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美慧 1
一九七五年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杜美慧在淡水海光寺落发出家。妹妹美心领着妈妈从南投县埔里镇赶来观礼。
一起落发的还有尤纯纯,她无亲无戚,仅有一位结拜姐姐出席典礼。
仪式在大殿举行,住持澄清老和尚座下唯一男弟子承佐法师担任维那,全寺六名尼僧齐来唱诵佛号。戒腊最高的承慈法师领着另一名尼师,先给美慧和纯纯剪发。
几缕长发甫落地,凄厉的哭声随之而起,原来杜妈妈舍不得女儿,忍不住号啕大哭了。美心劝她,结果是两人抱住了哭成一团。纯纯的结拜姐姐受到感染也抽泣起来,霎时间殿中一片悲泣之声。
被哭声包围的美慧,屏气凝神要体会“色即是空”的意义,只觉一头乌丝成片地离她而去,头皮感受到一股股沁心的凉意。她但愿往事如断发随剪而落,偏偏充塞耳壳的是妈妈伤心的呼号。
“我对不起你阿姐呀!妈妈害了她一生……”
美慧当即敛目凝神,默祷观音菩萨保佑母亲,自己不孝走上这条路,怨不得老人家。活到廿六岁了,经历生子育女和婚变,尽管对人世悲观厌倦,她谁也不怪,只叹自己命苦。当然,比起身旁的尤纯纯,年方二十就在大火中失去了公婆、丈夫和襁褓里的孩子,娘家也没人了,隐入空门仅有一个结拜姐妹来送行,她杜美慧已经很知足了。
头发剪得只剩前额一小撮时,忽然剪刀离她而去。
“恭请上人!”
维那高声唱诵后,慈眉善目的澄清老和尚即步出东厢的观音殿。他接过利剪,先转向美慧。
美慧恭顺地合上眼,期盼所有的烦忧能随着最后一缕发丝永远离她而去。
“法号承依,从此六根清净,一心向佛……”
她睁开眼,只见妈妈已经哭倒在妹妹怀中了。
一周后,一年一度的传戒大会在台北县万寿山的吉祥寺举行,承依和法号承僖的纯纯联袂而往。戒会从开堂到圆满长达两个月之久,妈妈挂心家里的儿子没人照顾,早回埔里去了。承依接受三坛大戒时,便只有美心来观礼。
大雄宝殿集合了来自台湾南北部的新戒,济济一堂,尼多僧少,大家排队受戒。前来观礼的亲友人数更多,仪式没开始就有人掏手帕了,相互传染似的很快就传出抽泣之声。
承依和承僖是最后点戒的两个。承僖紧张过度,已等得手脚冰冷,等烧戒时,一时慌张疼痛,身子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好在忍耐了没哭出声来。
轮到承依时,她紧闭双目并咬紧牙关,忍受着香火炙烤皮肤的疼痛,心中不停地默诵观音菩萨的法号。
姐妹连心,美心一见姐姐青白的头皮上冒起烟雾,顿时痛彻心肺。她忍不住冲向前抱住她,顿脚叫喊:“姐姐你别出家了!”
承依一心忍痛,只觉天地灰蒙蒙,忽然被人抱住,一时气往上涌,冲得脑门快爆裂了。为了突围,她狠力推开妹妹,眼前却金光闪闪,啥也看不清了。
这时亲友们的抽泣声并未稍减,给庄严神圣的场面抹上一道宛如生离死别的凄惨色彩。
回到寮房时,有人送来一篮西瓜皮,据说拿来覆盖在头皮上可以消肿止痛。承僖盖一片还嫌不够,又换了一片,不料伤口反而越发红肿了,夜里出现发烧现象。她睡不安宁,身子翻腾且呓语不断,承依一直在旁安抚她。这样折腾了两夜才平静下来。她们在吉祥寺人生地不熟,好在传戒师和羯磨无限慈悲,让承依留在寮房照料病人。
夜里,承僖曾拉着承依的手说:“姐姐,我会死吗?”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没事的。”
承依柔声安慰她,内心至为不忍。可惜我太卑微了,她想,如果我有办法的话,一定要免去出家人这趟火烙的肉刑。
戒会圆满,返回海光寺的路上,承僖感激地表示:“师姐,你真像一个好妈妈!”
承依温婉地纠正她:“师父说过,一入佛门我们就不是女人了,彼此要称呼‘师兄’才是。”
“是,师兄,”承僖立即改口说,“能和你一起出家真是我的福气,以后我就跟定你了。”
“快别这么说了,”承依听了感到惶恐得很,“都是师父慈悲,我们才能有缘千里来相识嘛!”
想想师徒也是有缘。以前从来未曾上庙烧香拜佛的人,清明节被拉去参加台中一场****,听到师父开示时竟泪流满面了。上人离场,她整个人竟如铁钉找到了磁石一般,奔上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结束的次日,不顾妹妹劝阻,她草草收拾了就随师上路。
除了妈妈,师父是她最感恩的人。承僖看破红尘时,倾其所有地捐出廿万元香油钱,而她空手入门,师父待她并无差别。
“入了佛门,”她鼓励承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虽是安慰之语,后来却证实言不虚发。
海光寺坐落大屯山腰,林木清幽,晨岚夕照皆是佳景,一直是淡水人喜爱的游憩之地。它前身为德行堂,建于日本占领台湾后十年,原为王氏家族的斋教庵堂,供奉观世音菩萨。原始庵堂仅有三开间的一条龙建筑,后来为台湾佛教龙华会人士购得产权,加建东西两厢成三合院,改名海光寺,归隶日本临济宗派下,常住的带发修行斋姑总在五六名上下。寺庙的主要建筑是传统闽南格局,前庭造景有池塘和假山,但山门取法日本神社的鸟居设计。
国民政府迁台后,澄清法师自苏北辗转渡海而来,挂单月眉山灵泉禅寺时,曾到海光寺结过缘。他后来行脚全岛,努力弘法并广结善缘,终于在一九五四年集资购下海光寺,组成管理委员会,出任住持。
澄清以为斋教非佛教,决心重建为中国佛教。他以“一佛二菩萨”的传统方式,改为主供释迦牟尼佛,配以迦叶和阿难尊者,而把观音佛像移到东殿供奉,西殿辟为斋堂。另外,他在两厢之间建了三川殿,左右门内供了四大天王,并铲平了假山,使四合院围起的中庭显得开阔些。前院的池塘养了莲花和金鱼,慢慢就成了放生池。鸟居的山门也改为中式牌坊,大正元年立的大铜香炉还保留,只是“大正”已被刮掉,改为“民国”罢了。
澄清还带来两名大陆籍男弟子,对愿意留下的斋姑进行剃度,海光寺遂成男女两众的道场。女众住西厢,住持和男众寮房分别在东厢两头。廿多年下来,男弟子有减无增,仅剩下承佐一名,而尼僧加了承依、承僖倒有八名之多,其中承慈担任监院。澄清年事渐高,生活上需要男僧照料,颇感人手不足,可叹出家男众少,他又不随便收徒,这就难以改善男女悬殊的比例了。
承佐是军队撤退大陆时,临时被拉夫来台湾的,后来因病退役了,辗转经人介绍投到澄清门下,属于半路出家。他为了念经才学认字,如今五十出头也念出了中学的语文程度,平常照料师父起居,也兼管文书和财务。他一直盼望师父收个男弟子帮他分劳,不料一口气来了两位尼师,嘴上不说,其实相当失望。
然而承依俩受戒的次年春天,有个在高雄大岗山出家的和尚云游到此,与淡水夕照相看不厌,竟致流连忘返。承佐热情招待,师徒俩几次陪他品茗谈禅,相处甚欢。十天后,他改拜澄清为师,赐名承幽。
三十出头的承幽是台东农家子弟,块头高大壮健,性情随和勤快。他和承佐轮流照料师父的起居。监院承慈年岁也大,很高兴有个男众来分担执事,从此把一些装修改建和泥水工作,还有香积组采购等等,都叫他一手包揽过去。好在承幽活泼勤快,派遣任何执事都来者不拒,全寺老少都很欢喜。
有一次,承依和承僖俩在前院打扫。承依见池塘水色凝滞混浊,莲花仅剩一朵,满池是枯枝败叶,一片颓废景象。她感到十分惋惜,正好大师兄路过,忍不住提醒他注意。
“师兄,好像池水的进出口堵住了,能不能麻烦承幽师兄来疏通一下?”
“当然可以了,我和他说去。”
他答应后正要离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止步回头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上人给师兄‘承幽’这个法号吗?”
他并不指望对方的响应,随即自问自答起来。
“师父是怀念往生的师兄承佑哪!他和我一起受戒,也是宁波老乡。”
“承佑,承幽……”承依懂了,“原来还有一段因缘哪!”
承僖年少好奇:“那个师兄生什么病吗?”
“哪里是生病,一场政治冤狱呀!”
原来承佑勤敏好学,曾到台南开元寺参访,拜见过住持证光法师。证光俗名高执德,曾留学日本,是日治时代台湾有名的学问僧。台湾光复后,他受台湾佛教会推派出席在南京举行的全国佛教大会。返台后不久发生了“二二八事变”,从此招惹嫌疑,终致诬陷,一九五五年以“中共同路人”的罪名遭到逮捕和枪决。受高氏事件牵连,承佑也难逃死劫,还让海光寺长久笼罩于恐怖阴影之下。
“上人一再关照大家‘莫问政治’,实在是经验惨痛啊!”
承依俩唯唯称是。
“对了,承幽说他买了很多的素食材料,但是端出来的菜并不高明,和大岗山道场的伙食简直没法儿比。两位师兄上大寮去主厨个把月好吗?看看能不能改善一下。”
承依一口答应了。平常执事都是轮值,几天一换,大家习惯了依样画葫芦,不敢也不想更动。她早发现了,无论谁接掌大寮,端出来的菜都是又咸又油,可说一成不变。能让她俩掌勺一个月,乘机改善一下,她自是跃跃欲试。
承依自小帮妈妈炊煮,嫁到竹山镇又是大家族,烧惯了大锅菜,全寺一打僧口的伙食丝毫难不倒她。一旦掌握了素食的原则,她开始变化口味,而且粗食细作,像豆腐总是一块块炸过才红烧,入口不至于寡味。她连器皿都用了心思,舍弃脸盆盛菜的陋习,改用大盘子,还常把餐后水果切片做盘边的装饰。她也尽量就地取材,譬如采收中庭的桂花粒来洒上绿豆汤,让人眼鼻一振。如此一来,众人不但口舌翻新,用膳时也觉得赏心悦目了。
有几位女信徒长期在大寮帮忙,见承依在改善伙食,都很兴奋,每天主动捎些新鲜蔬果让她变换口味,大家都乐得分享。
担任灶头的尼师告诉承依:“我出家五年了,现在才发现素菜很好吃呢!”
承依不忘给师父熬些柔软易化的汤食。她找到了一本素食谱,学用素火腿烩羹,白瓷碗上搁了几叶碧绿的九层塔,色香俱全。老人家一尝,还以为吃到了儿时家乡的鳝鱼羹呢!老人喜得胃口大开,碰到来寺随喜的老施主,更乐得留下来共享。很快,海光寺素斋好吃的名声不胫而走。
海光寺每月初一和十五拜大悲忏,参加****的信徒可以在寺里享用斋饭。以往这种斋饭常有剩余,现在开始供不应求了。信徒喜欢来海光寺里做法会,香火更加兴旺了;香火旺了香油钱跟着水涨船高,对寺庙的财务自是大有挹注。
最得师父欢心的是承依的好学不倦。她一有空就手不释卷地阅读经书,很快创下图书馆借书最多的纪录。每星期二、四上午是师父讲经的时间,一部《金刚经》讲了一个月,弟子还不甚了了。承依却在这段日子里自修了数遍《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至于各种版本的《阿含经》《弥陀经》《心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以及馆藏的几本印顺法师的著作,她都读过了。
这年年底,师父查看了借书记录,特地叫她来问话。
“承依,你书读这么快,都懂吗?”
生性羞怯的承依十分惶恐,俯首敛眉地回答:“不懂。”
师父笑笑说:“你只有高中学历,很难得了。有什么问题要问师父吗?”
她觉得自己读经是囫囵吞枣,不懂的太多了,一时无从问起。最大的愿望是,佛经的古文艰涩难懂,若能翻成口语就好了,但是这种愿望说了也无济于事,她不说也罢。然而师父慈悲,自己长这么大也只碰到这样一位可以无所不谈的长者,她很愿意说出另外的心事。
“师父,我学佛以来还没得到解脱,反而觉得人生更苦了……怎么才能离苦得乐呢?”
“苦和乐是相对的,”师父说,“生为人就离不开八苦,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和五阴炽盛。苦只能由心感受,是不是?”
“是。”
“可见心怎么想最重要。心造业,心受果报,如此循环不已,是不是?”
“是。弟子有嗔恨心……”
“你要学会放下,不要‘我’字当头。能把嗔恨他人之心,化作自我惭愧之心,这就叫‘自******’了。”
“是。”
“你爱读书是好事。别担心我们庙小藏书不多,等你读完了可以出去留学,譬如基隆的灵泉禅寺,或台北的善导寺、弥勒内院,你都可以去。”
“是。”
师父勉励她:“你好好用功读书,将来才能挑好如来的家业,有效地弘法利生。因缘具足的时候,我打算恢复礼拜天的学佛班。这次要分初、中和高级三个班,对外招生。到时你教初级班,承幽教中级班,都用台语上课。”
听到教课,她十分惶恐:“师父,幽师兄可以教,但是我不行呀!”
老和尚又微微笑了:“到时我说行,你就一定行。”
“是……”她不敢违逆,神情却颇惶然。
澄清老和尚在大陆时就是太虚大师的信徒,入主海光寺以来,一直想办个佛学院以弘扬大师的“人生佛教”。他不谙台语,头几年讲经还得找人翻译,煞费周章。贴身弟子承佐也不高明,他住了三十年台湾还是一口宁波腔,偏偏自以为“比‘蒋总统’发音清楚”,一直不求改进。不懂方言难以和地方人士沟通,不但筹款不易,礼拜天的讲经班听众也不踊跃,佛学院的构想更加遥遥无期。
和尚到了晚年才省悟到弘扬佛法的瓶颈所在,决心要改弦更张。他把希望寄托在承依和承幽两位徒儿身上。
他鼓励承依说:“承幽虽然学历高,但最用功精进的却是你。俗话说‘勤能补拙’,何况你的悟力还很高呢!”
有一天早斋后,他留下两人谈话,又说起了佛学教育的重要性。
“台湾的民众太无知也太迷信了,佛教在台湾已沦为死亡的宗教。这固然是受儒家‘厚葬久丧’的传统影响,但也和我们佛教丛林的不长进有关系。什么样的神职人员,就有什么样的信徒嘛!”
他说“马祖建丛林,百丈制清规”,丛林中的一切规矩都是百丈大师草拟的,他和俗姓马的道一禅师建立了中国丛林。
“丛林是什么?它是道场,也是佛教专科大学嘛!它应该提供经典、音乐、雕塑和建筑等等的文化教学才是。但是今天我们很多时间和精力都耗在赶经忏,忙于为死人服务,简直是疲于奔命呀!”
承幽自告奋勇说:“师父,以后这方面的事,让我们来代劳吧。”
“好。我年纪大了,以后对外的法事,你们两位要多担待些。”
承依点头应承,并委婉地建议:“也许我们不再一家家地跑,改为定期在寺里做集体的超度****,行吗?”
“那当然最好,你们以后就朝这方面努力吧。”老和尚解释说,“现在台湾经济好转了,我们道场并不那么仰赖诵经拜忏的收入。我如此奔波,除了为扩建道场累积资金外,也想传播庄严的佛教丧葬仪式,免得助长了奢靡的大阵头排场,或像‘五子哭坟’之类形同闹剧的歪风邪气。”
师父用心如此良苦,让两位弟子深受感动,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老人家谆谆叮嘱:“佛教中兴的希望在台湾,你们这一代任重道远,一定要努力精进才行。”
谈话后不久,师父出门做法事,以往是承佐随行,现在改让承依和承幽跟班了。
赶了几趟经忏,承依就能体会师父的苦衷了。原来台湾的丧葬真是烦琐之至,从一个人宣告死亡开始,入殓、出殡,加上头七到满七,合起来就有十天次要做法事,若再加上对年和三年各一次,足足有十二天次之多!丧家好面子的话,还讲究僧侣越多越好,难怪上人说是“疲于奔命”呢!
红包当然是好赚,念个把小时的经,就有几百元收入,老和尚出马还拿双份。承依拿了红包都转手交给上人,自己不取分毫。她靠监院每月发的三百元“单金”打发必需品,经常手头拮据,但以为出家理当如此,并不以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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