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咄咄逼人
程善雄指着文件夹道:“我能给你的资料就这么多,其他的要你自己去想办法。另外,我得提醒你,宇宙公司不与任何公司签订长期合约。他们的单子,每一个,都有无数公司竞争。只有你的方案够好,能够打败同行,才能够拿到他们的单!”
“我知道!”
两年来,公司也有几次和宇宙公司接洽,虽然成功的案例只有一例。那一例,还是雷勘辉接下来的。
为什么现成有一个办事沉稳、有成功经验的雷勘辉,他却要用我这个新手?
他不会想离间我和雷勘辉吧?但是,雷勘辉是个经理,我是他的下属,要离间,也应该是去找方浩安。让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相对,他才能得渔翁之利。我一个小兵,能翻起什么浪花?
我不会幼稚地以为他是想借培植我来打压两位经理,他没有这个必要,我也没这个荣幸。
程善雄冷冷看着我,口气揶揄地说道:“顾绫枫,你是在这儿发呆吧?有发呆的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开始这个方案,怎么见见宇宙的客户代表!”
我回过神来,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我承认我确实在发呆,在胡思乱想,但那又怎么样?不表示这会影响我的正常判断,会影响我的工作能力。
不过,顶着风头上,一次也就够了,既然我决定留下来,也许我同时要适应的,还有他这样的说话方式。
想到这里,我略略抬头,嫣然一笑,说道:“谢谢程总提醒,如果你没有什么吩咐,我先出去了!”
程善雄还是用那种清冷淡漠的目光看着我,在他的眼里,我只见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这不同于我所见的曲毅广的冷静锐利,也不同于雷勘辉的睿智平和和方浩安的精明强干,但似乎又包含了所有,在一片幽深里,我完全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目光给我一种很大的压力,我好像被他罩得死死的,不管怎么逃,怎么挣扎,都陷在这片目光里,看不到边,看不到岸。
幸好,他只是我的上司,不是我的竞争对手,不然,我已经一败涂地,无回击之力。
程善雄淡淡地道:“礼拜三,把初步的方案整理出来,拿给我看!”
“礼拜三?”我意外,两天半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要去见客户代表,要收集资料,要整理思路,还要把方案初稿写出来给他看?
“怎么,办不到吗?”他咄咄逼人地问。
我一怔,心中一股不愿服低的傲气马上涌了出来,我忍耐地道:“好吧,我礼拜三给你。”
拿着文件夹走出程善雄办公室,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我走到座位上,谢方洁早坐不住了,跑过来问我:“绫枫,你不会真要走吧?”
我微微一笑,把那封辞职信晃了晃,笑道:“我又拿出来了。”
尹哲超拍拍胸口,一脸如释重负状,“我担心死了,还好还好,一切雨过天晴了!”
谢方洁取笑他,“尹哲超,你不用这么夸张吧?”
“关你什么事?”尹哲超和谢方洁平时开玩笑就口没遮拦,现在又杠上了。
我笑一笑,不理他们,坐下来对着电脑,仔细想一想整件事情。程善雄如果要对付我,非常简单,他只需要直接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个字,不必要这么麻烦。那么,这个方案也许并不是他为我设下的陷阱。
职场中,凡事多个心眼固然重要,却也不用草木皆兵。
但是,无疑方案本身是有一定难度的,听说宇宙公司的客户代表不太好说话,而且他们要求高,条件苛刻,连经理方浩安这么善于攻关的人也曾经碰过钉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项目组负责人,若想独立完成,难度还是颇大的。
我不明白程善雄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但是,既然他交给我了,我只能努力去完成,我不想被他轻视。
可是,他所给我的资料,实在有限,就那么两页纸,知道宇宙公司要什么而已,至于细节、要求,乃至核心内容,那自然是提也没提。
我没有和宇宙公司打过交道,这资料又提供不了什么具体讯息,而程善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没能拿到第一手的资料,即使我这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也没有办法做出一份让他满意的方案。
那最后,不是又要承受他的另一番轻视和羞辱?
不行,我得另想办法,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资源。
雷勘辉和宇宙公司的人打交道比较多,而且还有成功的经验,我应该去请教他,在职场上,自己搞不定的事求助上司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现在,我告诉他程善雄把这个方案交了给我了,他会不会生气?
本来因为程善雄到来而复杂了的人际关系,现在似乎更加复杂了。我茫然毫无头绪,觉得还是得去请教雷勘辉,不管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是我的直属上司,我都应该去找他。
我站起身来,拿了文件夹,去雷勘辉办公室。
雷勘辉在吸烟,淡淡的烟雾笼罩着他,他眉头略锁,正陷入沉思中。我在门口站着,但愿卓冰冰说的不要是真的,但愿他真的只是和朋友叙叙旧,或者,是为了鹏程公司这个项目在做努力。
如果公司会有什么人事变动,我最不想看见的是雷勘辉的离开,这样的主管,温文而敦厚,沉稳而不失才气,注重原则但不古板,在他之下,我们都能感受到他对我们的照顾。
我敲了敲门,雷勘辉抬头看我一眼,道:“进来!”说着,把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走过去,叫道:“经理!”
“嗯,什么事?”他应着,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想了想,还是道:“经理,宇宙公司的项目,程总交给我了。”
“哦!”他略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指指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恳切地说道:“经理,我从没接过这样大的项目,而且,成功率还很低,但是我没得选择。希望你能给我指点。”
“你需要我提供哪些方面的帮助?”他简短而一针见血地问。
我有些担忧地说道:“程总让我礼拜三交给他一份初步的方案,可是现在,我没有任何的资讯,也不认识宇宙公司任何人。经理,我不知道程总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想到时候交白卷!”
他笑了笑,道:“他是想看你具备多大的能力,你不用想太多,做好他交代你的工作。这样的好机会,不是随时都会降临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好我手头的工作,经理,你这样吩咐我,我自然会听,但是我担心……”
他截断我的话,微微笑道:“不用担心。从事策划工作,本来就充满了挑战,不要对一次小小的挑战就表现得这么没有信心。”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要表达的意思不是这样,但是,既然他截断我的话,就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不想挑明,我就应该识趣地把那些话放在心底。可是他的话并没有给我定心丸吃,对这个项目,我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雷勘辉想了想,拿过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我道:“我上次承接宇宙公司的项目,与这位谢经理交往比较多一些,这是他的电话,你也可以试着和他联系。不过我不知道这次的项目是不是他负责。但是,你要更深入了解资料,他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我接过便笺,笑道:“谢谢经理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他轻轻笑了笑,说道:“赶紧去办事吧,两三天时间并不长。”他笑的时候,我又从他眼里看到一些隐藏的东西,至于隐藏了什么,我却看不清。总之,自程善雄上任后第一次给我们开会到现在为止,这几天的气氛一直很怪异。
这不应该是我的错觉。
但是我明白,这也不是我现在应该想的问题。如雷勘辉所说,时间并不长,如果我不尽快把全副精力放到这个项目中来,到时无法交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初步方案给程善雄,不知道他那张刻薄严厉的嘴里又会吐出什么话来。
很庆幸,在这样的时候,雷勘辉仍然愿意给我这样的帮助,他等于给我指引了一条路,给了我一个方向,让我不至于在茫无头绪中像只无头苍蝇。
我联系了那位谢经理,谢经理四十多岁,有点秃顶,因为雷勘辉的关系,他对我还算客气。不过,让人失望的是他并不负责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是个叫罗成的经理负责的。
我也料到事情不会有这么顺利,不过,总算知道了谁是正主,不算白忙活。进公司两年,做项目负责人也有一年,接触客户是常有的事。只是现在,罗成一下子成了很多双眼睛关注的目标,要联系他怕是不太容易。
打了无数个电话,居然联系到了罗成,电话一接通,我知道自己时间有限,如果不能用简短的话语打动他,下一步路仍然艰难。我简洁地道:“罗经理你好,我是KGY公司的顾绫枫,我们公司曾经与你们公司合作过,有优厚的资金和人力资源,而且,能想客户之所想,有良好的声誉。当然,这些都是空话,而我不想用空话来标榜我们公司。如果罗经理能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具体谈谈,可以吗?”
“这是你的开场白吗?”对面的罗成声音很低沉,带着一分调侃和玩味。
我有几分意外,我以为会是刻板的说话方式,或者是冷冰冰的拒绝,原来不是。但是,我却听不出这声音里表达了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是调侃的,声音却是平板的,而且,又那么低,让我连他大致年龄也听不出来。
我脑子里飞快运转,应道:“如果这样的开场白能让罗经理感兴趣,我很荣幸!”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的声音更低沉,我努力分辨,仍然没听出这句话包含的意思是褒是贬。可我没有时间去回味,他什么意思都好,我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约到他。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先混个脸熟。
“谢谢!”我对着电话笑容如花道,“罗经理,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多一些了解,当然,我的邀约很冒昧。但是,我真的非常希望罗经理能给我个认识你的机会!”
“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他不置可否,调侃意味却更浓了。
电话那边还是这种语气,可以理解为他心情正好所以与我开玩笑吗?我不会这么天真,他这么说,不过是一种委婉的拒绝罢了,我略显失望地道:“我想,罗经理今天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你身处要职,工作繁忙,现在,又有无数双如我一样的目光正期盼地望着你,你即使抽得出这时间,也不想应付这份烦琐。”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不,我仅仅是猜测而已。换了是我,也许同样这么想!”我老实地回答。
“哈哈,你很坦白!”他笑起来,停顿了一下,就在我以为他会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他接着道,“我正准备去喝杯咖啡,如果你也愿意去,咱们见面再谈!”
我怔了怔,他同意了我的邀约?意外!我赶紧道:“谢谢你,罗经理,待会儿见!”
罗成所说的咖啡屋离我所在地方不远,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这个说话声音低沉,做事出人意表的罗成,我以为他至少年过四十,所以,进去后,我目光只搜寻这年龄段的单身男客。却没料到原来他还这么年轻,顶多三十岁,而且,还挺英俊,套用悦宁的话说,是那种有才有貌型。
看到我,他的眼睛略略眯缝了一下,那是意外而略显吃惊的。这动作虽然轻浅,我却捕捉到,他对我——心生轻视。
毕竟,我二十五岁的容颜既不能给他成熟稳重的暗示,两年的职场历练也不能使我显得更加老练精明。
罗成问道:“顾小姐,我们这个项目,是由你来负责的吗?”
“这个项目由我打头阵,是我们程总亲自负责!”我微笑回答。虽然这个项目程善雄交给我,但是,我知道自己目前不具备让人信服的能力,唯有把他抬出来,希望罗成不会因为我缺乏经验,不够老到而不想和我深谈下去。
“你们程总?哦,你们公司的老总不是曲毅广曲总吗?”他略略意外,眉头轻轻挑动一下。
“我们程总是总公司刚刚委派的,上礼拜三才来广州。曲总还是我们老总,不过,他目前不负责这个项目!”我用看似清晰的语意含糊地回答。
他了然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你们程总,很信任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不自量力?还是说程善雄对这个项目太轻视?我赶紧笑道:“程总注意培养下属,派我打头阵,也是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我看着他,诚恳地道:“罗经理,我有些贪心,我也同时希望,你也能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
罗成笑了笑,说道:“顾小姐,你很会说话嘛。我们的项目,一向是公平公正,每个人都有机会!”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不动声色地把我的请求避重就轻地推到一边。
虽然有两年的职场历练,在他面前,我却像小学生一样笨拙。这几句话,更加显示出这种差距。
先是一个程善雄,现在又有一个罗成,他们都使我感觉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感觉自己太渺小。
不过,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我只有尽可能地从他这里获取更多点的信息,以便能把初步方案完成得漂亮一点,避免从程善雄的眼光里再看到轻视。
谈到工作,罗成虽然显得比较深沉,但他还算是个随和的人。我知道他对我的能力并不信任,可是除了初时目光中的那一点一闪而逝的意外,他没有再表现出来。在和我闲谈的过程中,也并没有因此而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我。
他的这份修养和胸襟,使整个过程还算愉快。
四十多分钟后走出咖啡屋,我的包里装着他的名片,可惜的是,名片上没有他的私人电话,只有公司的电话,但这也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我脑子里回想着和他交谈的每一句话,希望可以整合出一些有用的讯息。
回到公司已经四点多,办公室里有些安静,大家都低头做事,好像挺忙碌。这是新官上任效应吗?
我坐回座位,把电脑打开,像平常一样开了MSN,对话框马上跳了出来,谢方洁说:“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怔了怔,向她那儿看过去一眼,她却正襟危坐,连瞟也没瞟一眼我这边。奇怪,她在玩什么玄虚?就几步路的距离,还用MSN联系。
我顺手回道:“接到任务,当然是去联系客户,我的时间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你知不知道,刚刚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意外地道:“又怎么了?”
“我怀疑我们老大会走,刚刚他在办公室里,和那条鳝鱼大吵了一架。他气冲冲地出来,样子好像想杀人,我们都不敢去看他。”
方浩安和程善雄大吵一架?
难怪一个个正襟危坐,一副忙碌的样子,原来是怕台风尾扫到,殃及池鱼。这程善雄,还真是每一个人都不放过,威风也发够了,把所有人都逼走,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连我这个不懂管理的人,也知道这样下去,他一个光杆司令,是不可能更有作为的,再说,大量人员的离去,总公司那边就不会对他质疑?
我不想参与这种猜测,在电脑里敲,“也许只是意见相左,对事不对人的那种。有不同意见才能促进进步嘛!”
谢方洁对我这种回答很是不满,“绫枫,你不要这么冷血,这鳝鱼是来对付我们一大群的,他对付完我们老大,就轮到你们老大了。”
想起这阵雷勘辉隐晦的表情,我心里掠过一丝阴影,我发了个笑脸过去,说道:“方洁,这不关冷血的事,我只是希望凡事是好的方面。”
“如果我们老大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谢方洁不无担忧地说。
我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不管谁走了,我们还不得照样过?职场上变数最大,铁打的公司流水的职员,谁能不面对身边的人离开?谁能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但还是安慰着她,“你别把事情朝坏的方面想,以前你们老大不是也和曲总吵过?不也没有什么事吗?”
“那倒也是哦。”谢方洁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可是,那条鳝鱼并不是曲总,他哪里会有曲总这么好?说起来,你应该是深有体会呀,他上礼拜五不也是这样对你……”
我皱了皱眉,这个谢方洁,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不经过大脑,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回道:“想也白想,顺其自然吧。我先忙了啊!”
我要为宇宙公司的这个策划方案忙碌,也的确没有工夫花在这种无聊的猜测上。
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忙碌,最终的结果又怎么样。
程善雄、曲毅广、雷勘辉、方浩安,他们四个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一种平衡?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下属职员,面临的将是什么呢?
我想把进度向雷勘辉报告一下,这方案我并没有把握,另外,我必须尊重雷勘辉。我入职后一直在雷勘辉属下,他于我,亦师亦友。即使任何人冷落他,即使程善雄再怎么对他不好,我也将一如既往尊敬他。
雷勘辉在我刚开口时就截住我,他微笑道:“绫枫,你是需要我的建议吗?”
“经理,如果你能给我一些建议,我当然求之不得!”我笑道。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道:“绫枫,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建议或许可以让你感觉充满底气,但是,却会扼杀你的智慧,你从没试过放开胆自己完完全全做过一个完美的案子。也许,这次于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放开自己,让自己有一个新的突破呢?”
我不解地看着他,说道:“经理,建议可以使我少走弯路。”
他摇摇头,“不,现在于你来说,建议会让你多走弯路。”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斩钉截铁,我不确定起来。真是这样吗?为什么建议反倒会让我多走弯路,是他不想教我,用这番话叫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微微仰起头,看着外面的天,背影显得深沉如山。良久,他才回头看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绫枫,当建议阻碍了你的正常思维,你要花很多时间来矫正。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却去相信别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态度却让我不解,他似乎在逃避什么,又似乎在暗示我什么。但显然,他并不想知道我这个方案的进度,甚至并不关心。他愿意给我提供帮助,却不想知道我的进度,甚至,刻意地让自己置身事外。
我识趣地道:“经理,谢谢你的指教,我会试着完完全全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我自己的思维来完成这份方案。虽然我知道,难度很大!”
他展颜一笑,“如果没有难度,程总也不会交给你了。好好干!”
我敏锐地道:“经理,你的意思,似乎程总还很看重我?”
他略略点点头,却反问我:“你为什么要怀疑呢?”
我赧然一笑,“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难以理解。”
“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可是你也教过我,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他一怔,失笑道:“那是对工作本身。好啦,别抬杠了。时间到了,收拾一下下班吧!”
一下午这么容易就过去,离程善雄给我的期限,只剩下两天时间。
走出雷勘辉办公室,外面的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谢方洁还在原位没动。见我出来,她站起来道:“你总算出来了,下班了,走吧!”
“你在等我?”
“当然了,要不早走啦!”她笑脸明媚。
我笑了,知道她想把先前的话题继续下去。反正已经下班,多知道些公司的事也好,这样,不至于让自己太闭塞,有什么事情,先心里有底。
我拿了包,对她笑道:“走吧!”
出了大门,我们向电梯走去,谢方洁忧心忡忡地道:“绫枫,你说我们是不是要早谋出路啊?”
我意外地道:“为什么?”
“我看那条鳝鱼不想给我们好日子过!”谢方洁肯定地道,“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用烧得这么猛烈吧?”
“你呀,别乱想,”我笑着看她,“不管新官怎么烧这三把火,做好手头的事,火就烧不到你了。”
谢方洁怀疑地道:“你怎么这么肯定?那火上次不就烧到你了?”
我心里好气又好笑,该说她天真呢?还是该说她尖锐?可她就那样一脸的无辜,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刻薄和取笑,让人真是想气也气不起来。这小丫头,入职场也两年多了,怎么说话还没学会拐个弯?
我说道:“但我不也没怎么样嘛!”
“绫枫,我真的挺佩服你的。你好像很镇定,一点也不怕!”
“怕什么?”我好笑道,“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公司!”就算是怕,难道应该表现在脸上被她一眼看穿?
转过弯就看到电梯,谢方洁走在前面,正说着,她突然退了一步,道:“哎呀,绫枫,我忘了拿东西了,我回去拿一下!”说着,转过身就走。
她等我那么久,居然还忘拿东西,我对她的背影道:“你快点,我等你!”
“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她匆匆甩下这句话,人已经进了办公室。
我笑着摇摇头,转过弯,抬头一看,电梯门口站着程善雄。
我恍然大悟,原来谢方洁不是忘了拿东西,不过是不想和程善雄乘同一部电梯。我刚刚还在暗摇头说她说话不会拐个弯,但看来,我想错了,不会拐弯的是我。
已经走到这里,而且他也看到我了,如果我回头,未免太着了痕迹,再说,我又何必逃避一些东西呢?他不是毒蛇猛兽,我也不是软弱羔羊。总也在职场走过两年,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
我镇定自若地走过去,叫道:“程总!”
他略略点了点头,这时,左边电梯下来了。他走了进去,我也赶紧走了进去。里面没别人,独自和他在一个逼仄的电梯间里,气氛有点怪,也有些紧张。
不过,他并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电梯变动的楼层数字上,西装革履,不苟言笑,本身就让人敬而远之。
可是,如果一句话也不说,这气氛未免显得太怪异了。我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程总,今天下午,我约见了宇宙公司的罗经理!”
“嗯!”他没有接话,只轻哼了一声。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现在都是下班时间了,我还向他报告工作的事情,真是笨啊。还是谢方洁聪明,根本不让自己置身在这样的境地,也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尴尬了。
可是,和他聊工作以外的话题吗?
工作以外他的事,我一无所知,再说,我和他也没熟悉到可以聊工作以外事情的程度。
既然已经开口,我只好简短地进行结束,“我会尽快做好方案初稿的!”
“嗯!”他看我,简单却不客气,“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我只需要你的成绩!”
我扬起脸,“我明白,我也需要用成绩来向你证明我的承诺!”
我挺直背脊,他的这句话,让我不自觉地涌出那股不服输的劲,我不想和他对抗,但他的话,却又一次让我感觉,我的自尊此刻又处在边缘,如果我不维护,便将跌落尘埃。
“你怎么像一只刺猬?”他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可是那笑意很冷,没有丝毫温度。一如他冷峻的面容。
是他让我不自觉张开我的刺,我深深吸了口气,轻轻说道:“刺猬的刺,只在遇到危险时张开。”
“我让你感觉到危险了吗?”他好整以暇地问。
“程总,你是我的顶头上司,伴君如伴虎,对于我来说,只要在你的目光范围之内,我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我直视着他,意有所指地说。
他没有说话,唇角上弯,那抹笑意浓了很多,不过,那丝冷意却少了许多,他看着我的眼睛,还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虽然笑容在他脸上,但目光中的压力却直逼过来。
他觉得我很好笑吗?还是为自己能给人这样的感觉很惬意?
又或者,觉得我很幼稚,不值得对我的幼稚进行评价?
我承受着这目光,仍然直视着他,紧紧守着我摇摇欲坠的自尊。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炯炯目光注视之中,我能撑住多久,空气中都是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但是,我知道当我移开目光,我那仅有的自尊,就将落地蒙尘。
幸好只是九楼,当叮的一声轻响落入耳中时,于我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电梯门缓缓开了,逼仄的空间让人欲窒息般的空气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外面日光美好,一片空旷。
程善雄走了出去,在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深不可测,我不知道这一眼代表什么意思,不过,我不愿意多想。事实上,也不容我多想,因为我看见有人迎面向我走来,一束鲜艳的玫瑰,一张阳光笑脸。
韩嘉楠笑逐颜开地叫:“绫枫,这里!”
程善雄看了韩嘉楠一眼,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一样深不可测的眼神。然后,他向停车场走去。
我迎上韩嘉楠,嗔道:“你这是干吗啊?”
韩嘉楠一脸无辜地道:“我没干吗啊,是你说的,一个月的晚饭,一个月的花。”
“可你也别送玫瑰呀?”
“哦!”韩嘉楠恍然大悟地道,“你也没告诉过我你喜欢什么花啊,我见玫瑰鲜艳,就买了。女孩子不都喜欢玫瑰的吗?”
“那也要看是什么人送的!”我笑着瞪了他一眼,泄气地道,“算了,走吧,去吃饭。”
韩嘉楠一脸坏笑,他分明是故意的。
这时,另一部电梯也开了,谢方洁叫道:“绫枫!”我回过头,只见她正看向韩嘉楠,嘴巴张成O形。
这么一束玫瑰,这样一个阳光帅男,用手指想想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张了张嘴,一想,算了,懒得解释,再说,让她误会也好,有她的传播,说不定尹哲超能就此对我死心呢。
在这非常时期,即使尹哲超只是偶尔表现的暧昧,也可能会影响一些东西。我宁愿借助外力,让他知难而退。
我笑吟吟地道:“方洁,我们正准备去吃饭呢,一起去?”
“哦,不,不了!”她脸上挤出个笑,说道,“你们去吧,我回家!”
她再是天真,还是识趣的,我也不勉强,笑吟吟地和她说再见。
见她走了,韩嘉楠取笑我,“你真大方啊!”
我笑道:“为什么不?反正有你付钱!”
“借花献佛,你打的好算盘。我就知道你算计我,”他摊摊手,得意地道,“不过她不领情!”
我扑哧笑道:“人家是怕做电灯泡!”
韩嘉楠哈哈大笑,“那是她没口福!”他把花递给我,“和你一起从电梯里出来的那男的是谁啊?眼神好锐利,被他看一眼,感觉像什么都被他看穿了似的!”
“是我们老总!”我回答,问他,“去哪里吃饭,我好饿了!”
他取笑,“你不会真没吃午饭吧?”
“放心啦,一个月而已,不会把你吃穷。”我白他一眼。
我们去吃了西餐,吃完饭后已经七点多了,韩嘉楠提议去酒吧喝一杯,想起今天和罗成的见面,想起我只剩下两天时间就要交出的初稿方案,想起程善雄那句“我不需要承诺,只需要成绩”那句话,我顿时没了心情。
今天还是回去把思路理一理,至少,要把轮廓给理出来,让心里有点谱。
回到公寓,开门一看,家里居然亮着灯。怔了一怔,我马上反应过来,意外而兴奋地叫道:“悦宁!”
方悦宁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向我,笑吟吟地道:“回来啦!”
“怎么不给我电话?”我走过去坐下,抱着她的肩,说道,“总算知道回来了,一去十几天呢。也不怕人望眼欲穿!”
“望眼欲穿?夸张了吧?”她咯咯笑道,“就推迟了两天回来而已!”
“我说的不是我,是某个人!”我取笑她,“你倒玩得开心,手机还老没信号。害我的电话都差点被打爆了!”
她看着我妩媚地笑,不说话。
“什么时候到的?”
“五点多,刚回来冲了个凉,吃了点东西。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去吃的,不过我饿死了。”她往后靠了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笑着满足地说道,“还是我们的小窝好啊!”
“维胜呢?”
“他加班呢,在做一个提案,一会儿过来!”她说着站起来,从厅角落里拖出个小旅行包,拉开拉链,笑嘻嘻地道,“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说着,拿出一个木镯子,一个厚重朴实的镶石笔筒。
她献宝一样给我看,“你看,这个木镯子可是桃木的,戴在手上可以辟邪!”
“迷信!”我笑道,“还辟邪呢!”
“知道你信科学的,不过我见它真是漂亮,你不是一向喜欢精致的小东西吗?就给你带来了。”说着,她拿起笔筒向我献宝,“这个我看着挺精致,也挺漂亮的,可以给你当笔筒,也可以给你当镇纸。你看,这石头还是彩色的呢,怎么样?漂亮吧?”我的话一点都打击不了她的兴致。
“很漂亮,很精致,”我忍不住笑道,“悦宁,你每个月都带团出去,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我房间里都被你的礼物塞满了,以后别这么破费。”
我把桃木镯套在手上,左看右看,这木镯子手工真好,刻工细腻,而且还有一股原木的清香,上面雕着一些花纹,那些花纹很有民族特色,古色古香。
方悦宁抿嘴一笑,“你喜欢就好,花不了多少钱。”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我笑道:“人约黄昏后来了。”
方悦宁妩媚一笑,说道:“羡慕吧?赶快也找个男朋友一起人约黄昏后吧!”说着接起电话,果然是窦维胜。
我笑着摇摇头走到一边,她和窦维胜真合拍,难道我的单身已经让他们都觉得我必须要找个男朋友了?
想起在哪本杂志上看过,女孩子在二十五岁之前是形势大好,过了二十五岁,就成了昨日黄花。所以,应该在二十五岁之前赶紧找个人来爱。
当时一笑置之,现在我也二十五岁了,可是我的感情世界,还一样荒芜着。
管它,明日黄花也好,青春当年也好,日子照样过。感情不是上菜场,随便挑一把光鲜漂亮的放进篮子里就好了。虽然满大街的男人,适合自己的,也许一个也没有。
对待感情,我是宁缺勿滥。寂寞好过被感情所伤,何况,工作这样忙碌,生活这样充实,没有男朋友不过小小缺憾,于我的生活并没有影响。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或者,因为我接触到的不够多。仔细想想,成熟稳重固然好,但像老大雷勘辉那样,生活是很无趣的,这样的男人只能作为老师,作为朋友。尹哲超这样的我压根儿不会考虑,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小男孩而已。
或许方浩安这类型的男人是比较好的人选,年轻有为,有才气,不过,我觉得他太过傲气,胸襟不够开阔。一个心胸狭窄又眼高于顶的男人,哪怕他有再多长处,也不可取。
或者,程善雄这类型的更胜方浩安,他有才华有能力,身居高位,不正是钻石男?说他心胸狭窄,他似乎又颇有度量;说他眼高于顶,他似乎又不全是高高在上。然而,言辞刻薄语气尖锐仿佛正是他的特性,这种男人远远欣赏可以,一旦相处日久,又该谁迁就谁的脾性,谁适应谁的生活呢?
“哎,想什么呢?”方悦宁的手伸到我面前,打断我的思路,我不由好笑,这会儿思绪走神,居然会想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难道我也觉得,我该认准目标,准备出击了吗?
我站起来道:“好累,我去冲凉。悦宁,你不出去约会吗?怎么还坐着不动?”
“维胜一会儿来接我,他还在路上呢。你别去冲凉了,一起出去吧!”
我扑哧笑道:“免了吧,我宁愿选择一个人在家,也不想做灯泡。”
她妩媚白我一眼,“你就取笑我吧,以后我会还回来的!”
我笑,“你慢慢等吧!”说着,把手镯退下来放在几上,走进浴室。恋爱真好,导游的工作真好,不像我,在这样美好的夜晚,只能与电脑打交道,努力去想怎么做好我的方案。
如果我不是从事这样一份工作,不是有个这样严厉的上司,不是接了这样一个难度大的项目,先前就和韩嘉楠在酒吧里放松自己了。
程善雄,等着吧,我不会让你看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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