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政治地震 1
“讲个故事给你听。九八年，我突然对生活就生了厌烦之心，厌恶周围的一切，厌恶所见到的每个人每件事。我私下想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怎么一下子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了？不行，得想办法。就想去西藏旅游。在我的想象里，西藏的水是圣洁的、山是圣洁的、人也是圣洁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圣洁的。在那个圣洁的地方，一定会让自己的灵魂净化，让自己脱胎换骨。和朋友们谁也没说，只和老婆打了个招呼，一个人就悄悄动了身。先到成都，又经康定辗转到了雅江，准备从那里过理塘入昌都。人背时，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到脚后跟。那时穷，身上也没带多少钱，但这点钱都让人给偷了。我至今仍记得那小偷的模样，一张黝黑的、散发着高原阳光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偷。那一刻我欲哭无泪，连死的心都有了！”
丁凤鸣不晓得他还有这段经历，当下仔细听他往下讲：“西藏是去不了了，吃饭都成了问题了。我没得一点法儿，在城中像是没头苍蝇般乱撞。走得累了，坐在一家寺院的台阶上喝水。我备了一个大水瓶，里面装满了自灌的凉水。一天没吃饭，肚里只有凉水‘哐啷哐啷’响，肠胃都磨得痛了。我心中绝望，精神懈怠，不由自主地躺在青石台阶上昏睡过去，如流浪汉，亦如长途朝圣的信徒。这时寺里的钟响起来，如棒喝，如狮吼，把我从昏睡中惊醒。用心听来，这钟声竟有禅意。我就想，干脆在这里出家算了。暮鼓晨钟、青灯黄卷，也是蛮宁静的人生，正合了我当时的心境。
“正胡思乱想，突然想起老婆曾在我的皮带里塞了钱的。那时时兴一种可藏钱的皮带，她特意给我买了，还叮嘱说外面不安全，小偷多，要我把钱放在里面。我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藏了三百块钱！那种欣喜若狂，真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绝处逢生，再也不想当和尚了！
“就打道回府。长途车在群山里爬行。群山如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没个尽头。当天近晚，车却坏在了山里。司机修了一阵，黑着脸说修不好了，今儿就在山里过夜。乘客嘟嘟囔囔，却莫可奈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凑合一夜了。
“我下车到背人处屙尿，抬头就看见了一棵大树。极目之处，都是平缓的山坡，除了离离的野草，只有一小块一小块不成片的矮灌木丛，如瘌痢头般。那时正是半下午，阳光是金黄色的。那一棵大树兀然耸立，既傲岸又孤独。猝不及防地，它就给了我一种震撼，一种勇气，甚至是一种暗喻，抑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总之我目瞪口呆，不能自已。
“我一下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大树真是大，我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树下只有浅浅的青草，灌木们似乎自惭形秽，退避得远远的。树旁有一个用乱石堆成的玛尼堆，上面挂满了五色的旌幡。又似是土灶，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我围着那树转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想离开。多亏这一转，一块不规则的怪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初看它和别的石头无异，但总觉得它特别。后来我明白了，别的石头圆圆溜溜，唯独它残缺清峻，和这突兀的大树一样，特立独行。
“我捡起来，用水洗去上面的泥垢，立刻就现出图案来。那图案初看混沌一片，如云如雾，如水如烟。看得久了，就似有一个唐装胡女冉冉御风而来，双手斜举，如反背了琵琶；又似有生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盼之间，温婉可人。我大喜过望，这是树给我的礼物吗？是这神山给我的顿悟吗？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如捡了金元宝般。一车的人都不解，用嘲笑的眼神看着我这个疯子。此后的旅程，我就和石上的她说话，和她逗趣，一路上颇不寂寞。车上的人是真的怕了，都不敢和我同座。
“车到成都，三百块钱所剩无几，而我还有长长的旅程。也想过要老婆寄钱，但中间有几天的时间，我该如何生存？而老婆手里又哪里有多余的钱？彷徨无计，就揣了石头去叫卖。到底有识货的人，卖了一千块。当晚我住在招待所里，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树，也梦见了那胡女。
“直到现在，我仍还偶尔梦见那树、那石。树仍是那般挺拔傲岸，孤独苍翠；胡女却横锁了娥眉，珠泪欲滴，顾影自怜。她说，我等你，等了也不知几千年几万年，冷冷凄凄，在山谷里忍受着风霜雨雪、火炙兽践。机缘巧合，上天眷顾，好容易让我等到了，才暖孤魂，却又永别。时耶？命耶？难道那树、那石都成了精吗？是我生命中不能错过的风景吗？醒来便心如刀绞，深悔自己的轻率，恨不得杀了自己。
“也想过重去那里，去看看那给了我震撼的树，去看看她住了不知几千年几万年的山谷，说不定能捡到另一块神灵的石头，稍减我内心的愧疚。但我一直没去。人一生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吗？不能，真是不能。”
丁凤鸣说：“我懂，我懂。”
喝了一口酒，忽然间便泪流满面。
大伯从会上打来电话，说到了上河，见到了马千里。人不错，蛮和气的。
丁凤鸣说，当然，不但人不错，还蛮有水平。
大伯说，这会开得不像往年，白天开大会，晚上开小会，气氛蛮紧张，弄得大家说话都不大胆了。这会儿房间里没人，我才敢偷着给你打个电话。
丁凤鸣问，曾书记没给你们开会？
大伯说，不敢开，市里盯得紧。不过会前都布置好了，大家心里有数。说到这里吞吞吐吐，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丁凤鸣心里明白，主动说，您放心，娥儿的事肯定办好，年后来上班。
大伯就一连声地感谢，说到底是乡亲，肯下力帮忙。
丁凤鸣想，大战前总是很宁静。双方都在积蓄力量，所以这宁静中蕴涵着许多变数。
那就等待吧。
走在街上，天气仍是寒冷，街市一如往常。商场在打折，门面里在洗货，打出的广告不是“大出血”就是“大跳楼”。车流如织，人流如潮，打年货的人们大包小包，小儿们跑前跑后。到处都悬挂着迎接“两会”、向“两会”代表们致敬的标语，花花绿绿，颇是好看。只是天气阴霾不开，如妇人未洗净的脸。
有个声音跟着丁凤鸣喊：“擦鞋啵？擦鞋啵？”后来干脆扯了他的衣服，问擦鞋啵？
丁凤鸣回头一看，那妇人依稀面熟，就想起这妇人给他擦过鞋的，那晚就遭遇了刘红红。
妇人见他停下来，手脚麻利地摆开工具，边擦边左顾右盼。
丁凤鸣奇怪，说：“你看个什么？”
妇人说：“也不晓得市里开什么会，城管盯得紧，一不小心就给抓了。”
他说：“是开‘两会’。标语上不是写着吗？”
妇人头都懒得抬，说：“哪有那闲工夫？几张嘴要吃要喝，一天不赚钱就得饿肚子。”
他也懒得再说了，和上次一样准备了五块钱。
这些普通而忙碌的人们，他们哪晓得这座城市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吸引全国眼球的政治地震？
又想，今晚真是要孤枕成眠了。
小玉突然就心酸了，妈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叶展请的那个律师果然神通广大，三两下就把探监的事弄妥了。
王志军身穿囚服，剃着光头，手提了脚镣出现在接见室里。身体倒和以前无甚区别，只是畏畏缩缩，精神萎靡，人是垮了，边说话边偷眼去观察看守的脸色，生怕说错了话。
妈在问：“吃得饱吗？”
答：“吃得饱。”
又问：“被子厚吗？”
又答：“厚。”
妈伸手想去捏他身上穿的棉衣，看守马上喝止。
当问到“牢里打人吗？”王志军又偷眼去观察看守，正遇看守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浑身一颤，说：“没哩，没哩。”
岳母娘这时就哭了起来，小玉也心酸不止。眼前这个人除了面孔，一点都不像哥哥王志军了。
小玉说：“哥，你别急，那老胡没死，还在医院里抢救。我们给你请了律师，你一定要和律师好好配合，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妈还等着抱孙子的。”
王志军动了真情，涕泪横流，哽咽着说：“妹子呀，哥哥不是个好哥哥，小时候欺负你，大了也欺负你，想起来就后悔呀！在牢里我一夜夜睡不着，把前世今生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我既没孝敬父母，又没帮助妹子你，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左邻右舍没得一个不嫌我的，这四十年真是白活了！”
小玉也完全被亲情融化了，说：“晓得就好。”
王志军把头乱点：“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哪天出来，我一定寻个正经事做，老老实实做人。”
妈哭着说：“妈的身子还硬扎，还等着给你带崽儿的。”
王志军说：“凤鸣呢？凤鸣没来？”
小玉说：“他有事走不开，要我问你好的。”
王志军黯然道：“也问他好。他没来也好，我哪有脸见他？这次在里面，我没事就瞎想，好多东西没得了才觉得后悔。比如自由，比如亲情。现在想来，在酒糟鼻子的馆子里舒舒服服吃碗杠子面，喝个二两烧酒，多快活啊！但现在吃不成也喝不成了！妹子啊，凤鸣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和他过日子。”
小玉心里五味杂陈，说：“好，好。”
王志军问：“他升了吧？”
小玉说：“升了副主任。”
王志军点头：“凤鸣这人我晓得，吃得苦、受得气，会有大出息的。”
小玉说：“他挂念你，下次他一定会来的。”
会见结束，王志军重被带进去的时候，突然扭头大叫：“妈，你要救我呀！要救我呀！”
铁镣声渐渐去远，妈和小玉的眼泪却是愈流愈凶。也就是在这时候，小玉下了决心，和妈一起营救王志军！
好消息传来，那齆鼻子老胡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是阳世呢还是阴间？”弄明白自己没死，大叫：“饿死我了！”
家里人慌忙下了鸡汤面，多放了牛肉码子。才吃两口，却被医生拦下了。
小玉想想还是把这消息告诉了丁凤鸣。
会议开到第四天，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两张报纸，一张省报、一张市报摆在许多人面前。有政治经验的官场中人一眼就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两篇几乎一模一样的文章，一篇发表在本省日报的头版上，一篇发表在本市日报的二版上，省报还加了倾向性极强的编者按。这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马千里想干什么？
《上河日报》的总编被叫到会议现场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宣传部长也未能幸免。王秋山轻易不发脾气，这时也忍不住骂道：你睡着了吗？怎么连一点政治敏锐性也没得？省报我管不了，市报我也管不了？你今年多大？五十六了吧？打个报告，马上打，趁早退下来，别给我丢人现眼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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