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二章 我有神明相助
第九百七十二章 我有神明相助
金州城内已经彻底乱了。
禋曦会的人并不算多,统共也不过十几个人,撒进一座拥有数万百姓的城池里本该像一把盐撒进河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可这些人不是寻常匪寇,他们每一个都是身手矫健的精锐武者。
一旦散开,便如同一群饿狼扑入了毫无防备的羊圈。
东市的布庄被踹开了门板,西街的铁匠铺被踢翻了熔炉,南城的粮仓外围起了火,北巷的民居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哭喊声、打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整座金州城笼在其中。
火势起来得极快。
这些禋曦会的人每冲进一间屋子便一脚踢翻取暖用的火炉,鲜红的炭火滚落在干燥的茅草屋顶上、堆积的柴薪上、被北风吹得嘎吱作响的木制门窗上。
时值隆冬,空气干得像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的粗布,北风一吹,那些零星的火焰便如同被浇了烈酒般疯狂蔓延。
整条街整条街的民房被火舌吞噬,浓烟裹挟著火星冲天而起,将灰白的冬日天穹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
太平道并非没有防备。
从陆倩男汇报禋曦会潜入金州的那一刻起,沈沧溟便已在城中布下了警戒。
可他的防守全都集中在那些真正要命的地方——中心行政区、各处太平道分坛、粮仓、军械库、城门、水源等等。
这些地方关乎金州城的存亡命脉,任何一处失守都足以动摇整座城的根基。
可谁能想到,这群禋曦会的武者竟然没有丝毫下限,放著这些重要目标一个不碰,偏偏朝著最无力反抗的平民挥下了屠刀。
猝不及防之下,整座城被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急促的铜锣声在大街小巷间此起彼伏,那是火警的信号,一声比一声更急,一声比一声更近。
天空中尖锐的响箭一支接一支地射上去,拖著凄厉的尾音在浓烟中炸开,标记著敌袭的方位。
百姓们抱著孩子、搀著老人,在浓烟与火光中四散奔逃,哭喊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条路是生路,哪条路是死路。
「杀——杀!」
两名禋曦会成员提刀冲进了城南一座尚在营业的早市。
集市中原本熙熙攘攘,卖菜的老妪正蹲在地上给一棵白菜剥黄叶,卖豆腐的后生正将冒著热气的豆腐从木模里往外扣,几个孩童攥著铜钱围在糖人摊前叽叽喳喳地争论著该要龙还是凤。
然后这些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撕裂了。
那两人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下便有一道凌厉的刀气横扫而出,刀气过处,一排百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菜摊上,喷溅在豆腐上,喷溅在那些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糖人上。
残肢断臂在人群中乱飞,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孩子跑出去七八步才发觉自己少了一条手臂,跌倒在地时还在拚命用另一只手把孩子往远处推。
这两名禋曦会成员已杀红了眼。
他们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孩童的哭泣、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在他们耳边不断回荡,可这些声音非但没有让他们停手,反而让他们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愧疚与恐惧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们越杀越疯。
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每一次劈砍都比上一次更加疯狂,内力也不再节制,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掏空,用这疯狂的屠戮来淹没脑海中那些不愿面对的声音。
有百姓逃入房舍,他们甚至不愿追进去,直接一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刀气,将整间屋子劈得轰然坍塌。
梁柱断裂,瓦砾倾泻,将里头的人活活埋葬。
就在他们再度挥出一道刀气,朝著一群仓惶逃命的百姓斩去时,一声怒吼如炸雷般在半空中炸开:
「住手!!!」
数道头戴黄巾的身影破开浓烟飞掠而来,人还未至,一阵阵雄浑的掌风便已呼啸而至。
那掌风重重拍在刀气之上,将那道即将收割十余条人命的刀气拍得粉碎。
黄巾力士,太平道的精锐,终于赶到了。
在他们身后,大队的黄巾军正从各处街巷涌来,明黄色的头巾在浓烟中格外扎眼。
这些黄巾军士兵看著自己教中的兄弟姐妹被一群恶徒肆意屠戮,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握刀的手攥得骨节咯吱作响,恨不得将眼前这两个畜生千刀万剐。
面对蜂拥而至的黄巾力士与黄巾军,两名禋曦会成员那股疯魔般的杀意迅速冷却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判断——绝不能被缠住。
「走!往城东突围!」
「神使大人会在那边接应我们!」
两人毫不犹豫地拔地而起,将轻功催到了极致,朝东门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轻功确实不俗,眨眼之间便已掠出数十丈,眼看就要在浓烟中失去踪影。
可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两名禋曦会成员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轻功骤然中断,整个人被死死禁锢在半空中。
那股力量磅礴而精准,既不让他们前进,也不让他们坠落,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们拚命催动内力,浑身骨骼被压得咯吱作响,可那层无形的囚笼却比钢铁还要坚固。
他们终于看清了从天而降的两道身影——
高空之中,一个身穿明黄道袍、面容俊美超尘的年轻男子,与一个身著彩衣、冷艳如凤的年轻女子,正并肩悬浮在浓烟之上,冷冷地俯视著他们。
禋曦会那两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当然认得这两张脸——大贤良师,圣女凤舞。
方才他们还在心中盘算著突围的路线,还在想著到了城东该如何与神使大人汇合。
可此刻这些念头全都化为了一片空白。
他们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他们。
那股困住他们的无形力量骤然缩紧。
没有招式,没有兵刃,只是磅礴内力化作的碾压。
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被挤压成了两团不成形的肉泥。
鲜血与碎骨从半空中洒落,像下了一场极短极猛的红雨。
地面上的黄巾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里裹著悲愤,裹著痛快,裹著对大贤良师从未动摇过的信仰。
梁进收回手掌,冷冷地扫了一眼城中的局势。
还有几个禋曦会的人正在西街与北巷负隅顽抗,但黄巾力士已将他们的退路尽数封死,几队黄巾军正抬著破罡弩朝那边赶去。
这些小喽啰不足为虑,太平道的人自会解决。
他转过头对凤舞道:
「凤舞,我们去解决首脑。」
他方才已通过千里追踪锁定了罗疏的位置。
两人身形同时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划破浓烟滚滚的天幕,朝金州城西门外疾掠而去。
……
同一时间,金州城西门外。
罗疏与两名心腹早已赶到了这里。
按照他当众宣布的计划,此刻他们本应在东门接应突围的部下。
可东门是假的,突围也是假的。
他故意将所有禋曦会成员都引向东面,用他们的性命去拖住太平道的主力,用他们的死亡去迷惑梁进的判断。
而他自己,则带著最信任的阿明与小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西门,这个与东门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意味著,所有朝东突围的禋曦会成员,已被他们的神使亲手出卖了。
冬日的寒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罗疏站在一棵枯树下,枯枝上积著的霜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他肩头。
他背著手望著东方那片被浓烟染黑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阿明,小李。神母交代的事,你们都记清楚了吧?」
两人点了点头,却都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们两个和罗疏一样,都是在秘密据点中亲自连接过那条怪异脐带的人。
神母通过那条脐带向他们传达的旨意远不止杀人放火那么简单。
但罗疏没有把全部内容告诉其余人,他们两个也守口如瓶。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留在城中的同伴,注定将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罗疏依旧望著东方。
风从他身后刮来,将他的白发吹得乱舞,他的声音在风中飘得有些不稳:
「他们往东突围,才能把大贤良师那种绝世高手吸引过去。」
「只有这样,我们在西面的行动才能不受干扰,这一次的任务才能顺利完成。」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反复推演过的战术部署,可他在说这些话时,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却在微微跳动: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从东方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著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阿明不过三十出头,小李更是只有二十来岁,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曾褪尽的青涩。
罗疏看著他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柔和:
「从未有过一尊神明,像神母这样明确地表达出愿意与我们合作、愿意提前复苏的意愿。」
「只要能让一尊神明早日重返人世,降临在这个污浊不堪的尘世之上,那我们毕生为之奋斗的伟业,便能早一日实现。」
「只要这一次成功了,或许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到那一天。」
最后这句话让阿明和小李都不由得微微动容。
他们沉默著,可眼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禋曦会一代又一代人,耗尽毕生精力去寻找神明的踪迹,去唤醒那些沉睡的远古存在。
多少人死在寻找的路上,多少人至死都没有得到过一丝神明的回应。
而他们这一代,不仅得到了回应,甚至有可能亲眼看到伟业实现的那一天。
若真能如此,那么那些死在城中的同伴,那些被他们亲手出卖的兄弟,那些牺牲,就都是值得的。
罗疏将目光从两人脸上收了回来,重新换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神色:
「你们也开始行动吧,去完成你们的任务。」
阿明与小李同时点头。
罗疏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那大贤良师,恐怕再过一两个时辰也该寻到这里了。我会留在这里等著他,完成最后一步。」
阿明和小李闻言,同时朝罗疏深深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格外郑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嘱托。
然后他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著正在混乱的金州城中掠去。
罗疏独自留了下来。
他在那棵枯树下盘腿坐下,后背靠著粗糙干裂的树皮,然后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摊在膝盖上。
纸包里是些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
他又从腰间解下酒袋,就著花生米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滚下肚腹,一股热意从丹田升起来,与这冬日的寒意撞在一起,倒让他的身子骨舒坦了几分。
大贤良师,何其强大。
南州禋曦会耗费无数心血才培养起来的戊墟魔君,已入伪一品境界,距离一品不过一步之遥,却还是死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而他罗疏,不过是个刚踏入二品门槛、刚刚获得神力认可的新晋神使罢了。
两者的实力差距,大得让人连绝望都懒得多想。
所以此刻他坐在这里,表面上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可心里却充满了紧张。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需要这点花生米和烈酒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嚼著花生,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贤良师,饶是你空有一身绝世武力,终究还是被我算计了一把。」
他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此刻你恐怕正在城东搜捕那些漏网之鱼,白白浪费时间。」
「等你回过神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他靠在枯树上,将酒袋举到眼前晃了晃,望著那摇曳的酒液,忽然自言自语般问道:
「让我看看,你究竟多久能寻到我。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笑著摇了摇头,仰头又要灌酒。
可就在他仰起头、酒袋刚刚凑到唇边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天边,两道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层层浓烟,朝他这个方向疾掠而来。
那不是路过的飞鸟,不是被风卷起的烟尘。
那是两个人。
一个人身穿明黄道袍,一个人身穿彩衣。
不正是大贤良师与圣女凤舞?
罗疏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酒袋脱手滑落,袋中的烈酒泼了他满膝。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酒水在剧烈翻涌的气息中猛地喷了出来。
他们竟然来了?!
不是朝东去,不是去追那些被他当作弃子的部下,而是径直朝著西门来了,朝著他来了。
人还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却已如同实质般破空而至,将这片枯树下的荒地牢牢锁定。
罗疏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而沉重,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枯草地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枯树皲裂的树皮上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那是杀意凝成了实质,是冷到了极致的杀气。
他们不是路过。
他们就是冲著罗疏来的。
「他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罗疏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算计著时间,盘算著大贤良师最快也要一两个时辰之后才能摸清真相。
可那口酒还没咽下去,人就已经到了眼前。
这份出其不意的精准,让罗疏胸中那股一直强撑著的从容与笃定轰然坍塌。
他明明已经安排得极为周全。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那个虚假的突围计划,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即便大贤良师抓到了活口严加逼问,得到的情报也只会指向城东。
可这个人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罗疏会选城西。
他不是追过来的,他是直接过来的。
禋曦会中人人都说大贤良师妖邪诡异,不可用常理度之,罗疏今日才算是真正领教到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欲失控的慌乱强行压了下去,枯瘦的手指已探入袖口,摸到了那件冰凉滑腻的东西。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一股凉意顺著指腹蔓延上来,仿佛连袖中的空气都被它吸走了温度。
罗疏将那东西从袖中缓缓抽出——是那条怪异绝伦、形如脐带的活物正在他掌中微微颤动著。
罗疏低著头看著它,然后抬起眼,望著那两道已近在咫尺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惊惧与不甘渐渐被一股近乎癫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将那条脐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后颈上,尖刺扎入髓海之门的刺痛感让他整个人的后背都绷紧了,可他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好!不愧是大贤良师!」
「既然来了,那便只能将最后一步提前了。」
他将最后一口花生米咽下,反手将油纸包抛在风里,碎裂的花生壳被北风卷起,在他身周打了一个旋便散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仰起头,迎著那两道已近在头顶的身影,眼中迸出一抹近乎疯狂的战意:
「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凡人。」
「而这一次,我有神明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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