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我只要第六师团
陆诚站在地下指挥所里,“眼”前摆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江北的,一份是江宁以南的。
江北的第三师团还在活动,但推进速度不快,不像要从北方包抄南京后路,反而像在大抄小刮地摸清地形。
另一份,则是根据他脑海中谷寿夫的行军路线显示。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已经越过横山,像一条脱了链子的猎犬,正沿着公路朝江宁方向狂奔。
江北那份情报后头还附着渡江便衣队画的草图,标着第三师团这两天占过又丢下的村子。
红圈一个接一个,从江边一直铺到北面的官道上,像谁在下一盘慢棋。
这情报是赵德明一起递进来的。递的时候,赵德明的脸色不好看。
毕竟江北第三师团一日在,后路就很危险。
参谋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北那条线上,屋里静得厉害,只有通风管里传来低低的蜂鸣。
他忽然开口:"江北暂时不用管。第三师团想包抄南京的后路,至少还缺两个联队。我们没那个闲工夫陪他慢悠悠地铺路。"
陆诚说这话,不是信口开河。
江北的情报一份一份送进来,从江防司令部的观察哨到渡江的便衣队,报上来的都是一个样:第三师团这几天在江北走走停停,占几个村子,又丢下,再占几个,又丢下。
他们不急着朝南京方向赶,反倒把渡口、河汊、道路挨个摸了一遍。
这是做包围圈外围的功夫,是给真正包抄后路的部队修桥铺路的手艺。
这种手艺,急不得,也快不了。
光凭第三师团这一个师团,还兜不住南京北面这么大一个口袋。陆诚在心里算过:至少要再添两个联队,加上从上游顺江而下的船,这个圈子才勉强合得上。到那时候,还早。
他说完,转过身,扫了屋里的人一眼,又说:"从挹江门,把二零六师抽出来。命令王刀,今晚就动,沿江往板桥河一带隐蔽运动。"
赵德明吃了一惊,但还是问:"司令,挹江门是咱们的后路,把二零六师抽走是不是——"
"南京的后路现在还不用想。"陆诚说。
"只要江北还在,挹江门就是安全的。现在有头疯狗自己送上门来,我没理由再留着一个最强的师看码头。"
"挹江门的工事、火力点,都是现成的。抽走一个师,接防的部队一时半会儿熟悉不了。"赵德明还是把话说完。
陆诚说:"工事留给接防的,二零六师把枪和炮带走。谷寿夫不会等你把一切都准备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谷寿夫既然这么想抢头功,我陆诚就成全他。华北的时候没抓住他,这一次,他把脑袋伸进南京了。我要收下这颗狗头。"
陆诚说起华北时,还有些生气。
华北的时候,第六师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当然知道这支部队。
但是那时候,第六师团东打一枪,西打一枪,看着不主攻,暗地里却咬得比谁都狠。
哪里的防线虚弱了,谷寿夫的兵就从哪里冒出来;哪支中国军队刚松了口气,他的炮就追上来了。
那半年,陆诚腾不出手去收拾他。
当时他还在和板垣斗法,那时候顾不上他。
陆诚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能抓住谷寿夫单独露头的时候,他宁可放着二十师团和那几个独立旅团不防,也要先把这条泥鳅捏死在华北。
可那样的机会,华北没给他。
所以当时干掉二十师团和那几个旅团虽然是大功一件。
但是要是早早的把第六师团消灭,也算是解决陆诚的心头大患。
如今在南京,谷寿夫的第六师团轻兵西进,后面既没有第十八师团,也没有一一四师团,只有他孤零零一支。
自己悄悄摸摸往前钻,以为没人知道。
华北的账、南京的债,这一次凑到了一块儿。
这种机会,陆诚一辈子不想错过第二次。
趁着现在手里的兵力还充足,趁着日军的十五军还没到,趁着城外的总攻还没开始,就是冒一点风险,他也要把谷寿夫连人带师团吞下去。
他让赵德明把王刀叫来。
王刀倒是勤快,用他的话来说,他这是给司令守着屁股呢。
要是让鬼子踹了,到时候陆诚肯定得在他屁股上踹回来。
所以电话打到王刀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挹江门外头检查沿江炮兵。
电话打过去,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额角也全是汗。
进了指挥所,他先立正,报了一声"二零六师王刀到",才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他这一路上都在琢磨,司令大半夜把他叫回来,能是什么事。
想过换防,想过封江,独独没想到是去打第六师团。
可听完命令,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得正好。
陆诚看着他,没半句废话:"王刀,我抽你一个师下去。是去打谷寿夫那条老狗。第六师团已经钻过横山,正往江宁走。四十八军会把他引到牛首山和将军山之间的那道沟里。你的二零六师,从板桥河插过去,锁他的后路。你听明白没有?我要这个第六师团死在南京城下。"
王刀站得笔直,只问了一句:"司令,能打多少炮弹?"
陆诚说:"好你个王刀,现在还找我要上东西了。家底里的炮弹,我给你一半。留在南京的弹药,你放开了打。不用心疼。你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只要能把第六师团按在沟里,你打光了我都给你补。"
王刀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司令放心,第六师团一个都跑不了。我让他来得去,不得。"
陆诚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德明:"四十八军那边怎么样?"
赵德明说:"韦军长已经把牛首山、将军山一线部署完毕。山炮团已经上了阵地,公路边上埋了地雷。"
"好。"陆诚说,"四十八军负责把谷寿夫引入预设地域,拖住咬住,不要让他的主力和先头拉开太大。王刀到了以后再从后边锁死。记住,不是把第六师团赶出去,是要包了它。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
赵德明又提醒:"司令,谷寿夫就是再自大,他的参谋长、参谋也不全是傻子。他能信咱们设下的计吗?"
陆诚说:"那张图又不是假的,这种计策在历史上是验证过的。"
他停了一下,眼底透出一丝冷意:"何况,他还以为他的行踪是保密的。"
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谷寿夫这样的老手,假图骗不了他,半真半假的图也骗不了他。
只有真图,每一个山口、每一处阵地都和他侦察到的一模一样,只有那一道缝是留出来的——这种图,他才会上当。
也就在这天夜里,第六师团已经开过了横山。
过山之前,谷寿夫还接到了侦察兵送回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江宁方向的中国军队没有异动,城西公路上没有新工事,江边码头照旧。这份报告让他彻底放了心。
他把路线图又看了一遍,对参谋长说:"看见没有。中国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城西只留了看门的。"说完,他下令全师团连夜通过横山。
谷寿夫带着师团指挥部随前卫联队一起走。山风很大,把车灯都吹得晃动。公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山影,像两道高墙。
汽车在队伍中间慢慢地爬。车窗摇下一道缝,外头是成千上万双军靴踏在路上的声音。
谷寿夫听了一会儿,又把窗摇上了。
谷寿夫坐在车里,手里攥着参谋们刚标好的路线图。
他越看越兴奋,像看见一条通往南京的直道。
那张从巡查少校身上搜出来的布防图,参谋们已经连夜核对过,图上的山口、隘路、驻防位置,和侦察机拍回来的照片一一对得上。
图是可信的。而图上最要紧的一处,就是牛首山和将军山之间,确实有一块空当。
中国军队在那一带没有重兵,只要从这道缝里钻过去,天亮就能插到江宁城下。
等中国军队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城西。
到那时候,中国军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第六师团从他们脚底下涌过去。
参谋长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低声说:"师团长,我还是想提醒一句。地图来得太巧了。一个前线巡查的少校,身上带着这样的布防图,有些不合常理。会不会是中国人的圈套?"
谷寿夫笑得很大声:"中国人要有这个心,早就把路炸断了。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来,这是天命。等我进了南京,你就不会再觉得这是圈套了。"
他又加了一句:"你的谨慎我懂。可谨慎是在没有机会的时候用的。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不能犹豫。"
参谋长点点头,没再劝。
谷寿夫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这一仗打好了,你我就是南京城里第一批把旗子插上城头的人。"
谷寿夫的话不无道理。一个前线巡查的少校,身上带着标注设防位置的地图,本来就是寻常事。
何况这地图上的标注全是真的,一条路、一个山口,都对得上,做假做不成这个样子。
而第六师团这一路昼伏夜出,过横山时连火把都没点几支,中国军队的飞机早被打压得不敢抬头,侦察机在天上自由地飞,中国人的眼睛只剩山头和路口那些肉眼——这么大的山,他们看不过来。
行踪没有暴露,地图又合得上,凭什么不走?
参谋长把这几层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再想起谷寿夫说的"天命",忽然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谨慎是对的,可要是因为谨慎放过了这样一条直道,等别的师团先进了南京,第六师团这一个月的潜伏就全白费了。
车窗外,一支支打着绑腿的步兵正沉默地向前跑。那
谷寿夫看着他们,心里说:跑吧,跑得越快,头功就越近。
在另一条线上,四十八军的士兵们趴在牛首山东侧的几个山坳里。
他们从天黑前就进了阵地,谁也没有生火。
风从山脚卷上来,冻得人咬紧牙关。
有几个兵把棉被裹在身上,枪从被沿露出来。
他们也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只知道这一夜都要守着。
前头的侦察班已经下去了,猫在公路边最暗的地方,耳朵贴着地听。
电话线顺着山道拉过来,一路埋进落叶里。几个军官围在一个小地洞改成的观察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边。
洞口只露一条缝,缝外头是黑沉沉的山。
山炮团的阵地设在半山腰一片反斜面上,炮衣没有解,炮口冲着公路的方向。炮弹箱就码在炮位后头,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炮兵们靠着炮轮子打盹,怀里抱着拉火绳。
"真来了吗?"一个排长轻声问。他已经问第三遍了。
"肯定来。"营长说。
"军长讲的,鬼子就爱钻这种空当。把你们那几挺机枪架好了。等会听命令再打,谁先响我毙谁。"
排长应了一声,猫着腰钻回自己的阵位。夜越来越深,山坳里冷得厉害,枪身上的铁凉得像冰。
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头塞进怀里焐着,焐热了,再放回扳机护圈上。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韦云松自己也没睡。
后半夜前,他沿着牛首山反斜面走了一趟,一个连一个连地查。
查到哪,哪里的兵就报一声"军座"。他也不多话。
陆诚在指挥所里也没睡。
他坐在那儿,一支支地点着地图上的敌人驻地,用红色铅笔圈了又圈。桌上的烟灰缸里攒了半缸烟头。
等着谷寿夫自投罗网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比打仗还紧。
他怕谷寿夫不来,更怕谷寿夫跑了。
这人滑得像泥鳅,稍微嗅到一点不对,就会掉头钻回当涂方向,跟牛岛、末松重新抱成团。
这一口要是吞不进嘴里,往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诚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次挂钟,隔一会儿就让赵德明去问一次前沿的消息。
牛首山那边还静着,静得人心里发毛。
他让赵德明把牛首山的地图重新挂起来,自己又从头推演了一遍。
谷寿夫会从哪个口子进来?进来以后会不会缩回去?缩回去,王刀追不追得上?每一步,他都替谷寿夫算了一遍。
算到第三遍,他把铅笔往图上一扔。算得再细,不如变化。
就在这时候,赵德明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司令,胡宗南来电。"
赵德明把电报递过来,"第九师团追着他们一路往淳化去了。吉住良辅的部队咬着第一军的后头,没有停。
第九师团的前卫已经贴到了他们后卫的边上。
胡军长说,最迟明天,淳化一线就要打起来了。他问司令,第一军下一步行动。"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对。"
他盯着电报,脑子里飞快地转。
吉住追到淳化,说明他铁了心要吃这条线。
第一军刚进淳化,脚跟还没站稳,第九师团跟得这么紧,胡宗南那里的压力小不了。
可真正让陆诚心里发沉的,是第六师团一旦在牛首山将军山那边被咬住,第九师团离得最近。
日军各个师团之间龌龊不少,抢功的时候互相看笑话,别的师团挨打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袖手旁观。
可吉住良辅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师团被围歼的人。
到那时,他很可能放弃打淳化,掉头过来救援谷寿夫。真要那样,王刀在板桥河包底,吉住从东边插进来,口袋就漏了。
谷寿夫往东一缩,两个师团抱在一起,这口肥肉就再也吃不着了。
这可不行。
陆诚又看了一遍地图,把铅笔点在方山。
"传我命令。"他说,"江宁的第三师,向方山挺进。"
赵德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把吉住救援的路卡死。"陆诚说,"谷寿夫进了口袋,谁也别想把他再拽出去。"
他又让赵德明回电胡宗南:守淳化,等五十八师。五十八师已经在淳化城里,第一军进得去,就有的打。
命令当夜发出。江宁城区的第三师连夜开拔,向方山方向运动,在淳化通往江宁河谷的路上展开,卡住第九师团可能西援的路线。
挹江门的二零六师,也在这同一夜里向板桥河扑了过去。两支人马前后脚展开了行动。
第三师的先头营走得很急,出了江宁城区就上了通往方山的路。
李玉堂把各旅长叫到路边,就着车灯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哪个路口卡重兵,哪条沟布火力,哪一队向北警戒淳化方向。
末了他说,天亮之前,人和枪都要到位。
出发前,陆诚又和王刀通了电话。
电话里,陆诚把话说得极明白:四十八军也就是拖住咬住第六师团,真正要解决他,还得你王刀来。常周泰留在南京的那批家底,大半都给了你。那批弹药是常周泰走之前亲手点名存在城里的,从城北的库房一直码到江边,为的就是南京真打到要命的那一天,城里还有家伙可用。现在,就是那一天。不要吝惜炮火。
"我只要第六师团"陆诚说。
"司令放心。"
挂了电话,王刀把几个旅长又拢到一处。
"都听见了。这么多家伙,要是打不烂一个第六师团,你们对得起谁。"
挂了电话,陆诚坐回椅子上。
赵德明端了杯水过来。
后半夜,东边的山路尽头突然有了动静。
风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前头的日军尖兵已经摸上了山路,钢盔在夜色里泛出一点弱光。整个第六师团果然在向这个方向挤过来。
他们甚至连尖兵都很自信,手电筒都不怎么打,队伍没有散开太多,行军纵队几乎贴着路中线走,像在走自己家乡的小路。
山坳里的中国兵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把枪口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去。前头的侦察班猫在路边,眼睁睁看着日军尖兵的靴子从自己藏身的草丛两步外踩过去,一动没动。
四十八军放过了先头尖兵,放过了第一波中队,然后把火力集中对准了中线。
几分钟后,山侧突然打出一排照明弹。
惨白的光把整个山坳照亮。四十八军的兵这才看清楚,山下公路上全是人头,密得插不进脚。第六师团的队形像一条蛇被踩中了七寸。
紧接着,重机枪和山炮同时开火。炮弹从两边的山头上砸下来,子弹像瓢泼一样扫过公路。
谷寿夫在指挥部里一下站了起来:"他们有准备!还击!冲过去!不要停在路中间!"
他的命令还没传开,日军前卫已经在还击了。
枪声像炸了锅,火光把树影照得乱跳。
有日军士兵就地趴下架机枪,朝两侧山头盲目地扫;也有人没头苍蝇一样在公路上跑,被自己的队伍冲散。
但他们想冲过去,根本冲不过去。
公路已经被地雷和炮弹削出了几道深沟,最宽的一处,半边路基塌进沟里。前头的行进纵队被压在路边,不少人滚进西侧排水沟里,趴在沟底不敢抬头。
山上的中国兵居高临下,打得又准又狠,机枪交叉着扫,专挑那些聚成一堆的。
日军一个大队试图从南侧绕开,刚拐出公路,被将军山方向的火力拦住。再一个大队想爬北坡,被迎面一阵手榴弹砸了下去,坡上滚下一串钢盔。
日军的掷弹筒很快在路面上架起来,一颗接一颗往山上打。
山上不还,等那一阵过去,机枪又响了,这一次还夹着迫击炮,专往掷弹筒的亮点上砸。公路两边的沟里,日军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回跑,被后头的军官用指挥刀逼住。
四十八军把这条路焊死了。
将军山北侧的一处高地上,韦云松坐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山下的火线。
参谋长进来报:"军座,两个大队都被打下去了。公路上的敌人退不下去,也冲不过来。"韦
云松放下望远镜,说:"告诉各团,就这么打。不要追下去,把路封死就行。陆司令有令,咱们的任务是拖住咬住,不是跟他拼命。"
他顿了顿,又问:"敌人后头的联队,动没动?"
参谋长说:"没动,还在纵队后头压着。"韦云松点了点头:"盯住它。谷寿夫要跑,就靠它开道。"参谋长应声去了。
谷寿夫跳下车子,站在路边,看着自己被压在公路上的部队,咬牙切齿地说了句话:
"主力不要停下!从东边绕!快!"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炮声盖了一半。传令兵齐声应着,四散跑去。
参谋们围过来,想拦着他回车上,被他一把推开。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看着东边的山口,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图是真的,路是对的,为什么这里的火力会这么强?
可他还是没有下令退。
第六师团退一步,这几天的潜伏、这一路的急行军,就全成了笑话。他谷寿夫,丢不起这个人。
王刀的部队,这一夜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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