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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考验 1


  早上一到办公室,我就给王江打了个电话,要求他做两件事:1.找花涌峰谈话,就说韦博已经证实他没有病;2.当众宣布韦博的结论,提醒大家此事到此结束。王江有些诧异:“按你这么说,他没有问题,是我们冤枉了他?“我笑了一下说:“我没说你们冤枉他,但我希望你这么做,你这么做了,他才会信任我,这是我昨天对他做的承诺。““可……他究竟有没有病啊?“王江想得到一个确切答案。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五一节'旅游的事你知道吗?“他迟疑了一下,说:“那次我没去。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后来我也听说了……因为事先说好不带女朋友和老婆,公司又没女员工,所以大家都放纵了些。说白了,也就增加点情趣。可花涌峰非得把大伙儿当坏人看,大家当然不高兴了,发生了点冲突,但没造成什么后果……这与他失忆是两回事儿,说他有病绝不是故意陷害他。““呵,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使他在公司里处于孤立状态,时间久了,可能会出问题。我希望你以领导的身份宣布他没有'失忆症',是给予他一种精神安慰,让他觉得领导还是关心他的。“我解释道。

  王江沉吟了一下说:“让我想一想,看能否既达到你说的目的,又不让其他人难堪。“他的态度我很理解,作为一个领导,当然得考虑到整体,不能因为照顾一个人而伤及大众。其实,我要求他这么做,除了已经说出的理由外,还含有一个价值判断:不管花涌峰行为上有没有过分之举,在本质上他没有错。我的行为实际上带有声援的意味。这么做似乎超出了治疗的范畴。放下电话后,我有些疑惑自己的行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患者,没理由给予特别关怀啊!但转而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不就要求同事和领导配合吗?这与要求家长不过分责备孩子没多少区别。正想着,电话响了,我下意识地拿起话筒“喂“了一声。电话里传来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是韦博老师吗?“一听就知道,她是宏宇集团董事长刘红。刘红是我们“心理咨询中心“第一大股东,也是创办人之一。7年前,声名鹊起的我和宏宇集团老板刘红同时荣获本市“杰出贡献奖“,我们在颁奖会上相识,其间有过短暂的交流。我对她“把心理咨询做到企业“的建议很感兴趣,下来后主动和她进行了商谈,得到了她的投资。我从此离开有编制的事业单位,开办了这所咨询中心。

  当时我占40%的股份,刘红占60%,我的40%都是知识产权和个人名望以无形资产入股,刘红的60%却是实打实的现金投入。由于资金有保障,我们运作了几次有影响力的社会活动,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再加上我在业界的名气,几年时间里,我的中心就成为国内著名心理咨询机构之一……虽然多次扩股已导致刘红失去了绝对控股地位,但她是大股东和创办人这个事实,谁也不会否认,我更不会。刘红在电话中说:“过几天就是宏宇集团十周年纪念日了,我们准备隆重庆祝一下,您是社会知名人士,又是我合作的一个成功范例,一定要赏脸哟!“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宏宇的请柬一周前就送来了。我答道:“好的,我一定参加!“对于重要的客人,派人送请柬后,再由老总亲自电话邀请,是显示尊重,但我觉得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刘红在电话中对我们心理咨询中心的发展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并一再声称,她的这笔投资非常正确,是我使她的投资不断增值,她要好好感谢我等。这些话对别人说,可能会使对方很温暖、很感动,但我知道她后边还有正题,就随口“嗯,嗯“地应着,等她说正事。

  她大概觉得我已经被感染,亲热度拉近不少,就说到了主题:“听王江说,他公司有个员工找您看过病?“果然是这事儿,看来,王江接到我的电话后,转身就给她汇报了。王江可能认为我不愿接手这档麻烦事,在敷衍。我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然后说:“花涌峰肯定有病,我已经确诊,我也肯定会给他治疗。我叫王江那么做,只是希望他配合我。我没给王江说清楚,是担心他把握不好,被花涌峰看穿,给治疗带来障碍。“刘红连声“哦,哦“表示明白,最后她说:“这样吧,我叫王江按您的要求做,具体情况我也暂时不告诉他,医疗费由集团财务和您结算。“我说:“好的。“然后互相客气了一番,挂断了电话。刘红的电话使我多出了一个疑问:她和花涌峰有什么渊源?难道仅仅是领导爱惜人才?--亲自主持下属企业的招聘,一眼相中花涌峰,看上去怎么都像事先安排好的。

  可要是她和花涌峰有特殊关系,怎么不知道花涌峰有病呢?难道花涌峰是为了隐瞒和刘红的关系,故意“忘记“往事的?要是那样的话,花涌峰不仅瞒过了同事,也瞒过了我!可要瞒过我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师,几乎不可能!况且,若真是这样,刘红应该清楚花涌峰的动机,她为什么还要积极“治疗“花涌峰呢?这个疑问带给我一个从未有过的课题:病人究竟有没有病?疑问正在脑中盘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前台小姐打来的,她说:“韦总,有两个人要见您,但他们不肯出示证件,也不说自己的身份,只说是您的朋友,说您见了就知道。“我说:“你叫他们接电话。“电话那边一阵拖动电话线的窸窣声音,然后就听见一个地道的京腔口音:“喂,听我说,韦总,我们是从北京来的,专门找您有事儿。“我问:“可你是谁呢?““见了不就知道了吗?--我们面谈,好吗?“我翻了一下日程表,看上午没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就答应了。几分钟后,两个中年男子进了我的办公室,年纪稍轻的那位进屋后,谨慎地关上了门。来人很客气地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和善地点点头,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年长的那位从皮包里摸出一个证件递给我,“我们是中纪委的。“我接过一看,是一个印着国徽的工作证,封皮上赫然写着“中国共产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我没见过中纪委的工作证,辨不清真假,看了一下就还给了他。来人郑重地说:“我们找您,是有重要的案子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请讲。““我们正在调查一桩腐败案,其中涉及财政厅厅长,听说他最近在您这里治疗,我们希望您能提供一些线索。“竟然是这事!这……这怎么办?他们说的财政厅长就是我手中正在医治的那个病人,而我之所以接治他,并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是他妻子的请求。我和他的妻子以前并不相识,初一见面时还令我比较反感,是她表现出的无助和哀伤打动了我。那天,这位女士不顾工作人员的安排,直冲冲地找到我的办公室,态度傲慢地要求我出诊。我对她说,我们这一行没有出诊的习惯,什么病人都得到这里来治。她拗不过,不得不说,她无法把丈夫带来,因为丈夫不承认自己有病。

  我认真地告诉她,我们之所以不出诊,是因为这种治疗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医师只有在自己设定的环境内,才能把治疗技术发挥出来。后来,她放弃了傲慢态度,用诚恳的语言求我。我耐心地告诉她,我说的是真话,而且还告诉她,我只是一个行政人员,不做专业临床治疗。她见我这么坚决,咬了咬牙,说出了丈夫的身份:省财政厅厅长。也许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大人物,说出来后紧盯着我看,想看我有什么反应。可她有点失望,我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其实,这样的职务对我来说,太普通了。我成名以来,结识的官员早就不计其数了,别说一个厅级干部,就算是中央领导,我也不陌生。她着急了,不停地求我,还不断地恭维我,说我是全国顶尖的专家,我不救她丈夫,就没人能救得了。我对她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推脱,我已经很久不接诊了。她哭了,边哭边说,家里有两个孩子在上学,她和丈夫的父母都还健在,如果丈夫倒了,整个家都完了!我不能把一个哭着求助的人推出门,这是任何一个心理医师都不会干的事。我叫她安静下来,说说具体情况,再商量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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