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进京举报 2
叶志说:“我准备上访,我不信有五十多户拆迁户的联名上告信,还有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在那摆着,想毁都毁不了,上面会视而不见?”
刘峰说:“你是指‘白宫’办公楼?对,这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可以扳倒他的证据。”
叶志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叶志来到位于东城区西甲胡同的国家信访局,只见这条僻静的小街上人头攒动,四面八方带着不同目的、不同诉求的人纷拥到这里。
以前叶志对越级上访很反感,认为事情还要下面来解决,都往北京跑只会给上面添乱。经过这一系列的挫折之后,他不这样看了。当初“白宫”建筑群落成后,媒体一曝光,星江省纪委也组成了调查组,可到向阳调查后不了了之。莲花村的上访户到省信访部门跑的次数不下百十次,可结果呢,问题仍然在那摆着,反而被“妖魔化”了,这些上访的人被认为有精神病。
叶志知道自己是党员领导干部,如果越级上访按党纪政纪是要受处分的,而且他也知道举报的后果,但他豁出去了,已经把生命置之度外。两年前郴州官场的那场“地震”,完全是举报人坚持不懈地举报、群众不断地上访和媒体盯住不放的结果。叶志想只要提供的线索越多,媒体关注的程度越高,腐败的盖子就越难捂住,秦威的日子就不好过。
叶志来到一个候访大厅,里面挤满了人,等了好长时间才轮到他。他将材料交给工作人员,又等了好久,出来一名年纪大些的工作人员,拿了一个表格让他登记。叶志登记完后,那名工作人员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人说:“这是你们星江省信访局的汤主任,你的事情就交由他处理了。”
汤主任表情冷峻,对叶志说:“叶志同志,作为组织同志,你应该相信组织。你别以为像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得到中央领导的批示,如果这样,中央领导就是神仙也忙不过来。我们党员是讲组织纪律性的,要下级服从上级,一级服从一级,全党服从中央,当然党员干部也不是规定不能上访,我们信访部门就是要保证干部群众的话语权,让他们充分表达意愿。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会认真调查处理的,刚才已经备过案了,现在我们给你安排住处,明天如果你同意,我们就一道回去;如果你不同意,就先住下来,然后我们再商议解决问题。”
叶志看见汤主任后面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青年,心想他们一定是接访的,就是要把自己“接”回去,免得在北京“惹事”。
叶志说:“我想在北京玩几天,我有七八年没来了,北京的变化真大,尤其是奥运会后,北京变得更漂亮更美了。”
汤主任脸拉了下来,说:“这恐怕不行,等你的事情了结之后,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哪怕在北京定居也行。只是目前这种情况不行,请你理解我们工作的难处,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们都跟着倒霉。张科长,你负责把叶志同志安排好。”
一个年轻人过来,对叶志彬彬有礼地说:“叶志同志,我叫张恒,请你跟我们走。”
叶志说:“我有腿,不会跟你们走的。”
张恒说:“根据信访条例相关规定,你作为党员领导干部越级上访是不对的,可以先对你进行党纪政纪处分,然后再解决你的问题。现在是国庆节前夕,像你这种行为完全可以以扰乱社会治安、影响社会稳定予以拘留,我劝你还是配合我们工作。再说你也需要我们的支持,我们要互相支持,你先支持我一下,然后我们再支持你解决问题。”
叶志知道自己的材料递上去后,就已经给他们捅了娄子、添了“麻烦”,见这种情形,只好答应跟张科长走。
出了门,张恒手一招,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开过来,他拉叶志上了车,载着叶志往郊区方向飞驰而去。
车子在街上七弯八拐,行了约两个多小时后,才来到一幢两层小楼前。叶志看到楼前挂着“宏源宾馆”的招牌,但不知这个宾馆在北京的什么位置。
张科长领着叶志穿过楼房,右转穿越一条20米长的走廊和一道平时封闭的木门,来到后面的一排简易房前。他对叶志说:“你今晚暂时就住这,这里条件不是很好,今晚就委屈一下,如果你明天不走的话,明天我再重新给你安排地方住。”接着,张恒走到屋前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前,对他们低声说了几句。
一个壮汉过来,对叶志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叫程强,你的食宿由我来安排,现在你跟我来。”
张恒边离开边回头看了叶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蔑视的笑意。
叶志跟着程强进到简易房内,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躺坐着几十号人。叶志打量了一下,只见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内,包括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大厅,其他部分被分割成很多十平米左右的小间。每个小间内像大学宿舍一样摆着五到六张上下铺的床位,一些铺位上凌乱地堆着破烂铺盖。
叶志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拿眼睛盯着他看。这时,屋角一个长着瓜子脸、细长眼睛的年轻姑娘正坐在简易床边整理衣服,程强斜了她一眼,看到她底下还有一个空铺,就对叶志说:“你就睡那里。”
那小姑娘看见程强,说:“叔叔,这里不让出门吗?我中午还没吃饭,肚子饿得厉害,能不能帮我买两包方便面?”
程强眼角闪过一丝淫邪的目光,冲小姑娘说:“吃晚饭还早呢,你拿钱来我替你去买。”
小姑娘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10元钱,递给了程强。程强出去了,很快就带来了两包方便面。小姑娘给自己留了一包,将另一包递给叶志,说:“这位爷爷,您刚来肯定还没吃中饭吧,这包面给您了。”
叶志上了张恒的车后,一路上没停就被拉到这里。他央求在路上吃点饭,张恒说:“到宾馆后有饭给你吃,都安排好了。”叶志跟程强进来时就问在哪里能吃上饭,程强告诉他中饭已吃过了,要吃只有等晚上了。叶志央求出去买点吃的,程强一听火了,大骂他一通,并随手将过道上的木门锁上了。
叶志接过面,感激地看了小姑娘一眼,问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说:“我是星江省罗田市人,叫何英。”
叶志又问:“你这么小,到北京做什么?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何英的脸色有些黯然,眼角有泪光闪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在建筑工地摔死了,那个包工头把法院里的法官买通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赔。我这次到北京就是来告状的,刚到最高法院门口,就被人带到这里来了,我比您早到这里半个多小时。您是为什么事呀?我怎么称呼您?”
叶志说:“我呀,是来告贪官的。我姓叶,叫叶志。”
何英脸上有了一丝光彩,说:“现在贪官太可恨了,颠倒黑白、是非不分,都是他们作恶造成的。叶爷爷,您说可是?”
叶志点了点头。这时,一些妇女和老头也围拢过来,大家听他说是来告贪官的,和自己的目标一致,因而也都认同了他。
一个自称叫刘汉的老头对叶志说:“叶同志呀,你不该到这里来。这哪是什么宾馆,根本就是关押我们的地方,等地方的干部来把我们押回去。我到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发现这个宏源宾馆和星江省驻京办有着特殊的‘业务关系’,驻京办给他们钱,按人头收费,每人每天20元,宾馆负责看管我们,不让我们跟外面联系,只等地方来人把人‘接走’才算完。”
一个中年妇女说:“我到北京反映村里书记打人的事。我爱人说了村里书记几句,被他知道了就派人把我爱人的腿打折了,我到处告状都告不赢他。现在我到这里十多天了,没有人过问此事。”
叶志说:“你们不能出去吗?老待在这里总不是事呀。”
中年妇女苦笑了笑,说:“我难道不急吗?家里丈夫孩子还盼着我回家呢。我曾经敲门要出去,一个看守就打了我一顿,按着我脖子将我推倒在地。我扶着床半天才起来,又挨了那个杀千刀的两拳,到现在身上还疼。我说要告他,你听他怎么说:‘随便告!’打了人还理直气壮,你说这还有没有王法?”
刘汉又说道:“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被带进来,也有人被带走。这些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人到北京只有一个目的:上访。但很快就被老家的工作人员找到,并告诉他们:‘找个地方,管吃管住,解决问题’,其实就是把你看起来。带你进来的那个人,我们私下里都叫他‘强仔’,脾气很暴躁,随便找理由打人,一次我到厨房用了洗手液,就被他踹了一脚。”
叶志问道:“警察不问吗?”
刘汉说:“关键你出不去,警察又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以前有一个叫王云的妇女也曾向警察寻求帮助,她被打之后努力争取到输液的机会,逃出宾馆外拨打了110。在警方介入后,她终于因此被调出这间大房,享受了对面二楼5平米小单间的待遇,那里有被褥、枕头和小电视。”
叶志拿出手机,准备给刘峰打个电话,发现这里却没有信号。刘汉看见了,说:“这里手机信号是被屏蔽的,就是不让你跟外界有联系。进到这里,除非老家来人把你‘领走’,否则你就别想着出去。你看到那边的那扇大铁门了吗?那个门通常只有饭后才打开一小会儿,让你看到点阳光,其余时间都是关着的,门外是围墙。另外,我们进来的时候小木门除非有人进出才开,平时都是锁着的,至少有五个身强力壮的人‘看守’。”
简易房里环境实在糟糕,空气十分污浊,厨房和厕所连在一起,厨房门口摆放着仅有的几样菜是带瓤的冬瓜、咸菜和老茄子。三十多个人只有一个厕所,排队往往要二十分钟。床上没有枕头和被子,只有薄薄的一个褥子。
屋子里有人睡觉,有人聊天。叶志看到那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访民聚在一起,在互相倾诉,彼此安慰。其中一群人开始唱起歌来,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唱的都是革命歌曲,有“东方红”“送战友”等。刘汉告诉叶志说:“这些人实在憋闷了,大家就一起唱歌,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外边的人听到,能帮我们出去。”
叶志问:“外面的人能听到吗?”
刘汉说:“哪知道他们是否听得到,反正从来没有人帮我出去过,除非是看守帮你出去。”
叶志感到奇怪,说:“看守会帮你出去么?”
刘汉说:“在稍早一些时候,这个奇特的人群中,的确存在过‘看守’和‘住户’之间的‘爱情’。一个叫韩美丽的女人在凉菜盆里挑了几粒花生米被打出了黑眼圈,一天没吃饭后想通了,不久就跟那位打了她的看守‘好上了’,由此换来每天被带出几个小时的优待,出去散步、购物、吃东西、打电话。后来韩美丽的问题解决后,她还安慰后来者:这里免费给你们提供吃住,还帮你们解决问题,安心住下去吧。”
叶志说:“我判断她和看守之间的关系有些像斯德哥尔摩症。这里男女混居迟早会出事的。”
刘汉不知道斯德哥尔摩症是什么意思,说:“是啊,这里面的女人晚上不敢脱衣睡觉,我们男访民都有苦有怨,和她们的遭遇感同身受,不会侵害她们,倒是那些男性看守们,他们经常借口进来欺负女人。一个漆黑的夜里我亲眼见一个叫做老赵的中年看守者爬到了王霞的床上,被我们轰走了,第二天王霞说那个老赵摸了她的胸,幸亏我们帮忙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们男访民住在外围,女访民住在里间,这样安全些。”
叶志问刘汉为什么上访,刘汉说自己是个抗美援朝的老兵,转业后在一家国营链条厂当了一名机修工,干了几十年正准备退休的时候,厂子突然宣布破产了,很快厂长就在原来的厂里办起了新的链条厂,一夜之间厂子改名换姓,变成了厂长私人的了。他们这帮老工人心里难受啊,说什么也不答应,委托他为头向上反映,现在反映了几年,一点效果都没有,只见厂子效益越来越好,可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这时,程强进来了,喊了一声:“吃饭了!”屋子里一阵忙乱,很快每个人都领到一份饭,只见带着霉味的米饭上放着几块冬瓜片和几根茄子。叶志有些倒胃口,他看见这些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只有何英皱着眉头,吃了几口菜就不吃了。程强走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屁股,说:“美女,出去逛逛,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何英扭过身,说:“我不去。”
吃过饭后,叶志躺在小床上,这里面十分狭窄、闷热,到处都散发着酸臭味。叶志无法入眠,隐约听到有火车的鸣笛声,心想这里一定离火车站不远,来的时候汽车一直往南开,应该是北京火车南站附近。他想在这里待着与其被向阳来的人带回去,不如明天找个借口出去打个电话告诉刘峰,让他带人来解救自己,另外也把这里曝一下光。
何英或许累了,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夜渐渐深了,气候也凉爽起来,叶志经过一天的颠簸,也有些疲乏,和衣睡着了。
时间推移到大约凌晨两点,一个壮硕的身影靠近何英,在她的脸上亲着。何英动了动,那男人轻轻褪下她的内裤,然后脱光衣服扑了上去。何英感到了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一下子惊醒了,她使劲推那个人,却纹丝不动。何英哭着喊:“快来人呀,救命呀!”很快那男人用手蒙住了她的嘴巴,何英拼命挣扎着,小铁床发出“咔咔”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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