心理学界的同行,我们虽不属于同一代人,但很多问题是能够互相体会的。隔了几秒钟,他说:“最近我在想,或许我们局限在物质和精神的二元选择中,本身就是一个狭隘的、浅薄的行为。不是有句话吗--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默想了一会儿,说:“可我们除了这二者外,没有办法知道其他,这其实也就是您说的那层'纸'。要是有办法捅破它,我们就跳出去了!““对!这才是问题的难点--即使我们想冲出去,也可能毫无办法。我们只能在上天给定的范围内,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撞,能否撞到一丝缝隙,那也只能是上天的恩赐--人类很渺小啊!“张老如是说。我默然无语……聊了两个多小时后,我看时间不早了,就起身告辞。
张老送我时,随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把封面亮给我,“这本书你看过没有?“我看了看书名:《金刚经到底说什么?》,回道:“没有。《金刚经》我倒是读得很熟,但解说《金刚经》的著作却看得不全。“张老说:“呵呵,这是一本杂牌书,不在佛学著作内。书的作者显然没理解到佛教的本质,想法也很幼稚,他自己的所谓'理论'也难以自圆其说……“既然一无是处,为什么介绍给我呢?张老笑了笑,说:“我在做'无头苍蝇'时瞎撞到它的。它虽然没有多大价值,但对佛法乃至生命、宇宙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说法,可为我们的思维提供一些新元素--有时候,儿童的话都会给我们启发呢,何况一个成年人写的书?“张老把书递给我,“你应该清闲了吧?就拿它消磨今晚的时间吧--挺有趣的,或许能得到意外的启发也不一定哦!“当晚,这本书成了我在宾馆唯一的消遣品。张老说得没错,这本书的作者显然研究佛教多年,却根本没有进入到佛法里面去。主要是他没能够体会到佛法对身体切实的改变,只能站在“说理“的角度来阐述观点。--航船一开始就偏离了航道,船长却为自己的错误画了一张看似合理的导航图。
这本书认为,《金刚经》乃至佛法根本不是教人修炼的,而是讲解“宇宙--生命“这个大系统的,“西方极乐世界“指向的不是宇宙中的某个地方,也不是什么“彼岸“天堂,而是指“宇宙--生命“这个大系统未来发展的方向,是一个“矢量“,“宇宙--生命“系统会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它这样解释世界: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乃至社会的发展变化,都是“宇宙--生命“这个大系统的因缘所致,近者为因,远者为缘,缘缘互连,环环相扣,所有的事物,包括人的思想、意识,都是因缘在某个瞬间相合的表现而已,个人操守的好坏也是因缘所致,其未来发展仍然是因缘的组合、离散!书中说,个体人一旦存在,就是“宇宙--生命“系统的“果“,这个“果“是无法改变的,哪怕他是神、是仙,都不是他个体修行的功劳,都是“宇宙--生命“系统整体因缘使然,都是法身的幻化身。幻化身改变不了自己的因缘,却又是其他“果“的因,包括它自己未来之果的因。人心只是“宇宙--生命“系统中无量因缘运动的一个显示器,完全要受系统整个网络的制约,人的每行每动每念皆非“我“在起作用,而是整个系统的作用,“我“只是显示而已。
人们以为“我在做主“,其实是一个误解、一个错觉,他什么主也做不了。换句话说,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并不是人自己决定的,是各种因缘关系在他身上的体现。他做了好人,并不一定得好报,做坏人也并不一定遭报应,那要看各种因缘的组合。当然,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将成为他未来的因缘之一。书中还说,“佛“的本义是觉悟,这个觉悟是相对于“宇宙--生命“系统本体的觉悟,但不是觉悟后就成为“神仙“,觉悟后的人仍然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只是思想上的认识;个体的任何觉悟,都是“宇宙--生命“系统整体的觉悟,它本身也是“宇宙--生命“整体运动造成的--个体运动是整体因缘的显化,这个“显化“也必然反馈到“整体“。作者认为,释迦牟尼能够“觉悟“成“佛“,并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神通“,而是“宇宙--生命“系统本有的功能在他身上显化出来,这种显化也可以在一切众生身上显化。它之所以在释迦牟尼身上显化,是各种因缘的关系。
这本书明确地表明了一个观点:所谓的“轮回转世“,实是个体因缘的连续性,就像冰雹落地一样,落到肮脏的地方就会被污染,落到干净的地方就洁净;肮脏的水蒸发后可以和其他水分子组成荷花上的晶莹露珠,洁净的水被人饮用后化为排泄物,又转为污--在每一个转换中,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但又有原来的你,你不是你,你又是你。作者斩钉截铁地说:作为个体人来说,死了就没有了,存在的只有因缘关系。
比如肉体的因缘,可能会化作肥料促进植物生长,成为另外一个生命的一部分,也可能骨灰撒入大海,成为鱼的食物,鱼吸收营养又繁衍生息;死掉的人的思想可能会通过文字或者其他方式,影响到其他人,但他的本体是真的消失了,不存在了!没有什么转世,没有什么轮回,什么都没有!作者认为:“上帝“确确实实是存在的,那就是“宇宙--生命“系统本身,这个“上帝“既不在自己之外,也不在自己之内,同时又哪里都在。他说,那些有超常本领的人,其实也很正常,就如同工厂制造的灯泡,有的亮度很小,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有的却能够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这些人有的可能一生下来就显出功能来,有的会很晚才突显出来,这个区别也是像灯泡一样,是由制造过程决定的,不是灯泡自己修炼出来的。但他对人类结局的描绘还不错。他说,包括人类在内的众生最终都会成“佛“,众生都是“化身佛““未成之佛“,因缘一到,非成佛不可,不管他是什么人。释迦牟尼本人的悟道,意味着“宇宙--生命“系统“帝网珠“似的死结已经打开了口,一环开,环环开,这是因缘。
而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认为人不必悟道,不必修炼,全凭因缘关系就可以解脱到达“西方极乐世界“。他的理由是,当释迦牟尼发愿“灭渡一切众生“时,他的因缘已经遍及众生,就如同把一滴水倒进了众生的大海里,不管众生之缘、之欲显像如何,作为因缘之一,都必然归入“宇宙--生命“系统的矢量--成佛。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一切都是宿命,人的任何挣扎都毫无意义,包括我和张老这样对生命的探索。从这些话可以看出,他没有在佛法中切实感悟到什么,甚至连财政厅厅长那样的感受都没有过,所以才用嘴来理解佛法。其实,佛法是需要用心体会的,很多东西是无法言语的。显然,书的作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站在佛法之外,他还按照自己的逻辑对目前的社会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大可不必对社会上肉欲横行、道德沦丧耿耿于怀,正是众生的贪、众生的“五浊“,滋生了“西方极乐“的莲花,佛的愿力、历史的矢量,会自动淘汰一切邪法、恶法、丑法……这话说起来也有一点道理,不是有“大乱才能大治““人人为恶,实为人人不能为恶“这样的辩证法则么?但它显然不是我们想要捅破的那层“纸“。我突然想:要是花涌峰听到这样的说法,该做何反应?
(https://www.xdlngdian.cc/ddk46488/245597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