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打上门去
“按原计划该灭口沉塘,”
马五抱拳。
“然事出意料,标下暂押他在西郊砖窑地窖,留了口气候公爷示下。”
贾珏指节在供词上重重一叩:
“把人藏稳了!每日喂参汤吊命,别让他轻易死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后院漱玉轩方向,月影下眸光幽深:
“过几日,我要带王熙凤亲眼见见这位好姑母的忠仆……然后再送他上路!”
“标下明白!”
马五利落抱拳,铁靴踏地声没入廊外夜色。
书房重归死寂。
贾珏将供词凑近烛火,麻纸边角蜷曲焦黑,映亮他唇边一抹冰冷笑意——
王夫人亲手递的刀,正好剜向荣国府心窝!
翌日上午,宁国府天香楼。
檀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盘旋,贾老太太端坐主位,枯瘦手指搭在黄花梨木扶手上。
王夫人、贾赦、王熙凤分坐两侧,堂内只闻茶盏轻磕的细响。
“重建之事,进展如何?”
贾老太太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目光扫过三人。
王夫人立刻起身,捧上一本蓝皮册子:
“母亲,府中能变卖的产业底档已梳理完毕,这是拟定的售卖清单,请您过目。”
她将册子恭敬递上,补充道:
“田庄、铺面、盐引皆列其中,连几处偏远矿场也按您的吩咐纳入了。”
贾老太太接过册子,眯着眼细细翻看。纸页上条目清晰,田亩位置、铺面地段、盐引数目标注分明,甚至隐晦提及两处赌坊暗股。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罕见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很好。既已理清,便加紧出手。价格上不必锱铢必较,适当压低些也无妨,务必尽快筹措银子。”
她合上册子,目光转向王夫人:
“重建的图纸呢?政儿那边可有眉目了?”
王夫人忙应道:
“母亲放心,老爷前日已托工部侍郎请了营造司最好的几位匠作大师傅,正日夜赶工推敲布局。”
“老爷说最迟三五日,便能将详尽的规划图纸呈给您过目。”
“嗯。”
贾老太太紧绷的肩颈略微松弛,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产业清单落定,重建图纸在望,元春封美人的余荫犹在,荣国府似乎终于要从那片焦土中挣出一线生机。
她端起茶盏,正待再叮嘱几句——
“老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脸色煞白如纸,气息紊乱,额角全是冷汗。
“放肆!”
贾赦正为要贱卖祖产肉疼,见状拍案怒斥。
“天香楼也是你能乱闯的?规矩都喂狗了?”
王夫人也皱眉呵斥:
“作死的蹄子!惊了老太太你有几条命赔!”
那小丫鬟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太太饶命!实在是……实在是梁国公……梁国公他又打上门来了!这会儿人已到府门外了!”
“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暖阁内瞬间死寂!
贾赦脸上的怒容僵住,血色“唰”地褪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王夫人手中捻着的佛珠“啪嗒”散落一地,她猛地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若非身后的玉钏儿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软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连素来阴沉的贾赦此刻也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暖阁。
火烧荣国府的冲天烈焰、翻墙逃命的仓惶狼狈、御前对质的屈辱绝望……那些被贾元春封妃喜讯暂时压下的噩梦,随着“梁国公”三个字,排山倒海般席卷回来!
贾老太太心头剧震,手中那本刚被赞许过的产业清单“啪”地掉落在膝上。
她浑浊的老眼厉光四射,如同受惊的母豹般猛地扫视堂中诸人:
“谁?!是谁又去招惹了那个煞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吗?!”
贾老太太声音尖利,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明鉴!儿子(儿媳)万万不敢啊!”
贾赦、王夫人几乎同时出声,脸色惨白地连连摆手否认,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委屈。
平日最是桀骜的贾赦此刻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自那场大火后,贾珏的凶名早已刻入骨髓,即便荣国府借着元春的势在镐京走动时找回几分体面,也绝无人敢去触那煞星的霉头,唯恐避之不及!
王熙凤也恰到好处地跟着众人露出惊惧之色,纤手捂住心口,身子微颤,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得花容失色。
只是那双低垂的丹凤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如同蛰伏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声响。
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老太太的目光在众人惊惶的脸上逡巡数遍,见确无异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慌什么!”
她猛地一顿拐杖,声音拔高,试图驱散满室的惶恐。
“今时不同往日!元春已是宫里的贵人,是天子亲封的美人!我们荣国府如今是皇亲!他贾珏再是位高权重,难道还敢像从前那般无法无天,公然打杀上门不成?!”
贾老太太撑着扶手,颤巍巍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儿子儿媳,最后落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丫鬟身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若他今日还敢肆意妄为,视王法如无物,陛下也绝不会再偏袒他!走!随老身出去!我倒要看看,这孽障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母亲……”
贾赦腿肚子转筋,声音发虚,几乎迈不开步。
王夫人更是面无人色,全靠玉钏儿搀扶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煞神,无异于羊入虎口!
“还愣着干什么!”
贾老太太厉喝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都跟上!难道要让人堵着门看我们贾家的笑话吗?!”
她不再看儿子儿媳,挺直那佝偻的脊背,在贴身大丫鬟鸳鸯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率先向天香楼外走去,步伐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贾赦与王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不见底的恐惧。
但在老太太积威之下,两人终究不敢违拗,只能强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王熙凤落在最后,她迅速敛去眼底那抹看好戏的亮光,重新挂上与其他女眷无二的惊惶表情,脚步却轻盈了许多。
她理了理鬓角,深吸一口气,这才快步跟上众人。
一场她期盼已久、亲手参与铺垫的大戏,终于要开锣了。
宁国府门口,朱漆大门洞开,门房仆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捂着伤处哀嚎呻吟。
猩红披风卷着铁血煞气,贾珏踏过门槛,玄甲亲兵如虎狼般紧随其后,瞬间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收到消息赶出来的贾珍见状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杀子之仇?滔天恨意?在亲眼目睹荣国府那场焚天大火,亲身体验了贾珏麾下虎狼之师的冰冷杀伐后,那些曾经烧灼他五脏六腑的仇恨火焰,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死了个儿子算什么……我还年轻……调养调养,再生一个、两个……总比现在就被这活阎王碾死强!’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迅速压过了所有不甘。
他脸上瞬间堆砌起从未有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谦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偷觑着贾珏冷峻的侧脸,小心翼翼试探:
“不知……不知府里何处开罪了公爷?下人愚钝,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虎威?您尽管示下,珍……珍即刻严惩!只求公爷息雷霆之怒,莫要大动干戈,伤了……伤了和气……”
贾珏目光扫过贾珍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如同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滚开。我今日不是来寻你的晦气。”
贾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冰锥刺向宁国府深处。
“去!叫荣国府那群人滚出来见我!”
“该算的账,今日一并了结!”
贾珍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庆幸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要喜极而泣。
只要不是冲他宁国府来的就好!
“是是是!公爷稍待!珍这就去!这就去传话!”
贾珍忙不迭地应着,转头对身边吓傻了的仆役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天香楼!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即刻到正堂来!就说……梁国公有要事相商!快去!”
仆役连滚爬爬而去。
贾珍又转向贾珏,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容更加谄媚:
“公爷您这边请,正堂奉茶!请!请!”
他亲自引路,将贾珏及其亲兵恭敬地请入灯火通明的宁国府正堂,自己则如履薄冰般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荣国府一行人在惊惶不安中踏入正堂。
贾老太太被鸳鸯搀扶着,王夫人、贾赦等紧随其后,王熙凤则落在人群稍后。
当他们看到正堂主位上端坐着面沉如水、玄甲未卸的贾珏,以及旁边那位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笑、与往日跋扈判若两人的贾珍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贾珍一见荣国府众人到了,如同看到了瘟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对贾老太太道:
“老太太,梁国公……是专程来找贵府的,说有要事需当面了结。”
他语速飞快,带着急于脱身的仓促:
“贵府既已到了,珍……珍便不在此打扰公爷与诸位商议要事了!先行告退!告退!”
话音未落,贾珍竟不顾贾老太太张口欲言的反应,对着贾珏的方向遥遥一揖,随即如同躲避瘟疫般,脚步仓惶地迅速退出了正堂。
贾珏身影转眼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里,留下荣国府众人面面相觑,心头一片冰凉——这贾珍,竟是半点同族情谊也不顾了!
贾老太太望着贾珍消失的方向,枯槁的脸上青白交加,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又怒又悲,却终究无可奈何。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在鸳鸯的搀扶下,领着众人壮着胆子向前几步,停在贾珏面前丈许之地。
堂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贾珏冷硬的侧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贾老太太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浑浊的老眼努力凝聚起一丝昔日国公夫人的威仪,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强硬,却又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国公!老身听闻你又带兵闯我贾家府邸,打伤仆役,是何道理?”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自己增添底气,拐杖重重一顿地:
“如今我荣国府不比从前!元春已被陛下册封为美人,乃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外戚之家!天子脚下,自有王法纲纪!你若再要肆意胡闹,横行无忌……”
她死死盯着贾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忌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泄了底:
“你自己……可要好生掂量掂量后果!”
堂内死寂,落针可闻。
荣国府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贾珏脸上,带着惊惶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希望“外戚”这块招牌能镇住这尊杀神。
贾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慵懒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
他身体微微后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扫过贾老太太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肆意胡闹?横行无忌?”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夫人言重了。我行事,向来最是讲道理,何曾肆意妄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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