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不许再议论
令妃放下手中佛珠,慵懒抬手,任由冬雪替她揉着肩背,眸底盛着势在必得的安稳。
她筹谋数年,步步为营,从一介不起眼的低位妃嫔,走到今日盛宠不衰、子嗣傍身的地位,靠的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这份滴水不漏的隐忍与算计。
皇后跋扈张扬,处处树敌,本就不得圣心;含香异域入宫,盛宠滔天,身怀龙胎更是后患无穷。
借紫薇纯良之口煽风,借皇后刚烈之手除患,一石二鸟,废劲敌、除隐患,从头到尾,她干干净净,不染一丝污浊。
“传本宫的话。”令妃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近日后宫安分肃穆,不许任何人再议论宝月楼一事,不许私下妄议皇后,违者重罚。”
冬雪立刻躬身,“是,奴婢即刻传令各宫。”
封住悠悠众口,便是彻底封死所有翻盘的可能。
从此,含香小产,只会是皇后一生洗不掉的罪责;
世人只会惋惜香妃命苦、龙胎无缘,只会唾骂皇后狠毒跋扈,再无人会深究这深宫背后,藏着怎样层层叠叠的人心险恶。
令妃微微阖眼,心底一片安然。
只要紫薇依旧愚善懵懂,晴儿依旧置身事外,这桩秘事,便会永久尘封。
……
转眼半日过去。
午后天光柔和,微风轻拂宫柳。
静思轩内一片清宁。
紫薇静坐案前,眉眼沉静肃穆,再无往日半分天真怯懦。
金锁守在门外,亲自望风,杜绝一切宫人靠近偷听。
屋内只剩紫薇一人,缓缓抬手,将今日冬雪前来试探、令妃假意宽慰的字字句句,一字不差,默记于心,悄悄刻在心底。
晴儿说得没错。
令妃太干净了。
干净得永远站在好人位上,永远温柔体恤,永远置身事外,永远能用一句“好心规劝”掩盖所有阴毒算计。
可今日这一场试探,便是破绽。
她若无鬼,为何频频窥探?
她无愧于心,为何步步设防?
紫薇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在心底的悲愤与愧疚,终于有了宣泄的去处。
她想起宝月楼那日,含香苍白虚弱、痛不欲生的模样,想起她捂着小腹血泪滚落、绝望哽咽的模样,想起那个尚未出世、便殒于深宫算计的小小孩儿。
皆是因为她的愚善,皆是因为令妃的毒心。
“小姐,”金锁轻步走入屋内,压低声音,“方才奴婢打探到,延禧宫已经下了禁令,全宫不许再议论香妃娘娘小产一事,彻底封了众口。”
紫薇眼底一凉。
封口令。
果然是令妃的手段。
她要彻底抹平所有痕迹,斩断所有线索,让真相永世不见天日。
紫薇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遥遥可见的宝月楼飞檐,心头酸涩难忍,却神色愈发坚定。
“她越封口,越证明她心虚。”
“她越干净,越证明她算计至深。”
金锁重重点头,“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紫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牢牢记住晴儿的叮嘱,“按计划行事。”
“明日起,我日日去往宝月楼。”
“一如从前,体恤含香、陪伴含香,依旧是那个心软愧疚、终日自责的紫薇。”
“我要让令妃彻底放心,让她以为我始终愚钝,永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我会慢慢陪着含香,细细询问那日所有细节,一点一滴,尽数收集。”
顿了顿,紫薇眸底掠过一抹隐忍的锋芒。
“还有延禧宫。”
“往后令妃每一次与我闲谈、每一次提点后宫是非、每一次暗挑矛盾,我都会一一记清时日、言语、场景。”
“日积月累,千丝万缕,终有一日,能织成一张网,牢牢锁住她所有的伪装。”
金锁看着眼前焕然一新、沉稳冷静的小姐,心底又心酸又敬佩。
一夜之间,那个爱哭柔软、单纯天真的紫薇格格,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任人拿捏,不再愚善盲从。
她心怀愧疚,却不沉溺懦弱;知晓黑暗,却选择蛰伏等待。
“奴婢永远跟着小姐!”金锁低声坚定道,“定然守好所有秘密,陪小姐静待时机,为香妃娘娘、为小皇子讨回公道!”
紫薇轻轻颔首。
红墙高耸,暗流汹涌。
令妃高居延禧宫,坐拥贤名圣宠,自以为大局已定、万无一失。
她不知,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紫薇了。
她要为含香、为未出生的阿哥格格讨回公道。
“金锁,我们现在就去宝月楼,探望含香。”
“是。”
紫薇收拾妥当,换上一身素净衣裙,提着一碟亲手做的莲子羹,动身去往宝月楼。
守在宫门的侍卫早已接到令妃下达的命令,见紫薇前来,没有半分阻拦,恭敬地躬身放行。
一切都如令妃预料的一般,紫薇依旧放不下心中愧疚,一心只想弥补香妃。
踏入宝月楼,庭院冷冷清清,花木枯萎,再没有往日西域歌舞的热闹景象。
含香斜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一双往日灵动明媚的眼眸空洞无神,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吉娜守在一旁,默默垂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听见脚步声,含香缓缓转过头,看见走进来的紫薇,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紫薇。”她的声音沙哑无力。
紫薇放下食盒,心头一揪,压下翻涌的心酸,快步走上前坐下,柔声说道。“我炖了安神的莲子羹,你多少吃一点,总不能一直糟蹋自己的身子。”
含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小腹上,泪水无声滚落。
“孩子没了,我活着,已经没有意思了。”
紫薇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五味杂陈。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次次渲染危机,令妃的算计便无从下手。
她压下满心自责,慢慢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含香,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事已至此,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那日皇后匆匆闯进来,你们争执的全过程,你慢慢讲给我听好不好?一点一滴都不要漏掉。”
含香愣了愣,只当紫薇只是想陪着自己排解痛苦,便缓缓回忆起那日的经过。
从皇后进门时的怒气,到两人争执的言语,再到拉扯之间骤然摔倒,每一个细碎的情节,都慢慢诉说出来。
紫薇凝神细听,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处关键细节:皇后前来,原本只是出言斥责,并没有动手伤人,是含香连日心神紧绷,情绪失控率先起身冲撞,才会失足跌倒。
说到底,长久的惶恐不安,才是压垮龙胎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这份惶恐,正是日复一日被言语渲染出来的。
聊了大半宿,紫薇百般宽慰,才让含香勉强喝下几口甜羹。
离开宝月楼时,夜色已经笼罩整座皇宫。
一路走回静思轩,金锁连忙关上房门。
“小姐,可有收获?”
紫薇坐在灯下,眉头紧锁,缓缓开口,“有。整件事更加印证了晴儿的猜测。皇后只是脾气火爆,事前根本没有谋害皇嗣的预谋。”
“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是日复一日的心理施压。”
“只可惜,这些口述回忆,只能算作内情,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
金锁也跟着发愁,“令妃娘娘说话从来都不留把柄,全是好心规劝,我们抓不住她的话柄,如何揭发?”
紫薇抬手按住眉心,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急不得。”
“她喜欢把话当着我的面说,那我便一次次去往延禧宫,一次次听她剖析后宫局势。”
“一次没有证据,十次、几十次,总有一句话会露出马脚。只要记下每一次谈话的时间、在场宫人,日积月累,证人证言慢慢积攒,总会撕开她贤良的面具。”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
冬雪将紫薇在宝月楼逗留许久的消息禀报给令妃。
令妃坐在烛火之下,慢悠悠品茶,嘴角挂着从容的浅笑。
“果然不出本宫所料,她满心愧疚,只会一门心思陪伴香妃,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晴儿不过是几句宽慰的话,根本点不醒这孩子。”
冬雪笑道,“格格始终还是从前的心性,翻不起风浪。宫里封了口舌,这件案子注定尘埃落定,皇后要一直背着黑锅。”
烛火摇曳,映着令妃温婉的容颜,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往后不必再紧盯静思轩了。”她轻挥衣袖,漫不经心地吩咐,“把人手调去看管坤宁宫,牢牢锁住皇后,莫让她再有机会向皇上申诉。”
在她眼中,大局已定,再无变数。
可她万万不知,静思轩内,一盏油灯彻夜长明。
紫薇拿起纸笔,避开所有耳目,把今夜从含香口中听到的全部细节,一笔一划默默记录下来,妥善藏进墙壁的暗格里。
证据一点一滴积攒,复仇的棋局稳步落子。
第二日午后,紫薇提着一篮新鲜的茉莉花瓣,缓步走入延禧宫。
她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憔悴。
令妃正坐在廊下赏花,一身素色软缎宫装,眉眼温柔慈悲,见到紫薇前来,立刻露出怜惜的神色。
“紫薇来了,快过来坐。”
紫薇屈膝行礼,将花篮奉上,声音低落。“听闻娘娘喜爱花香,我亲手采摘了几朵茉莉花,送给娘娘解闷。”
“有心了。”令妃接过花瓣,轻轻嗅了嗅,顺势拉起紫薇的手,柔声叹息,“看你这几日日渐消瘦,整日往返宝月楼,本宫看着都心疼。”
紫薇鼻尖一酸,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垂首叹道,“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含香痛哭的模样。若不是我总在她耳边提起皇后娘娘的敌意,害得她日日寝食难安,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令妃眼底掠过一丝安心,嘴上却继续假意开导,字字句句暗藏挑拨,“傻孩子,这哪里是你的过错?皇后素来性子刚烈,心胸狭隘,早就对香妃怀有妒意。就算没有你几番提醒,早晚也要闹出事端。”
紫薇紧紧攥着帕子,故作茫然,“可我总觉得,皇后娘娘往日虽蛮横,却也不至于如此冲动。”
“前些日子您还常常同我说,后宫风波将至,一定要让含香多加提防,如今回想起来,若是我少传递几句惶恐,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她刻意顺着令妃往日的说辞往下聊,引诱对方多说。
令妃没有察觉圈套,只当紫薇还在钻牛角尖,随口便接着话往下讲,“本宫也是忧心龙胎安危,才忍不住叮嘱你多照看香妃。你想想,皇后身居后位,眼看着皇上满心都放在异域女子身上,心中怎能不妒?”
“我也是怕猝不及防生出祸事,才让你多给香妃提个醒,万万没料到事态会闹到这般地步。”
紫薇屏息凝神,一字一句把这段话牢牢记在心底。
就是这句。
令妃亲口承认,是她不断叮嘱自己去给含香制造恐慌。
她垂下头颅,装作懊恼不已,“都怪我太实在,把娘娘的担忧一遍遍讲给含香听,把她吓得心神不宁,最后才会和皇后硬碰硬。”
“好了好了,不要再苛责自己了。”令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越发温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往后少掺和这些后宫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道。”
紫薇顺从地点头,再也不多谈论后宫是非,陪着令妃闲谈了几句养花种草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延禧宫的大门,脸上软弱哀伤的神情瞬间褪去。
一路快步回到静思轩,关好门窗,紫薇立刻将方才二人的对话完整记录下来,连谈话时辰、在场伺候的宫女冬雪都一一标注清楚,小心翼翼卷起字条,藏进墙壁暗格。
金锁激动得压低声音,“小姐!我们终于拿到关键证词了!”
紫薇轻轻摇头,眼神依旧沉静,“仅仅这一段话还不够。她处处给自己留后路,只说是忧心龙胎,没有留下害人的把柄。”
“我还要多来延禧宫,多陪她闲谈。”
“一次一次引出她更多的话,把所有刻意制造矛盾的言语全部收集齐全。等到证词连成完整的链条,才能撕开她贤良的外皮。”
此刻延禧宫内,冬雪上前低声回话,“娘娘,紫薇格格全程都在自责,没有半分疑心,句句都在埋怨自己多嘴,丝毫没有追查旧事的念头。”
令妃端起清茶,唇角漫开悠然的笑意。
“果然是个软心肠的姑娘,几句开导就能稳住。”
“从此不必再监视静思轩了,把人手全部撤回。”
“是。”冬雪缓缓退下。
令妃娘娘看着紫薇送来的茉莉花瓣,脸上满是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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