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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成冰默然点点头,小傅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我们这一出来好几年,要么就光棍,有女朋友的也都危险……”他挠挠头又说,“要是因为距离……嫂子你多担待担待,谁愿意十年八载地待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儿啊。我看席工……挺惦记嫂子的……嫂子你不知道,上回代表处被抢劫的连锅端了,比你昨天情况只坏不好。这种事情当地政府也没法管,抢个劫比下馆子还容易,被抢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席工说手机里有你的照片,连法国使馆参赞的关系都动用上了,”说到这里他笑起来,“后来劫匪被抓到,说以前再值钱的东西都抢过,没想到因为一个手机被抓了。事情传开后咱们这里现在特别安全——几乎是整个使馆区最安全的地方,名声都传出去了!”

  成冰客套地笑笑,昨夜整晚未曾睡好,刚又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缪姐暗斗半天,现在实在是累了,连说几句客气话的力气都完全丧失。小傅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欲言又止:“嫂子,那个……席工……”

  “我先休息一下,等他不忙的时候再找他,免得耽误他工作。”

  小傅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嫂子……这个……席工不是不想见你,实在是怕传染给你……”

  成冰这才紧紧盯住小傅,问:“他怎么了?”

  “席工……染上疟疾了。”

  成冰脑子里轰的一声,后面小傅再说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疟疾,肆虐非洲最致命的传染病之一。

  来之前成冰做过功课,在非洲这片土地,平均每天有3000人因疟疾而丧命。尽管医学技术日新月异,在发达国家这种病症早已绝迹,然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因为卫生条件的恶劣和医疗设施的简陋,一旦染上疟疾,仍等同于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我要去看看他,”成冰恨不得即刻拽着小傅冲到席思永房间去,“医生怎么说,他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嫂子你别急,上个星期我们就送过法国医院,验血结果是两个加号,也开了药……啊应该是明天去医院复检,要是没事的话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成冰求恳地问,小傅为难道:“嫂子不是我们不让你去看,实在是席工早上特别交代过别让你去看他,怕传染,”见成冰眼神又惶急起来,小傅忙解释,“不是……是……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待过两年,什么病菌都习惯了。嫂子你才来,现在肯定还没适应,危险性比较大。”

  小傅都这样说了,成冰也不好意思再逼他,况且——她这样突然到访,谁知道席思永会怎样想呢?

  毕竟也有两年不见了,临行前颜宣那张乌鸦嘴不停地败她的兴:“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在海外特别容易出事,男人和女人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那种长期外派的,又没个家属陪同,好点的就找同事下手了,要是没有……”颜宣嘿嘿两声,看那表情也知道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那时她信心万丈,然而现在才知道,那信心是飘在云上的,再高再深,底下也是虚空一片。

  缪姐的敌意显而易见,成冰不停地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他的同事,同事,同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遭,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为什么独独是唯一的那个女同事,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

  翌日席思永要去医院复检,终于从三楼下来,成冰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不知说什么好。席思永戴着厚大的口罩,只朝她这个方向瞟过一眼——他整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看不出任何表情。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席思永便被小傅和缪姐一左一右架上车,等到日落时分才回来,又急急地回房而去——好像故意躲着她似的。

  这样在代表处挨了三天,挨到成冰觉得自己完全都没脸再待下去——她甚至怀疑,这难道是席思永冷处理的方式?众人看她的眼光愈加诡异,第三晚缪姐来找她,在院落的面包树下——塞内加尔的国树,也是非洲大地最出名的树种,树干粗得惊人,据说果实树皮均能入药,扎根在这荒漠之地,顽强而执拗地向上伸展。成冰抚着皲裂的树皮,难以想象这并不美丽的树种,竟被人称为生命之源,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树干上,想吸取一点能量——真是身心俱疲。

  月亮低挂在树梢,似乎触手可及,静谧的夜里,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身后响起清脆的脚步声,成冰转起身来,缪姐裹着睡衣,神态慵懒:“你猜我刚刚从哪里来?”

  成冰抿唇一笑,在她面上审视良久才轻笑道:“反正不是从思永的房里出来。”

  缪姐脸色陡变,大概没想到席思永的前妻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你——”

  “要不你哪儿有闲心陪我来乘凉?”成冰好整以暇,欣赏缪姐变幻莫测的脸,然而只片刻工夫缪姐又笑:“这种地方……真是寂寞得很。”

  成冰点点头笑:“看你到现在还睡不着的样子,能想象到。”

  缪姐应变力亦不弱,架着胳膊微哂:“其实……也代表不了什么,他只是寂寞而已。”

  成冰表示赞同:“至少染病的概率小很多。”

  缪姐一怔,面色黯下去,终于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再没有说出口。她原本想继续说,她在K大即是席思永的师姐,为了来塞内加尔,换岗放弃了原本极轻松的岗位。她还想说,她知道成冰和席思永离婚了,是席思永告诉她的——可是她不会告诉成冰,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那一日在刚果,遇上武装叛乱,电话打不出去,枪击声此起彼伏,都以为会葬身刚果了。惊惧到极点,席思永竟平静下来,问她若能平安归国,能否替他看一眼,成冰是否过得安好。

  她怒极,原来他早就离婚,她却一直误以为他们只是错过——在学校时她拉不下脸来追求他,等她有勇气时他已为人夫,愿意为家庭负责。

  谁知席思永向她道歉:“如果造成你的误解,我向你道歉。”良久他又说,“有人跟我说,女孩子要主动向另一个人表白,很需要勇气。”他略去了后面的话,没有干脆明白地拒绝她,只不过是怕她太过难堪。

  从刚果回来,她再不肯放过席思永,怎么说他们也算同生死共患难过了,然而席思永油盐不进,她终于忍无可忍:“席思永,我哪里对你不够好,我比你前妻到底差在哪里?她说要离婚的时候就离婚,现在想起你来了,就跑到塞内加尔来,我却为了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因为你对我好,你为了我申请来塞内加尔,所以我有义务对你好,否则就是对不起你,狼心狗肺?”席思永极平静地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感情勒索,你喜欢谁,愿意对谁好,这是你的事,但你没有权利要求对方同等回应。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我有这种权利。”

  “那成冰呢?”

  席思永忽然沉默,而后难得地和她说了许多实话:“我希望她勒索我,可是——她从来不肯用这样的权利。”

  直到真正面对成冰的这一刻,她才恍悟过来,并不是输给了时间。

  成冰直等到缪姐告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咬着牙噌噌噌地往三楼去,认准席思永的房间砰砰砰地敲起来,里面传来席思永不耐烦的声音:“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成冰没好气地拍着门叫道:“再不开门信不信我拿把斧头过来把门给劈了!”

  里面许久没人开腔,成冰好不容易靠着醋劲累积起来的勇气也点点流失。在她险些落荒而逃前,门忽然开了。

  席思永面色颓唐,仍稍显病色,只一双眸子晶亮,如寂夜深潭里一汪明月光。他拉着门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成冰,直到成冰钻进来蹬上门,捉奸在床的表情瞪着他:“我敲门你就不开,别的女人在你房里磨蹭那么久当我是瞎子呀?”

  席思永正往房里走,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好气又好笑地瞅着她:“我在找水洗脸!”

  成冰嗤地笑出来,看席思永那明显整理过的头型,忍不住低头闷笑,很久后她又闷闷问:“席思永,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屋里仍未开灯,只有稀薄的月色,从窗外面包树枝桠里透过稀疏的光亮来,如点点碎银缀在席思永身上。他凝视她许久,才轻声笑道:“你在这里,还需要说什么吗?”

  成冰突然就哭起来,席思永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她耳里,竟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席思永伸出手来,揽她到床边坐下:“我还没完全好,一直怕传染你,不是让小傅带你出去玩吗?”

  “我不是来旅游观光的!每天吃饭的时候,人看我都跟看稀有动物似的,好像我是个下堂妻……追到这里来还没人理似的……”她委屈得不得了,席思永茫然问:“我嘱咐过他们好好招待你的呀?”

  他马上明白过来:“难怪这几天他们看我眼神也怪怪的,是——”他旋即想到最可能让成冰难堪的人,没奈何地望着她,目光稍含歉意,半晌又闷闷道,“我听说……是一个叫颜宣的人帮你办的签证材料。”

  “我和他——”成冰气焰灭下来,不敢说自己灰心丧气时差点和颜宣结婚,努努嘴低声道,“我现在也没什么资格来管你……要是你真和那谁……”

  席思永一挑眉,眸中精光乍现:“没资格——那你来干吗?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玩以退为进这一套,我有这么管不住自己吗?”

  成冰抿着嘴偷笑:“生气了?”

  席思永眉心微蹙,看不出是因为虚弱还是苦恼。成冰越发内疚,想明白他的话顿时又欢欣鼓舞起来,笑嘻嘻地来讨好他:“我错了还不成吗?人人都爱我老公,我该高兴才对,说明我眼光好魅力高……”

  席思永仍是不说话,斜着眼瞟她,在幽沉的月色下越发高深莫测。成冰软硬兼施撒娇放赖,没想到以前的千般计策今天全不管用,只好祭出最后一招,然而席思永今天定力十足,她用尽招数也毫无效果,索性心一横:“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句明白话不成啊?”

  “我高兴。”

  成冰惊愕地瞅着他,摸摸他额头又问:“没发烧啊,你这表情像高兴吗?”

  席思永这才笑了:“你刚才最后一句说什么?”

  成冰左右一琢磨,答:“我要你说句明白话。”

  “再前面一句。”

  “我……我眼光好魅力高……”

  “重点。”

  成冰咬着唇,咬到下唇发白又发红,才哼哼唧唧道:“人人都爱我老公……”

  席思永但笑不语,薄唇抿成一线,微白中泛着点红,显是还虚弱的缘故。达喀尔的法国医院复诊显示他并无问题,只是需要调养。塞内加尔物资不算丰富,却也没有成冰想象中的短缺,尤其以席思永的工资和补助,在塞内加尔日子过的叫一个滋润,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佣人,俨然有拿美国工资在中国过日子的范儿。小傅带着成冰四处扫货,看她和席思永又眉来眼去的,路上便问她过来的打算——是短期探亲还是有意常驻,原来做什么工作,如此等等。小傅进公司比席思永晚一些,所以对成冰原来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样问起来,成冰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在办事处给席思永小火炖汤,其实可以直接从中国餐厅买的,在成冰来之前,小傅他们就是这么干的。看着小火袅袅的上来,成冰竟想起席思永很久远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恼恨地拍拍头,她这是什么记性呢,原来她还老觉得自己性子沉稳,不急不躁,现在看来,不过是没遇上什么事罢了——可是,她并不后悔。

  “头痛?”

  成冰愣愣回首,席思永斜倚在门边,看她揉着额愁眉苦脸的,走上前来抚住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压,力度适中恰到好处。她合上眼贴着他的小腹,依稀闻到的仍是他怀抱里温暖的味道,那种久违了的,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席思永的模样并未大变,只晒黑了些,看起来更比昔日沉稳,成冰便有些歉疚:“没和你说一声就过来,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可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又太幼稚了?”

  席思永抚着她的头,轻轻一抽,仍是那支在洛阳买的梅花玉簪——从洛阳回来后成冰曾几次要付钱给他,都被他装聋作哑装傻卖呆过去,此时想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我也幼稚过。”

  这样的刹那之间,席思永突然明白了很多年都未曾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格尔达会翻越万水千山,走过冰天雪地寻找加伊;为什么加伊那被魔镜冰封的心,会被格尔达的滚滚热泪融化——原来他以为那不过是儿童文学,虽然成冰如此坚持地反驳他。

  多少次伫立于西非之角,遥望着海的那一方,背离故乡的那个方向——只有这样,他才不用去正视,那个他苦苦等待的人,永不会来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Eternity,不过是存在童话世界里的瑰梦。成人世界里不会有那样的格尔达,翻过万里千山,只为融化她的加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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